第13章
13
“你想跟了我們老大?”
中年男人像是看到了什麽好笑的事,大笑着說,“哈哈哈,小姑娘,看你的穿着打扮也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姑娘,就算你能對自己的婚事做主,我們老大也不一定能瞧上你啊。”
自己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說出口的請求,卻被人當成笑話還笑得那麽開心。
玉珠羞恥地低下頭,不知道還能再說什麽。除此之外,她已經想不出別的方法來換自己一命了。
“一言為定。”少年的聲音平淡到聽不出一絲情緒的波瀾。
語氣輕到玉珠甚至以為是自己聽錯了,擡起頭來看向上面的人。
“啊?”中年男人震驚的轉頭看向少年,“老大,你真要救她?咱們還有要務在身呢,看她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救下來豈不是累贅。”
玉珠趕忙插話說:“我沒那麽嬌貴,你們要是覺得我累贅,可以就近把我送到宿州城去,求求你們了,別留下我一個人在這兒。”
四周一片漆黑,坑裏滿是泥土的味道。仰頭能看到深邃的夜空,耳邊盡是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她長這麽大都沒在野外獨自待過一夜,以天為被地為床,何等的落魄。真要被丢在這裏,她爬不出去,用不了兩天就餓死了。
真是倒黴,好不容易有機會跟随皇上去避暑山莊,誰能想到半路上會出這樣的意外。
李文淵那個大混蛋,平時看他挺有魄力的,就算不如大皇子那樣張狂外向,至少也讀過聖賢書,懂禮守節,沒想到遇到危險,他跑得那麽幹脆。
真是看錯他了。
現在不知道南行的隊伍是什麽情況,有沒有派人來救她……玉珠只簡單想了一下就确信,不會有人來救她的。
反賊是沖着皇上和皇子去的,碰上今晚這麽一遭,禦林軍肯定要加強守衛,确保皇上和皇子的安全,怎麽可能會分派出人手來找她。
她再怎麽金貴,在皇上和皇子面前也只是個不值一提的人。
如果眼前的少年不救她,她就真的毫無生還的機會了。
想到這裏,玉珠淚眼婆娑,仰望着上面的少年,哽咽道:“求求你別走……”
一陣猛烈的風從林中刮過,少年高高的馬尾被風吹亂,夜空之中一輪明月從雲後露出一角,皎潔的月光照在他身後,在他周身描摹出一圈銀白色的輪廓。
玉珠的眼神追逐着他的身影,看着他身姿矯健跳下坑來,穩穩落地。
兩人站在同一高度,玉珠才發現,少年的個子比她高出了一大截。他的眉眼間蒙着布,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每走近一步,玉珠就莫名感受到一分的威壓。
好像他不是要來救她,而是要抓住她似的,
玉珠心裏莫名緊張,她不清楚眼前人的底細,也害怕這些殺光了反賊的人會不會對她下殺手,但是她沒得選。
她的手腳都被麻繩捆住,少年走到她面前,玉珠緊張的垂眸看着地面,後背不自覺靠到了坑壁上。
忽然,少年從腰間摸出匕首。
她看到匕首的握柄上還沾着血跡,就知道少年剛剛用這把匕首殺過人,此刻,匕首的刀尖對着她。
玉珠緊張地咽了下口水,身子瑟縮着,連聲音都不敢發出來。
少年的手掌握住了她顫抖的手臂,低沉的聲音響在耳側,命令她:“別動。”
玉珠乖乖的忍住不動。
少年手起刀落,将束縛她的麻繩一一砍斷,順暢的将匕首收回腰間,動作行雲流水。
人就站在自己面前,玉珠卻不敢擡頭看他,少年她的比她高出半頭還多,幾乎擋住了她面前所有的光亮,将她禁锢在身前的陰影中,随即,将人打橫抱起。
腳下突然失了重心,玉珠驚的差點叫出聲來,同時又害怕自己摔下去,下意識的摟住了少年的脖子。
她感受到身體騰空,少年竟然踩着坑壁左右跳了兩下,就這麽抱着她上來了。
終于脫離險境,玉珠長舒一口氣,從少年身上下來,誠心誠意的對他道謝:“謝謝你。”
少年的臉面對着她停頓了一下,“嗯”了一聲算作回應。
來到上面,玉珠才看清反賊據點如今的全貌,先前把她抓來的那些反賊如今已經全無蹤影,地上還殘留着血跡和打鬥的痕跡,在月光的映照下,甚至能看到重物在地上拖行的痕跡……
如今在此處主動的不過十二三人,穿着都是普通的布衣,但他們卻能以少勝多,除掉了那麽多的反賊。這都是些什麽人啊?
玉珠不敢多想,站在原地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想讓自己成為他們口中所說的累贅。
不多時,一人向少年走過來,禀報說:“老大,這裏的兵器和錢財都已經收繳完畢,咱們可以動身了。”
聞言,玉珠心中一驚。
按理說反賊的兵器和錢財都應該上交給當地官府才對,他們怎麽能私吞呢,這是黑吃黑吧。
她更不敢說話了,看來這幫人雖然與反賊不是一路人,但也不是好人。
山間的夜風愈發喧嚣,少年吩咐道:“天色已晚,此地不宜久留,動身去前面找個幹淨地方過夜。”
“是。”那人領了吩咐,去騎了馬,率先下山去了。
十幾個人從山腰往下走,沒有騎馬,而是牽着馬匹慢悠悠的往下走。
回到主路上,經過方才皇帝的隊伍與反賊交戰的地方,玉珠眼神左右飄忽,不安的尋覓着。
“你在找什麽?”響在身旁的聲音冷冷的。
“我……沒什麽……”玉珠忙收回視線,轉頭看向身旁的少年,他正牽着馬直視前方,聽到她的回應,沒有多問。
少年帶着她走在最前面,身後的中年男人感嘆道:“剛才聽那些反賊說要生擒皇上,真是大言不慚,一群山匪出身的反賊還想跟禦林軍抗衡,真是不自量力。”
少年回應道:“皇帝難得出宮一趟,他們有這麽好的機會可以實施計劃,可惜了是幫烏合之衆,就算人多,也鬧不出多大動靜。”
中年男人擡高了身子看向遠方,“皇上應該是朝着宿州去了,咱們要不要……”
“不必,按照原計劃趕路就是。”少年沒有半分猶豫,拒絕了他的提議。
“好。”中年男人沒再多說。
玉珠聽着他們的對話,心情一會兒激動,一會兒失落,直到聽到少年說不去宿州,她的心才徹底沉進谷底。
此處并沒有看到車馬損壞的跡象,母親應該是和皇上他們在一起,按照原計劃,他們應該去了宿州,如果她雇一輛馬車,一天一夜應該能趕上他們。
可是……
玉珠看了看身後牽着馬匹的一衆精壯的男人,心裏抖然發怵,剛出虎穴又進狼窩,她該怎麽脫身呢?
走了沒半炷香的時間,先前那個去探路的人就趕了回來,禀告說:“老大,前面三裏地外有個廟,可以歇腳。”
聞言,少年轉頭吩咐其他人,“上馬,趕路。”
“是!”男人們紛紛上馬。
玉珠站在原地,被這整齊劃一的陣仗給鎮住了,要不是看他們幹着黑吃黑的勾當,她都要以為這些人是軍隊行伍之人了。
“還等什麽,上來。”馬上的少年喚她。
玉珠擡起頭,看到了他向自己伸出的手,借着月光,她看清那是一只布滿粗繭的手,她把自己的手搭上去,觸碰到少年手心的硬繭,心中微微一顫。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少年有力的雙臂便将她拉了上去,跨坐在馬背上,一只手被他握在手心裏,身後是少年結實的胸膛。
玉珠身子一僵,磕巴道:“我,不會騎馬。”
“沒讓你騎,抓緊我就好。”少年語氣冷冷的,玉珠卻莫名覺得他話裏透着些溫柔。
今日遭遇了太多變故,反賊欺負她,李文淵抛棄她,皇上也不在意她的死活,只有這個陌生的少年願意帶着她同行。
玉珠感覺鼻子酸酸,低語道:“你不是眼睛有疾嗎?還能騎馬?”
少年不答。
身後的中年男人主動答:“眼睛有疾又不是瞎了,我們老大只是看東西模糊,額……眼睛長得不太好看,所以才遮起來。再說了,老大他耳朵靈的很,身手也好,就算閉着眼睛也能騎馬。”
聽着男人侃侃而談,玉珠對少年越發感謝,同時也覺得自己的确是拖了人家後腿,小聲說:“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沒必要對我道歉。”少年雙手握住缰繩,策馬前行。
馬背颠簸,玉珠抓住馬鞍也穩不住身子,想起少年方才說的話,便雙手圈住了他的手臂,整個人都向後靠在他懷裏。
好熱。
後背與他胸膛接觸的地方彌散開異樣的熱度,玉珠覺得心裏癢癢的,夏夜悶熱,她的手臂隔着衣裳摟住少年的胳膊,不多時便出了一手的汗,可她仍舊不願意松開。
比起活命,羞恥大可以放到一邊。
而且,少年應當是個正人君子,就算自己坐在他懷裏,也沒見他動手動腳,就連呼吸聲都沉穩的沒有一絲變化。
玉珠稍微放松了警惕,靠在他胸膛上,幾乎将整個後背都壓了過去。
夏日衣裳穿的不厚,玉珠能清晰的感受到少年沉悶的心跳聲,在那一成不變的心跳聲中,忽然有兩下急促的跳動,震得玉珠後背發熱。
她稍微坐直了身子,再靠回去,那心跳的頻率又恢複了正常。
方才的……是錯覺吧?
馬背上震的那麽厲害,她頭都要晃暈了。
在二人身後,兩個男人小聲交談着。
“老大不會真想要了那個姑娘吧。”
中年男人笑着說:“這有什麽好猜的,老大都已經到了通人事的年紀,出來辦事還白撿了一個小娘子,多好的事兒啊。”
“先前我約他一起去樂館放松放松,他都不搭理我,我還以為他不喜美色呢,沒想到碰上這麽個絕色的小美人,他也招架不住了。”
“我倒是有些擔心,如今還不清楚這姑娘的身份,貿然帶在身邊,恐怕不妥當。”
“不用擔心,以咱們老大的身份,就算這姑娘是公主郡主,老大也配得上!”
兩人聊着,後面一人追上來問:“王統領,劉統領,咱們後面的兄弟想問一問,老大為什麽要遮住眼睛,是不是方才混戰之中受傷了?”
“噓——”中年男人扭過頭來,小聲道,“在外辦事,老大的身份太惹眼,不好讓外人察覺。”
那人點點頭,“屬下明白。”
夜空中的雲彩盡數被風吹散,一輪明月完全顯露出來,照亮了眼前隐藏在樹木叢中的小路。
玉珠坐在馬上,緊緊依靠着少年,看腳下的小路離着大道越來越遠,不由得心慌,問:“那個……我能不能問問你們要去哪兒?”
“秘密。”少年好像是在跟她說笑,可語氣又是那麽認真。
“我聽你的手下說你們要去辦事,我跟在你們身邊好像不太合适,要不然,你把我送到宿州……”玉珠說着也覺得自己的要求有些過分,緊接着說,“你們應該很忙,還是等明天天亮以後,我自己走去宿州吧。”
少年沒有理會她的提議,稍微放慢了行馬的速度,冷聲問:“你想逃跑?”
玉珠心肝一顫,慌忙解釋:“不是不是,我是怕耽誤你們辦事,我人就在宿州不會亂跑,等你們辦完事,再來找我就好了。”
她說着謊話自己都心虛。
少年的手穩穩的落在她手腕上,拉着她的手去拉缰繩,幾乎是貼着她的耳朵低語:“我不知你姓名,也不知你是哪家的人,放你離開,豈不是再也找不到你了。”
玉珠結巴道,“我,我可以告訴你我的姓名啊。”
她忽然有點後悔,不該對他提出來要走的。要是他生氣了,把她扔在這荒郊野嶺不管了怎麽辦。
少年不耐煩的啧了一聲,隐忍道:“不必說了,老實呆着。”
玉珠呆坐在馬背上,心情複雜。
他竟然沒生氣。
可他也不願意放她走……該不會真的是想要她“以身相許”,才救她的吧。
玉珠又心慌起來。
那種事她不是沒做過,可那都是上輩子的事了,而且自己還得嫁給李文淵呢,雖然他人品堪憂,但是自己本來要的也不是他的人,只是想做皇子妃而已。
如果嫁過去不是完璧之身,不光是她,整個玉家名聲都會受損,還會得罪李文淵。
怎麽辦……
懷着忐忑不安的心情,馬匹停在了土地廟前。
少年扶着她下馬,玉珠的手掌按在他手心裏,站到地上便匆匆分開,甚至不敢看他的臉。
一行人走進廟裏。
先前引路的人此刻正在廟中,站起身來引少年到跟前,指着牆角處鋪滿幹草的地方說:“老大,我把這裏收拾幹淨了,您就睡這兒吧。”
玉珠站在廟裏,沒敢往少年跟前湊。
身旁不斷有人走過,一人來提醒她:“姑娘讓一讓,這地方寬敞,就讓給我們兄弟睡吧。”
“哦。”玉珠這才發現十幾號人都擠進了小小的廟裏,有人已經席地躺下了。
她今天晚上,要和這些人共處一室?
玉珠心裏打顫,挪着小步子往門外走去,夏天晚上又不冷,她還是去屋檐下睡吧。
剛到門口,身後便有人問,“姑娘去哪兒啊?”
玉珠攥着袖子,回頭答:“屋裏有點悶,我,我出去透透氣。”
另一人笑着起哄道:“哎呦,我們都是些出力氣的,夏天出點汗是有點難聞,姑娘你可別嫌棄我們。”
“哪裏的話,你們救了我,便是我的恩人,我怎麽會嫌棄你們。”玉珠勉強擠出個笑臉。
她是真的很感謝這些人救了她的性命,但同時也很怕他們。
剛才那個臉熟的中年男人坐在地上說:“姑娘別說笑話了,是老大救了你,我們哪裏敢做姑娘的恩人呢。”
另一人提醒她:“時候不早了,姑娘透透氣,早些進來休息吧。”
“多謝關心。”玉珠微微躬身。
應付完衆人,她總算走了出來。
月亮出來了以後,四周沒有那麽黑,她心裏也沒那麽害怕了。
看着草叢中的路延伸到遠處,玉珠坐在屋檐下,陷入沉思。
他們好像對她沒有戒備心。
少年沒有要放她離開的意思,她又不知道這幫人要往哪裏去,宿州離着此地不遠,如果她現在逃跑的話,明天一早,應該就能走到有人煙的地方吧。
玉珠咽了一下口水,躍躍欲試。
寂靜的夜裏響起一聲狼嚎。
玉珠剛站起身子,被這一聲狼嚎給吓軟了腿,剛剛鼓起的勇氣一下子就消散了。
別說到宿州,估計她走出沒一裏地,就要被野獸給抓去吃掉了。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轉身走回廟裏,男人們七扭八歪的躺在地上,有人枕着胳膊,有人枕着兵器,剛才還熱鬧的說着話,這會兒都閉上了眼睛,格外安靜。
玉珠輕手輕腳關上門,走進屋裏,不知道該往哪裏走。
土地廟并不大,外間幾乎被男人們占領了,唯一還算寬敞的地方——土地像身後,少年單獨躺在幹草堆上。
玉珠看了看男人們,踮着腳尖從中走過,往少年那邊去。
她在他身側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躺下,面前是少年,身後就是牆,這個位置至少能讓身處陌生環境的她得到一些安全感。
玉珠側身躺着,閉上眼睛卻睡不着。
四周突然變得好安靜。
身邊人翻身的聲音很明顯,玉珠緩緩睜開眼,見少年側過身面向她躺着,鼻尖是幹草的香味,還有他身上散發的淡淡的松木香。
微微擡眸,就見少年薄唇微抿,膚色白皙,脖子下的陰影一直延伸進領口,她若是低下頭,就能看到他領口中露出的鎖骨。
許是因為夏夜悶熱,玉珠臉上有些發燙,她擡起頭來,不想看到不該看的東西。
視線落在了蒙在少年眼睛上的布帶上。
那下面藏着什麽?
他的聲音那麽好聽,不知道長什麽模樣,他的手下說他眼睛長得不好看,難道會像傳說中的蠻族一樣,長着異色的眼睛嗎?
看着熟睡的少年,玉珠忽然大膽起來,鬼使神差的伸出手。
手掌近到他眼前,還未觸碰到,就聽他開口,“睡不着?”
玉珠心髒又是一顫,趕忙收回手。
“我有點害怕,我第一次在外面過夜,而且……是和陌生人。”她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軟軟的,像撒嬌一般,連她自己都沒發覺。
少年沒有答話,玉珠感受到一道視線投在自己身上,她就知道,他睜開了眼睛。
他換了個姿勢,展開手臂伸到她頭頂,示意她可以枕在自己胳膊上。
玉珠微微咬了下唇,有點緊張,又有點心安。
如果他想做什麽壞事,自己這個小身板肯定是沒辦法反抗的,可是他好像沒那個意思,還……還很照顧她的感受。
她輕輕挪了上去,側身枕在了少年胳膊上。
少年很安靜,任她躺着。
他的身軀溫熱,臂膀結實有力,玉珠能感受到他緩緩閉起的視線,還有噴灑在她發頂似有若無的氣息。
她微微擡頭,視線從他的脖頸到下颌,最後落在少年粉紅色的嘴唇上。
他的唇瓣看上去薄薄的軟軟的。玉珠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期待,期待他能張口,主動跟她說句話,随便說些什麽。
耳邊一片寂靜,玉珠眯着眼睛,心跳如同沸騰的水翻滾起來,撲通撲通響在胸腔裏,無論如何都靜不下心來。
“睡吧。”
頭頂低低響起的聲音,仿佛隔着耳膜搔癢,貓抓一樣撓在她心上。
躁動的心跳有片刻的停滞。
玉珠咬住下唇,只覺得臉上熱的發燙,壓住幾乎快要溢出口的熱氣,回了一聲,“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