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回過神的霍伊爾低頭看着地上的兔子,覺得自己的話沒有什麽說服力。
他看了看尤利塞斯,身體繃緊,腦子轉得飛快。
他第一反應不是怎麽把尤利塞斯糊弄過去,讓他相信自己真的是一只素食的獸,眼前這只兔子和自己沒有關系。
下意識的,他想的都是怎麽告訴尤利塞斯自己其實也吃肉,讓他接受這個事實的同時不生氣。
霍伊爾看了一眼尤利塞斯看不出情緒的臉,低頭看着自己的爪子,不生氣大概是不可能的,那至少讓他不那麽生氣吧……
“自己撞在樹幹上嗎?确實挺倒黴的。”尤利塞斯沉默了一會,突然開口。
“那就帶回去吧。”尤利塞斯往後退了一步,像是相信了霍伊爾的話,“我不吃肉,也忘記了問你是不是一樣的,如果你吃肉,帶回去也正好。”
霍伊爾看着他,眼中還帶着沒來得及收起來的震驚。
尤利塞斯第一次這麽認真的打量着對面的異獸的表情和神态,他因為自己沒有多問其他的問題而稍微放松了下來,但依舊本能的保持着一分警惕。
他在警惕誰呢?
尤利塞斯往前走了一步,貼近霍伊爾的臉,注意着霍伊爾表情的他自然也沒有錯過在自己靠近的一瞬間霍伊爾縮緊的瞳孔。
尤利塞斯餘光掃到地面上兩個被拉長的影子,其中一個比另一個整整大了一圈,在他擡起爪子的時候,影子也做出了同樣的動作,長而堅硬的指甲在陽光折射後顯得異常猙獰。
原來,是一直在害怕我嗎?
他安靜的看着霍伊爾,在霍伊爾以為他想要說些什麽的時候,尤利塞斯退回原地:“你沒事那我走了。”
他轉過身往來時的方向走,走了兩步聽見身後落葉被踩的稀碎的聲音,他回過頭,發現霍伊爾下意識的跟着自己的腳步跟了上來。
霍伊爾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跟上去,只是尤利塞斯走了,他也本能的邁開了腳步。
見尤利塞斯回過頭,霍伊爾也下意識的停了下來。
“怎麽跟着我?”尤利塞斯問他。
尤利塞斯話音落下,就看見兩條白色的尾巴垂了下來,藍色的眼睛偷偷瞄了自己一眼,然後又飛快地移開。
霍伊爾也不知道該怎麽解釋自己莫名其妙的行為,正組織着語言,尤利塞斯就再次開口:“那我們就一起走吧。”
“嗯?”
“太陽已經開始往西了,今天也收集了不少食物,現在也可以準備回去了。”
尤利塞斯說完後,霍伊爾就把自己收集的一些易存儲的果實和從松鼠那裏掏出來的堅果帶上。然後,他看着還沒有動的尤利塞斯:“不走嗎?”
尤利塞斯指了指旁邊的兔子:“你的兔子不帶上嗎?”
在尤利塞斯提醒之後霍伊爾才想起來還有一只“撞死”在樹幹上的兔子。
他回頭把兔子叼起來,然後跟在尤利塞斯身後,尤利塞斯見他都收拾好了,才邁着步子往之前的方向走過去。
他走了幾步之後回頭看了看,發現霍伊爾還跟在後面,嘴裏叼着兔子不方便說話,用眼睛疑惑的看着他,像是在問怎麽了。
尤利塞斯看着他帶着的一大堆東西,頓了頓,從他身上拿了一半放在自己身上。
——
回去的路上,兩只獸都很安靜,霍伊爾踩着尤利塞斯的腳印往前走,看着前方的尤利塞斯把掉在地上的一只松鼠撿起來放回樹幹上,在路中間慢悠悠的往前面爬的蝸牛往旁邊挪了挪。
在即将看見巢穴洞口時,身後灌木叢響起“簌簌”聲,一只被追趕的兔子慌不擇路的闖了出來,在看見了兩只大型異獸之後,驚惶的往回看了一眼,來不及剎車就直直的朝着前方的樹樁撞了上去。
幾秒鐘後,霍伊爾和尤利塞斯低頭看着腦袋歪在一邊的兔子,稍微湊近了一點,發現這只兔子已經沒了呼吸。
霍伊爾往灌木叢裏看了一眼,在枝葉的掩映下露出一雙綠色的瞳孔,是一只狼,它追着兔子到了這裏,目光時不時地掃過地上的兔子,猶豫的站在那裏,不知道該不該退後。
“我們要繼續往前走嗎?”霍伊爾看向停下來的尤利塞斯。
“稍等。”
霍伊爾聽見尤利塞斯笑了一聲,雖然一路上他都沒能發現尤利塞斯的表情和平時有什麽區別,但是他之前的沉默讓霍伊爾總覺得,尤利塞斯有些生氣了。
他在路上想了一路,尤利塞斯如果生氣的話,是因為他下意識的隐瞞自己咬死了兔子的事實嗎?還是他已經因為這件事開始猜測,自己還隐瞞了很多事?
但看見了這只和霍伊爾編的拙劣的謊言一樣,不小心撞死在樹上的兔子之後,霍伊爾覺得尤利塞斯的心情突然就好了許多。
“又是一只不小心撞死的兔子。”尤利塞斯拎起兔子的屍體,回頭看向霍伊爾,眼神有些意味深長。
霍伊爾在他的目光下有些不自在,他聽見尤利塞斯嘆了口氣,不知道是不是為了這只不幸的兔子:“既然這麽巧,那就一起帶回去吧。”
——
尤利塞斯的巢穴裏第一次出現了肉類食物。
确切來說,是尤利塞斯第一次見到自己的巢穴裏出現肉類食物。
尤利塞斯的面前擺着整整齊齊的一堆果子。
在同居的這段時間裏,尤利塞斯已經發現了,在緊張焦慮的時候,霍伊爾總是會在無意識中把手邊的東西擺的整整齊齊。
在回來的路上,尤利塞斯就注意到了霍伊爾時不時的走神。
兩只兔子被擺在霍伊爾面前,但他卻并沒有在意,看着尤利塞斯剝開一個果子,爪子下意識在旁邊摸了摸,抓住一個還沒剝皮的大個的栗子。
霍伊爾在回來的路上一直在考慮怎麽和尤利塞斯坦誠,如果坦誠的話,要和尤利塞斯透露多少。
在最初的時候,以為尤利塞斯也吃肉的霍伊爾默認自己吃素是為了在尤利塞斯面前表示出自己的無害——在大陸上基本上所有食素異獸都沒有什麽戰鬥力的條件下,表示自己是一只吃素的異獸可以向對方表明自己的無害,而且不會産生食物上的資源争奪。
更重要的是,雖然吃肉,但是素食也勉強能維持生存所需,只是因為飲食習慣突然大幅度改變在最初會有些不太習慣而已。
在最初發現了尤利塞斯對自己的誤會不僅沒有澄清,而且還引導着他往這方面想的霍伊爾沒有想到,自己也會有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一天。
離開族群後被其他異獸追捕的幾年經歷讓他無法對尤利塞斯完全放下戒心坦白一切,但是尤利塞斯表現出來的一切,讓他的心開始朝着“尤利塞斯是吃素的,對自己沒有惡意”的這一方傾斜。
為了能活下去,在過去的幾年裏,霍伊爾在追捕自己的異獸面前說過很多謊話,也編了無數個名字,有些連他自己都已經忘了。
謊言在更多時候成了他保護自己的手段之一。
霍伊爾的母親告訴他,當一只獸真心對待你的時候,你同樣也應該坦誠以待。
霍伊爾現在依舊覺得母親說的是對的,但是他現在已經失去了輕易相信其他獸的能力了。
他看着尤利塞斯,說過的謊言在腦海中反複,讓霍伊爾開始感到內疚——如果尤利塞斯真的如同他表現出來的一樣真誠的話。
——
尤利塞斯看着對面還在糾結的異獸。
在最開始尤利塞斯确實是有一些因為霍伊爾的謊言生氣,不被信任的确讓他覺得有一些失落。
但在回來的路上他也慢慢的想通了,畢竟霍伊爾和自己并不一樣,族群之間的差異讓兩只獸的實力有些明顯的差距。
尤利塞斯一只獸足以在這裏過得很好。
但是,尤利塞斯想,霍伊爾和自己不一樣,他對于其他異獸而言是充滿誘惑力的食物,而且不具備足夠保全自己的能力。
這對于一只未成年的異獸而言是危險的。
尤利塞斯知道,這個年紀霍伊爾原本應該被保護在族群裏。
尤利塞斯不知道他是怎麽從族群中走失的,但是他在和族群失散之後很成功的從其他異獸口中保全了自己,然後見到了自己。
尤利塞斯看着對面的霍伊爾。
他啃了一口手裏的果子,尤利塞斯心想:我讓他感覺到為難了。
尤利塞斯的心裏生出一種莫名的安慰,在回來的路上他把兩只獸相遇之後的細節重新回憶了一遍,最後得出了一個結論:面前的異獸确實是一只腦子靈活,滿嘴謊言的小騙子。
沒完全成熟的果實還有些青澀,酸味充滿口腔讓尤利塞斯下意識“嘶”了一聲,聽見動靜的霍伊爾下意識擡頭看向他,眼神放空,看來還沒有回過神。
如果他想要繼續編造新的謊言,那應該在回來之前他就已經想好該說什麽了。
尤利塞斯重新拿了一個看起來就很甜的果子。
他不打算對我說謊,所以在為難接下來該說什麽。
心滿意足的把果肉咽下去之後,尤利塞斯想,這樣就很好。
如果他真的像表現出來的真的天真好騙,在遇見自己之前,大概就已經消失在不知道哪一只異獸的肚子裏了……尤利塞斯想到這個結果,下意識就皺起了眉。
尤利塞斯想,他就是這樣一只異獸,看起來好騙、天真,其實更多的時候嘴裏沒有一句真話。
這是他的生存方式。
尤利塞斯以前不知道,但是現在他知道了。
兩個選擇擺在他的面前:放棄這個朋友,在下一個春天到來之後,讓他離開自己的巢穴。
或者是繼續交這個朋友,接受他的一切,好的以及不好的……尤利塞斯看着還在糾結怎麽和自己坦白的霍伊爾——他總有一天會願意對你坦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