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19章
淩晨的急診燈火通明。
搶救室的病床上躺滿了人,各種儀器的聲響從靜谧的黑夜中響起,剛結束完一輪搶救的大病房終于安靜下來。
留觀輸液區和搶救室僅隔着一道門,門簾後,伏城坐在椅子上,幼宜躺在他的懷裏,腦袋枕在他腿上,腦後被他一只手托着。
她手上挂着液體,鹽水瓶裏還剩大半,輸液的這只手也被伏城安全的放在他掌心。
輸液管裏的液體在一滴一滴安靜的流進她的血管。
液體走向的冰涼,浸得滑過的血液發冷。
剛做完檢查,照了B超,抽了血,結果都正常。
醫生說可能是藥物反應,引起月經大出血,沒什麽大礙,于是給她開了點止痛和補液的藥水。
搶救區病床不夠,加上她情況還好,不需要密切監護,只能在留觀區坐着輸液。
疼痛緩解後睡意襲來,又困又累,幼宜眼睛都睜不開。
留觀區的椅子坐着不好睡,于是伏城讓她躺在了他身上。
他懷裏舒服很多。
幼宜睡着了,伏城一直沒動,給她看着藥水。
他像一面巨大的牆,讓她哪怕是在這陌生的外面,依舊能夠平靜的躺下來。
一面牆能遮擋所有的風雨。
淩晨三點多,液體輸完了,護士來給她拔針,手背上傳來輕微的疼痛,幼宜睜開眼睛,迷迷糊糊間醒了過來。
她輸液的這只手一直被伏城握着,針拔掉後,他幫她按住了止血的棉簽。
伏城問:“還痛不痛?”
幼宜搖頭。
之前那陣,疼得她整個五髒六腑好像都被撕碎了,在床上翻來覆去,忍着硬是沒發出一點聲音,直到突然從床上滾下來。
真的,從來沒這麽痛過。
現在比起那時候,已經沒感覺了。
大概是死裏逃生一趟。
可以這麽形容。
伏城臉色沉然,他低聲問:“寧願痛死也不喊我?”
她痛成那樣了不是一會的事,他一點動靜沒聽到,那就是她故意不想讓他聽到。
幼宜坐起來,只是回答說:“不想麻煩你。”
她感覺到了身下洶湧,大概像開了閘,但她沒想到會這麽嚴重。
可能血都要流幹了。
伏城沉默,手掌卻還是往她小腹上覆住。
他掌心是熱的,這熱量似乎能傳到她身體裏去。
會讓她舒服很多。
沉默許久後,伏城問:“所以就那麽不信我?”
連疼的時候喊他幫忙都不願意。
杜勵那件事後她開始不那麽怕他,兩人關系破冰,彼此之間好了很多,到後來去訓練基地,又到回來後這段時間,相處的都還可以,他以為,至少他已經值得她信任了。
關系的培養都是一點點累積的,他一直在試着培養起來他們之間的關系。
沒想到都是無用功。
“就那麽不信我?”伏城又問,聲音愈低,粗粝的像碾過硬石板。
幼宜別扭的也沒有擡頭,在極度的疼痛過去之後,整個人像被抽幹了力氣,她聲音含在喉嚨裏,悶悶的解釋說:“不好總是麻煩你。”
一句話又把他們之間的關系打回冰點。
“我們什麽關系,讓你不好麻煩我了?”伏城不知道在她心裏以為的都是什麽,難道他們兩個之間,就僅僅是能上床的關系嗎?
幼宜沒說話。
她臉色還是慘白的,唇上沒有一點血色。
“丁幼宜,在你心裏以為的,我算是什麽?”他聲音冷的沒有情緒,大概是心緒已經淡到了極點,見她不回答,伏城眉眼間暗了暗。
“是本來我也不算什麽。”
周圍都靜的可怕。
幼宜低頭,安靜的什麽都沒有說。
頓了頓,伏城卻還往回抱了抱她,收起所有的情緒,他說:“困了就再睡會兒,有我在這裏。”
他都大了她七八歲,本來,就不應該和她計較。
很多事情不是馬上可以強求來的。
就像現在她的沉默。
.
幼宜根本就睡不着了。
留觀到早上六點,她基本情況都好,一切平穩,也沒再有任何異樣。
醫生說讓她可以回家了。
伏城從急診室出來,一路抱她到車裏,拉開車門,把她輕輕放下,俯身去拉安全帶給她系上。
他的每一樣動作都很輕,坐好後問她:“早上想吃什麽?”
她應該很久沒吃東西了,現在肯定很餓。
幼宜還是搖頭,說不想吃。
伏城沒再繼續問她,囑咐了聲“坐好”,他就開車往前。
到家後天已經大亮。
下車後一直是伏城背她上樓,他托起她時手掌寬厚,手臂分外有力,幼宜還是虛弱,卻在一片安心中,心尖莫名發酸。
她好像真的開始依賴有他在身邊時這樣安穩的感覺了。
這樣是不是......不好。
“到家了。”伏城把她放在床上,輕聲跟她說:“到家可以好好睡覺了。”
她衣服都弄髒了,身上是披着他的外套,一直快罩到她膝蓋,伏城把她髒的衣服都換下來,拿了新的睡衣給她換上,拉上房間窗簾,讓她能好好睡一覺。
她這一覺睡得沉。
再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從窗簾縫隙中鑽了進來,一片亮亮的金色,幼宜吸了吸鼻子
聞到一股誘人的香味。
幼宜從床上爬起來,走到廚房,看到伏城正在煮粥。
其實他廚藝也很生疏,第一次煮粥,水量把控的并不是很好,第一次不太理想,他又重新做了一次。
他一晚沒休息,現在還在忙。
看見幼宜出來,他盛了一碗粥,一盤雞蛋餅,另外還有一杯給她泡好的紅糖水。
伏城:“吃早餐了。”
他聲音沉靜,很平淡的一句話,好像在這之前,兩人之間并沒有發生什麽不愉快。
幼宜在餐桌前坐下。
上一次吃東西還是昨天中午在學校食堂,疼勁過去後,肚子空的厲害,看到桌上這些吃的,她腸胃“咕嚕”在叫。
伏城幫她粥裏加了兩勺糖,攪合了涼一點,又把蛋餅都按照她一口能吃的程度切開了。
碗筷都擺在她面前,伏城等着她吃,沒再說話。
幼宜都沒想到,伏城會做的這麽細致。
她本來覺得他不像是會事事這麽仔細的人。
幼宜一句話都沒說,只是拿起勺子,嘗了一口。
很清甜的紫薯黑米粥,入口紫薯的香味,混着濃郁的米香,甜味在舌尖蔓延開。
她想起來,是她前兩天提了一句,想吃紫薯黑米粥。
還有雞蛋餅,是沒有放蔥花的。
幼宜不喜歡蔥花。
紅糖水也不僅僅是紅糖水,裏面還泡了紅棗和姜片,都是暖宮的。
應該泡了很久,紅棗都已經泡開了。
她愣了下,擡頭看了眼伏城。
伏城神色平淡,見她不吃了,他問:“不喜歡嗎?”
“那想吃什麽?”
幼宜搖搖頭。
沒有不喜歡。
現在有的吃已經很好了。
她只是,在突然間覺得,伏城似乎,對她很好。
是盡管言語不多,也體現在行動裏的,真正的好。
以及在她似乎是無理取鬧的煩悶之後,對她沉默的妥協。
包容的對她進行妥協。
這本來就已經是,人與人之間,十分難能可貴的品質。
她低頭繼續吃。
這些正好是夠她吃的食量,幼宜吃的不快,慢吞吞的也都吃完了,包括那杯紅糖水,也喝的見了底。
“還吃嗎?”伏城問她。
“吃飽了。”幼宜回答。
于是伏城起身開始收拾碗筷。
“鍋裏還有粥,是溫着的,想吃可以随時吃。”
“上午給你請了假,在家好好休息。”
伏城說完,他轉頭看向幼宜。
他眼底深邃黑幽,仿佛嵌入了一個寬闊的深潭,石子噗通的掉落,也沒有在這汪深潭裏激出任何的波瀾。
平靜,卻不知道平靜下面藏着怎樣的洶湧。
“還是不想看到我?”伏城知道她心情不好,他并沒有多去探究她這不好心情的來源。
她沉默,就是默認。
“我先回去了。”伏城說:“有事喊我一聲。”
他擡腿要離開,大概想起又停下。
“不用怕麻煩我。”
不用怕麻煩他的意思是,他為她做這些事,不是麻煩。
就算是不信他,也不用因為這個忍着。
疼的是她自己。
伏城離開後,幼宜又回了床上去躺着。
昨晚上她的房間也被弄得有點髒,不知道什麽時候被伏城收拾幹淨的,她埋頭在被子裏,沉寂的畫面開始往她腦海裏鑽。
來月經習慣性的心情低落,易哀易怒,是生理激素分泌使然,幼宜散落着自己的情緒,卻也知道,她的不開心并不僅僅來源于此。
在她耿耿于懷,為之介意時。
她可能要,認真的,開始正視他們之間的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