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上元界(二)
三個字,讓鹓有了踏入殿內的資格。他望着被整理出來的空房間,搓了搓自己凍僵的臉頰。
今日煞神依舊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峽谷,不知處理什麽事情去了。
好在晚上還是回來了,驚醒了睡眠本來就不深的鹓。
渾身的煞氣似乎比之前更濃厚了,這樣下去極有可能反噬到自己。鹓光着腳跑到廳內,眉心與生俱來的印記亮起,運勢一瞬間爆開,朝着煞神湧了過去。
“離我遠點。”煞神側過身子進了房間,聲音平靜毫無感情。
鹓站在原地,腳面下是冷冰冰的地,他想不通為什麽這人不願意用他的運勢來緩和快要收不住的煞氣。
煞神不許他進自己房間,也不會陪他做任何事情。除了給了他一個住處,其他依舊沒有改變。
春夏秋冬過得極快,等矮小的孩童長成了少年,萬蝕谷的河水也漾起了碧波,荒蕪的地貌逐漸被綠色覆蓋,不再除了雷雨風雪便是陰天,顯得有了生機。
你讓世間草木生靈都懼怕你退縮而去,那我便可以讓所有萬物皆奔你而來。
鹓放下了筆,揉了揉有些酸澀的脖頸。
不知從何時誰傳出了得鹓者得上元界,人眼看不見的地方都在為這一句話而蠢蠢欲動。
煞神推開了他房間的門,将手裏的果子一抛,什麽話也沒有說便離開了。
鹓用袖口反複擦了擦,擦到亮晶晶,幾乎果皮上都能反射出自己的影子,轉身就放進了自己的儲物櫃裏。
裏面已經有幾排,他都舍不得吃。
上元界歲月流逝極快,傅鹓算不清在這裏度過了多久的光陰。在普通的幼子相約玩樂時,他在谷中足不出戶,煞神成了他的全部。
“給我個名環吧。”鹓堵住男人的去路,讨要着身份。
男人腳步停都沒停,朝外繞了過去,視他為空氣般不存在。
他又要出去。
鹓坐在門口的臺階上,問在院子裏練法的手下,“這麽些時日,他都去哪了?”
手下頓了頓,“不知。”
七日後,煞神回來了。倚在廳堂內的椅子上,望着規規矩矩站着的鹓抖抖手裏的紙,冷眼笑了,“終身不得入神鳥林,跟着我,這就是你想要的結果?”
似是好笑極了。
這只粉鳥成了上元界內首位被剔除神鳥祖籍的鹓種。
再怎麽說,追随煞神也是鹓的自己選擇,神鳥林根本沒有剔除它的理由。
手下捧着那張金色流彩的紙張,掃了眼鹓房間的方向,“您傷了神鳥林裏的幼子?”
“豎子無德,言語不堪。”煞神似乎沒有任何與神鳥林為敵的懼意,疲倦地合了合眼。
自然是聽不過,就動手了。
“那其實鹓被逐出去……”手下說話說了一半,望着男人難看起來的神色,住了嘴。
鹓常常發起呆來,字寫到一半,就頓了筆。若是煞神将他再扔出去,他就真的沒地方回了。
他鞋也沒穿好就跑了出去,常年累月隐忍的表情出現了一絲裂隙,一把抓住對方的衣袖,“我……”
煞神手腕動了動,還是壓下想要抽出的欲望。這鳥所有的渴望都擺在臉上,他自然知道這是又來朝他要名環了。
“跟我來。”
煞神的房間很冷清,帶着淡淡的木香。
鹓在殿內生活了幾百年,從幼子長為少年,從未踏入過這裏。
“有名字?”
鹓搖了頭,所有人都喊它鹓,親近的人會喊它小鹓……差點忘了,他現在已經沒有親近的人了。
“若是将來有機會去了下元,可是要賜福降世。”煞神一番話開口,全然不顧旁邊人驚愣的表情。
“我不去下元,我留在這。”
賜福結緣,福緣。煞神道,“就叫傅鹓。”
煞神給他取了名,依舊不給名環。
“你叫什麽?”有了名字的神鳥趴在桌前,看他提筆寫下傅字,眼裏金色的光芒一閃一閃。
沒有得到回答。
他在這裏呆了半個千年,終于得以近身,煞神對他的運勢也不在如原先那般拒絕,身上濃郁的煞氣漸漸得到緩和,最終收放自如。
傅鹓沒了神鳥林的庇護,原本蠢蠢欲動的衆神更加對它垂涎,明目張膽地來萬蝕谷找不痛快。
“既然你那麽嫌棄鹓,不如就把它讓與我。”月神站在雲端,沖着谷崖上矗立的男人道,“我的月宮怎麽不比你這肮髒之地好?”
他的“肮髒之地”早已不如當年,如今也青山繞水,百獸成群。
“多說無益。”煞神拔了刀,冷眼瞧着空中身披月光的人,“賜教吧。”
又是千年。
“傅鹓呢?”
“屬下不知。”
煞神想,興許是千年的時間過去,這傻鳥終于想明白,離開了這呆膩的地方了。
這麽久以來,鹓給他的運勢,足以壓制住體內暴亂的煞氣。
他成了上元界這麽久以來,頭一位煞氣與運勢相持平的煞位上神。
望着四周已成林的草木,終是說了句,“也好。”
雨滴敲打着屋檐,神火映得人臉輪廓更加分明。敲擊聲淹沒在夜色中,若不是不經意地擡頭功夫,根本瞧不見渾身浴血的鳥趴在窗沿上,奄奄一息。
望着埋入薄被裏的人,煞神藏在袖子裏的指尖微微動了動。
最終千言萬語化為一句嗤笑,“你好歹是只千年的神鳥,出去一趟就這麽狼狽?”
年輕人縮成一團,不吭聲。
兩人僵持許久,等牆上燈內的神火都暗了些。
執拗的年輕人不肯說。
煞神頭也不回地出了房間,把木門摔得一聲悶響。
望着身邊的手下,煞氣随着主人的情緒波動,溢在身邊凝結成黑霧,“去查。”
被人抓了去,還不要命地跑回來。
真是不長腦子的東西。
動了它的那人更是不長腦子。
上元界發生了一件震驚全界的事情,甚至驚擾了下元內定居的神們,緊急召開的大會內擠滿了人,吵吵嚷嚷,神色不悅,可見事情的嚴重程度。
“煞神真是好大的膽子!殺光了月宮全神?”
“當罰!”
“當誅!”
“去神祭壇,請天罰!”
望着天邊如潮水般奔騰席卷而來的詭雲,煞神對身側翻着書的青年道,“你走吧。”
青年眼皮擡也沒擡,“不。”
“在我生氣前。”
青年好似不在意他生不生氣,修長的指尖又翻了一頁紙,一字一頓道,“我說,不。”
這鳥寄宿在萬蝕谷這麽久,脾氣有了,倔得跟頭驢一樣。
衆神之戰,以萬敵一。
煞神甩了甩刀刃上的血,黑霧濃郁地迷惑人眼,傅鹓身上金色的運勢都要遮不住,被迫化為原型,黑溜溜的小眼睛與霧氣融在了一塊兒,似是只要一分神,少煽動翅膀一秒鐘,就會被吞噬進去,骨頭都不給剩下。
“你走。”少了被惡意毀去的蔥綠遮掩,沙塵撲面而來,煞神轉身朝山脊高處走,身後是陌生而又熟悉的萬蝕谷,眼睛染上妖冶的暗紅。千年暈染而成的綠谷變得比原來還要荒蕪。手下趕忙跟上去,手斷了一只,一身瑩亮的铠甲此時也面目全非。
衆神壓不住他。
傅鹓運勢所剩不多了,幾乎全都給了這人,卻也改變不了此時滿地屍骸的狼藉。
他不走,他偏要跟。
煞神咽下嗓子眼裏直往上竄的血味兒,啞着聲,将走換了個字,“給我滾。”
傅鹓繞到了他前邊,給他開路。
身前的攻擊還沒停止,身後一便一道刀光閃過,脆弱的羽毛咔嚓一聲被砍成了兩半,一轉頭,便是煞神陰沉的臉,“聽不懂我的話?”
“神相,是天罰!”手下看着頭頂刺眼的金光,內心無比焦灼地望着主人,最終咬咬牙,捂着胸口念咒,“請快些動身!”
連結境,空間禁術。
步入此裂隙中的人無法得知會被送到什麽地方,撕裂空間需要奉上自己的性命。
煞神握着刀的手輕輕顫了顫,望向跟着自己不知多少年頭的下屬,對方依舊在焦急地催促他,“請快些帶鹓進去,神相!”
縱觀這上元界千年間,只有這只神鳥能對主子不離不棄。
時間不等人。
煞神腳步停在了裂隙口,他回過頭來望着滿是傷痕的粉鳥,“都到這裏了,你還要跟我?”聲音頭一回變得柔了些,煞氣也在一瞬間消散,手中的刀刃化為虛無。
傅鹓沒了煞氣的威脅,重新化為了人形,朝他走進兩步,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似是想把眼前人鑲入記憶中去,“跟。”
煞神咧了咧嘴,似是想笑,卻早已在無盡的歲月中忘卻了如何才能笑得出來。
“随你吧。”
依舊是這三個字。
裂隙消失。三個人都沒了蹤影。
手下身體逐漸透明起來,任由傅鹓伸手觸碰,卻只能摸到一縷空氣。
“其實我覺得當鳥還挺好的呢……”手下看着面前并排站着的兩人,最後跪地行了一禮,“如果我也能有來世,希望成為一只鳥……可我此生穿夠了黑衣,想試試白色了……”
話語剛落,從腳至頭化為了晶瑩的粉末。
煞神垂着眼,将所有粉末攬入掌心,“走吧。”
兩人一言不發,走到了裂隙盡頭。乳白色的光暈展現在眼前,對面不知是怎樣的地方。
傅鹓仰頭看着他,“無論如何,我都侍奉于你。上元界你不應我沒關系,走哪裏我便跟哪裏。”
煞神擡手,指尖頭一回觸摸到了對方柔軟的發頂,看着青年眼底克制不住的熾熱,最終用了點力,把他推出了出去。
傅鹓傻了眼,化為原型拼命往回飛,敵不住這時空隧道吸力,整個上空都回蕩着他凄厲的鳴叫。
“之前你問我叫什麽。”煞神站在隧道入口處,看着還在奮力朝他靠近的鳥,指尖輕輕一彈,無形的力推着鳥往更遠處而去,“我叫江。”
直到鳥完全消失在了視野範圍內,煞神伫立在原處,嘆了口氣。
這千年間都在折騰些什麽事。
他指尖劃破了眉心,流淌出來的不是鮮紅的血,而是金色的光暈。“我把我所有的運勢都慢慢還給你。”
耗費所有的修行,劃開一個通往平和盛世的隧道。失去身軀的煞神徒剩一縷魂魄,也漂浮着鑽入了隧道中去。
最後希望你不要再遇上我,別像這千年一樣陪我浪費了時間,依舊萬人簇擁,傲氣淩然。
傅鹓放棄了掙紮,疲憊不堪地随風而動,知道這是男人又要甩下他了。
他的運勢已經消耗了太多,只有僅剩的一丁點兒。
——如果我的運勢不僅能降福于他人,還能為我所用的話,希望不會被我自私的想法所惱怒。
我乞求耗費我所剩所有的運勢,讓我能夠跟得上他的步伐,遲一點沒關系,沒關系。
說來可笑,跟了整整千年,最後竟然在分別前一秒才得以并肩。
院落不算大,顯得幾棵菩提樹蒼挺蔥郁。
一只粉色的鳥睜開了眼。
它在樹幹上蜷縮着身子,有些懵懂地看着四周陌生的景象。從朝陽看到日落,呆呆地望着寺廟門口出入頻繁的人一動不動。
饑餓感讓它難耐,看着穿着奇裝異服的人手捧一把稻米,遲遲不敢下去。
“哪裏來的,呀,粉色的,頭一回見。”“拜一拜,好運好運。”
燒香拜佛的人很是驚喜,順着拜了拜窩在枝頭的鳥。
直至夜幕降臨,秋風席卷着樹梢,它才敢飛下樹,啄了啄放在石桌上的稻米。
它吃下一顆,忽然眼睛發澀。
……它好像弄丢了自己最寶貴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