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上元界(一)
淺金色的陽光從纏綿的雲朵中絲絲縷縷的投射下來,穿過層疊的灌木,仿佛觸手可及。一棵盤虬卧龍般的古樹在靜谧的天與地之間伫立,從亘古開始便擎着巨大的傘蓋隐匿在這宛若仙境的林野深處。
古藤蔓粗壯地從樹冠裏伸出,纏繞在一塊兒形成了天然的秋千,上面坐着一位白發長者,淡紫色的霧氣缭繞于身旁,足下懸空,是一片雪晶般奇異而又潔白的花海。
“智神,智神!”光着腳丫子的幼子宛如足下禦風,脖子上挂着的銀鎖叮當作響,胳膊肘和腳腕處都布滿了細細絨絨的羽毛,眉梢着喜,“西凰那邊誕下了一只鹓!”
一陣風拂過,輕輕搖動了秋千,伴着些微的落葉輕聲碎吟。智神伸了手,從陰涼裏邁入進耀眼的光芒之中,一頭白發都蒙上了淡淡的金色,聲音沙啞而悠遠,“萬年了啊,已經過了萬年……如今,神祭壇終于有了一位鹓。”
鳳和凰都愛孩子,尤其剛出生的這位還是萬年一出的鹓種,粉絨絨的腦袋上那雙黑色小眼睛滴溜溜打量着四周。他生來富貴,有着聲譽極好,衆神皆拉攏的種族世家,有着自然萬物的相擁陪伴,葦絮如絲絨般展開鋪在身下,尾翼淡金色的光暈将賜福于整個上元界。
“小鹓出生的時機正巧趕上萬蝕谷裏頭那位渡劫,若說這是巧合也未免太……”做父親的鳳很是為難,虛掩上門和身側身披霓虹綢緞的凰商量,“五十年後衆神祭,在此之前盡量不要讓小鹓出現在那人視線範圍裏。”
鹓不知道自己生父母在說什麽,未及百日無法化形,撲棱着翅膀離開了襁褓,顯然是對生來後一直呆着的地方感覺厭倦了。
随着視線逐漸遠去,深藍的晶瑩河流蜿蜒至無盡遠方,水聲潺潺,碧水連天。葳蕤生長的高大樹木于河岸兩旁安然挺立,碧色的樹冠蔥蔥郁郁,一根不見影的繩索纏繞在樹幹上,不知有多長,似是将整片對岸都圈在一塊。若說神鳥所栖息之地為仙境般的叢林,那遠處漆黑的峽谷便是噩夢般的泥淖。烏雲遮住的地方寸草不生,所有的泥土都變成了焦黑色,渾濁的水面上蕩漾的不是碧波而是瘴氣,似是多看一眼就會有雙手将人拖入湖底。
不太習慣長久飛行的鹓落在了一棵枯樹上,旁邊的三兩烏鴉望着這位異客,滿眼的警告似是它再踏入一步,就會蜂擁而上毫不客氣。
天劫方過,天地元氣殘存的鼓蕩一波一波襲來。鹓懵懵懂懂望着山谷正中,一團黑霧裹得嚴嚴實實,若是置身在霧氣中,定會是宛如伸手不見五指的境地。他誤打誤撞到的也算湊巧,正直劫後,萬物枯損,四面八方毫無生氣。
都說神鳥愛色彩豐富的事物,這只鹓歇夠了腳,卻拍拍翅膀朝漆黑一團的霧中直直飛去。幾只烏鴉緊緊追上欲要阻攔,凄厲的叫聲回蕩,卻追不上已經鑲入黑暗中的粉團。
煞神衣衫有些焦色,靜坐在庭院中修養。身側站着他的手下,人影一閃,便消失在了原地。過了一會兒返回主人的身側,伸出手出示掌心裏被禁锢住的一團絨球,“神相。”
煞神微微擡起眼簾,這帶着嫩粉色澤的生物與周圍的一切都不相匹配,突兀極了。他看着鳥身上濃郁遮蓋不住的運勢,“為何來此處。”
鹓張了張嘴,發出的卻是鳥鳴,身體因為被掌控住有些微微的顫抖,叫聲倒是鎮定的。
可惜煞神聽不懂鳥語。
“神相,這是神鳥林的鳥,身上的運勢對您的煞氣有壓……”手下把掌心那團弱小可憐又無助的東西獻寶一般又往前遞了遞,還沒等話說完,煞神便打斷了他。
“送出去。”
雖然覺得可惜,手下還是不敢違背旨意,将鹓送出峽谷抛到空中解了束縛,“別再來了。”
沾染了萬蝕谷谷中煞氣的鹓識途回了巢,自然是逃不過生父母的眼,心驚膽戰地護了整整百日,念想着孩子化形後一切就好辦了。
直至五十年後的萬神祭。
時隔多日,小神鳥以化了形的模樣重新出現在了衆神面前,一襲月牙色的袍子,透着一股清冷和種族中與生俱來的驕傲,在衣角和衣袖的绲邊上,金色的波紋浮動,将他稱得更是清貴出塵。最讓人為之驚豔的是那一雙純金色的重瞳,散發着溫暖的淺色流彩,神色冷靜地不像是五六歲模樣的孩子。
衆神都在誇贊神鳥一族中新誕的幼子脫俗不凡,一身運勢似是兜不住一樣往外露出,不愧是萬年一得的鹓種。
“小鹓可有要追捧的神族?”凰撫摸着愛子的腦袋,笑的越發慈愛,“若是有,可以去挑出來,若是沒有,此事也罷。”
神鳥稀少,自出生多少帶着些運勢,可以很好地輔佐神位。擁有一只追随的神鳥在上元界成了尊貴的象征,凰的話一出,四周都漸漸安靜了下來,盯着這位小個子,滿眼期許。
鹓開了口,再怎麽裝大人,也免不了聲音中的奶聲奶氣,“我要煞神。”
他是從哪裏聽來這個名號的?凰和鳳瞬間變了臉,可說出去的話又怎麽能當做戲言,神色一時間很是難看。再掃一遍四下的衆神,也對他的話語感到驚詫不解。自古以來,煞神自然是邪祟之主,命中犯沖,一直這位置上的都是短命鬼,沒有幾位能活過千年。
現在的這位是個例外。
不知是怎麽一次又一次承受了劫災,可哪怕他再強,也不會受到任何人的敬奉,一提到,反而會讓人大驚失色,避之不及。
傳言,都說沾了煞神的邊兒,便會抵消自身運勢,能力差點便會隕落。
“孩子的話,哪裏能當回事兒。”鳳終是扯了扯嘴角收回前言,努力地消散祭典上僵硬的氣氛,“小鹓還小,這事兒我和他母神都決定等大一些再提也不遲。”
“是,不遲不遲。”“那當然,這孩子還是個什麽都不懂的小娃娃,哈哈哈。”
鹓沒有理會生父的話語,重複了一遍,“煞神,我追随煞神。”
煞神的峽谷時隔五十年,又來了一位稀客。稀有的稀,字如其面,萬蝕谷從來不會踏足帶有運勢的任何族類。
“為何來此處?”煞神望着被手下拎着衣領奉上的幼子,熟悉的氣息讓他回想起五十年前的那團丸子。
鹓會說話了,他又一次複數了五十年前在這裏鳥喙裏吐出的意思,“我為你而來。”
萬年間,第一位煞神活過了千年劫。
時隔萬年,神鳥族誕生了唯一的鹓。
煞神的煞氣讓萬蝕谷終日不見天日,吞噬一切草木生靈。
鹓的運勢讓萬蝕谷奇跡般的撥雲見日,枯木上重新冒出了嫩綠的芽。
煞神望着腳邊等不及破土而出的葉子,擡手遮了遮許久未見的光,冷聲道,“出去。”
他的峽谷,不需要這些東西。
鹓再也沒有回過神祭壇。他窩在煞神殿外的屋檐下,任被丢出去多少次,都毫不氣餒地飛回來,透過窗子望着蹙眉的男人,似乎就心滿意足了。
五十年前的第一眼,他懵懂間就下了決心。
這決心就如板上釘釘,愣是拔,也拔不動。
神鳥族愁容滿面,成群結隊圍着峽谷轉來轉去,沒有人敢真的進去。
鹓縮在已經抽出新枝的樹上睡着了。粉粉一團,猶如一朵奪人眼目的小花。煞神挪開了眼,披上黑色的披風,出了谷。
“他去哪裏了?”醒來後等了很久,視線裏都沒有想見的人,鹓拽着手下的衣角,神色失落地宛如丢了什麽寶貝。
神鳥的表情應該是高傲的。手下抽出了衣袖,調轉了身進屋,頭一回違背了指令給了點回應,“且等着回來吧。”
煞神回來了,黑色的袍子溢滿了血腥的氣息,戾氣收也收不住,看見蹲在門口疲倦的孩子,表情似乎有那麽一瞬間松懈了,最終還是化作嗤笑一聲。
“蹲在門口,你以為你是狗?”
鹓直起身,腿使不上勁兒一個踉跄,被人攔腰扶住了。
鹓月牙色的封腰上被蹭上了點點暗紅。
“冬天來了。”煞神神色又不悅起來,收了手,頭也沒回地進了屋,“還是回你的神祭壇裏當個乖寶寶吧。”
鹓繼續栖回了他的樹上。
雪下了很厚,壓在枝頭上,鹓已經沒有地方可以窩了。它甩了甩頭上的積雪,漆黑的眼睛裏劃過一陣金光,踏足的枝條上葉子蹭蹭蹭生長起來,将它護在了中間。
身體有些僵了。
它望着緊閉的門迷迷糊糊,又要睡過去時,男人從門內走了出來,繞過院子裏的樹,朝外走去。
鹓落在地上,化成孩童形狀,積雪沒過了他的膝蓋,每走一步都有些艱難。
一句話也沒有說,緊緊地跟着。男人的步伐較大,他跟個幾步就得小跑一下。
煞神望着遠處潔白的山脊,“你還要跟我?”
鹓毫不遲疑,倔強地強調,“跟你。”
煞神說,“随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