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上個新聞
房間裏沒有開燈。
一睜開眼,四周靜悄到駭人,強烈的心跳如雷貫耳,心有餘悸的冷汗不知在什麽時候布滿了額頭。
唐銘江支着身體坐起身,脊背靠在床頭的靠枕上,蹙起的眉一時間無法平複。
他揉了揉還有些抽痛的眉心,等靜下心來,恍惚間宛如隔了整個世紀。
旋轉按鈕随着他指尖的弧度發出咔噠聲響,床頭的夜燈發出柔和的光,映照出左手邊凸出的一塊面積。熟悉的氣息萦繞在身側,他伸手想要去觸碰,卻又停在了上空,有些猶豫。
腦海裏傅鹓遍體鱗傷的模樣一閃而過。
最終還是伸手撩開一角,毫不意外看到裏面縮着的人正睜着眼盯着他瞧。
兩人一時間陷入了沉默,第一句話竟然不知道說什麽好。
傅鹓這才弄明白,那些時不時的記憶錯覺全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而曾經一次又一次想要把他趕走的人正坐在他的身側,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他又開始忐忑了。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唐銘江松開了握着被角的手。撲面而來的記憶中,那一直嫉妒的人面孔與他自己的完全重合了起來。他反反複複看着面前人的眉目,怎麽看都看不夠。
的的确确是糾纏了他千年性子如倔驢一般的那只鹓。
可畢竟之前自己反反複複地把人往外攆,最後還許下了那般不可饒恕的心願。
唐銘江也開始忐忑了。
一聲咕嚕嚕的悶響打破了兩人之間詭異的平衡感,宛如救星一樣讓兩個心都跳到嗓子眼的人如夢初醒。
“餓了?”唐銘江嗓子還在發啞,掀開被子,看見了自己身上竟然還穿着那日去KTV時的內衫,他走到櫃子旁找更換的衣物,“等會兒,我給你去做飯。”
堂堂一代上位神,如今也要十指沾了陽春水。
他心甘情願的。
換下長褲,穿上了家用睡衣的唐銘江裸露的脊背完全暴露在燈光下,明暗交界處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傅鹓朝着他崴了崴,伸出手環上他的腰,悶聲道,“早知道當時就不把你給我的果子藏起來了,我到現在都不知道是個什麽味兒……”後悔!這是他目前到現在最後悔的事情!那時候自己怎麽能這麽白癡,咬一口也行啊讓他嘗嘗味!
語氣可憐兮兮的,真是聞者傷心,聽者落淚。
唐銘江悶笑兩聲,“你都藏起來了?傻不傻。”
“你給我的啊。”傅鹓理直氣壯,“那可是你送我的唯一的東西。”
唐銘江把人從被窩裏拖出來抱在腿上,“我給你的第一份東西不是家嗎。”
“給個屁!”傅鹓憋屈了千年,都在此刻得到了爆發,“誰知道你什麽時候就讓我走了啊,你還嘲笑我被逐出了林子……”
“所以說你傻。”把頭埋入他肩窩裏,唐銘江解釋道,“別說鳳和凰,整個神鳥林都那麽喜愛你,認個錯就能回去。我損一損你,受了委屈你說不定就願意回去了。”
“為什麽?”傅鹓一聽又要跟他急眼,他都那樣乞求留下了,這人還一心想讓自己離開。語速飛快到模糊不清,“為什麽不能讓我留下來?我的運勢當時能改善你的情況,你還那樣——”
“別急,小鹓。”聽着人聲音又裹上一層哽咽,唐銘江趕緊把人摟得更緊一些,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背,“留下來跟在我身邊的結果是什麽你還不清楚?你看你最後留下不過千年,就被我耗光了運勢,連人形都穩不住,再久一些你可能就沒命了。”
傅鹓依舊委委屈屈,“可我本來就是為你而生的。”
死了也沒什麽可惜。
“你錯了。”唐銘江抱着人也不老實,指尖摸摸索索探進對方衣擺,順着脊椎往上輕撫,看着人瞬間在懷裏軟了下來,聲音都蒙上了愉悅,“如果你執意認為是因我而生,那就要為我而活,別扯什麽為我去死,我不喜歡。我拼了命忍着不去靠近你,你反而這麽輕視我保護下來的東西,不是在惹我不高興麽?”
“……嗯。”傅鹓顫着音應他,身體逐漸被那只手挑撥地燥熱起來,扭着腰往他身上貼,沒皮沒臉地喚他,“江。”
唐銘江先是一愣,被他這聲稱呼喊的心裏一陣酥軟。流裏流氣道,“自己脫,抱你去洗澡,嗯?”
他說脫,那自然就脫。傅鹓迷迷糊糊地開始撩自己的衣擺,剛把毛衣扯沒過頭頂遮住視線,胸前就被人咬了一口。
“沒洗澡,你別……”刺激地傅鹓渾身一抖,急忙甩開衣服,聲音帶上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暧昧的氣氛瞬間濃烈起來,兩個人昏迷了三天,卻仿佛相隔了近千年之久,難以自控地親近起來,眼看弦已上弓,門外突然傳來了聲響,一個人嘀嘀咕咕地推開了卧室門,“我都聽到了動靜我就說他們醒……”來了吧。
“……”對不起,走錯了。
“……”跟在後頭的曹妙翻了個白眼,用表情對房間內的場景表達了此時此刻內心的感受。
覺得這三天的擔憂全都喂了狗。
黃耀和曹妙在KTV愁得宛如老父親和老媽子。
“這都三小時了,符文怎麽還不消失啊?”唱個演唱會也沒這麽心驚膽戰的累好嗎!黃耀疲倦地丢下話筒,喃喃,“我的歌聲都叫不醒他們了嗎……”
“你是不是妖力不行?”曹妙從頭到腳審視他一遍,又看了看頭抵着頭齊齊陷入昏睡絲毫沒有醒來意思的兩個人,“我看你這聲音不是催人還魂,而是催人不醒。”
好想罵她血口噴人,可是我不敢!黃鹂望着白貓,慫了。
“這咋整啊,等天亮了肯定要退包廂。”黃耀揪着自己的頭發,發愁,“哪怕不退包廂呆這裏多危險啊。”快!黃耀!開動你聰明的小腦袋!你可以想到完美的方法解決問題的困難的!
曹妙給常安打了個電話,讓他不必擔心,傅鹓他倆出了點事兒,一時半會回不去罷了。剛說到一半,黃耀哎了一聲,宛如驚弓之鳥從沙發上一躍而起,奪過電話,“老板,我們唱完啦,您可以來接妙妙姐了,對對對,嗯……方便的話順便帶倆麻袋來,大一些的,對對,裝什麽用?裝……裝倆特大級貴重物品……繩子?嗯……繩子也帶倆吧,麻煩您嘞~”
曹妙,“……”
又半小時後。
月黑風高的夜晚,服務員親眼看着從VIP包廂裏走出鬼鬼祟祟的三個人,其中兩個哪怕帶着帽子圍巾裹着半張臉也能辨雄雌,肩上扛着兩個同體積破破爛爛的大麻袋,溜地飛快。兩人身後跟着個女人,戴着墨鏡口罩還嫌不夠地捂着臉,上半身披着個男士西裝,力圖把自己包裝地媽都認不出。
常安做夢也沒有想到身為總裁的自己有一天會用麻袋扛着人走,這要是報道出去他還要不要臉了?
服務員傻了眼,卧槽,這個包廂什麽情況?一開始裏面是三位男客人一位女客人沒錯吧?
三男為了争一女大打出手,終至兩死,其中一人請來幫手,連夜抗屍體挖坑掩埋?
這是什麽愛恨情仇年度大片?
服務員大氣不敢喘看着幾人離去的背影,憋着口氣,沒有勇氣推開門看案發過後的現場,跌跌撞撞跑到櫃臺前,顫聲道,“總經理,快報警。”
于是三天後。
“你們怎麽會有我們家鑰匙?”
唐銘江先去洗澡了,傅鹓裹着睡衣坐在餐桌前,一邊把雞蛋面吃的呼嚕嚕響,一邊詢問對面坐着的兩個妖。
居然冰箱都被這倆給吃空了。
聽聽看這沒良心的鳥說了什麽話!我!們!家!曹妙這幾天都不敢出門,完全蹲在了1801,工作推得一幹二淨,沒想到現在還要被塞上檸檬酸了牙,“常安從唐銘江口袋裏摸出來的,還能不塞你們回家就丢在KTV?”
“謝謝。”傅鹓點點頭,把碗端起來放到水池裏去,一轉過身就看兩人齊齊看向他,“……你們這樣盯着我做什麽?”
看着人朝沙發走過去,兩人不約而同站起身跟上,黃耀憋不住,“你們這三天怎麽回事兒啊?”
“什麽怎麽回事兒?”傅鹓從沙發墊下摸出遙控器,“這兩天是不是《半疆》首播?”
“哎對,昨天我已經看完第一二集 了,現在應該橙子臺在複播,你調一下。”其實說這三天兩人心思全都挂在昏迷的唐銘江和傅鹓身上,那也不盡然。
畢竟昨天他還看首播看的忘乎所以……
等唐銘江擦着頭發出來時,看到的就是三個人并排坐在沙發上,面朝電視,神色緊繃。
“哇靠我說這裏也太過分了點,皇上都下了旨意要将軍回去了,他還繞彎彎明顯就是沒把聖意放在心上,”黃耀瓜子嗑到一半,指着電視罵的聲色俱厲,“皇後病逝了滿城送喪哭聲震天了都,他還敢沒天沒地地夜夜笙歌,要是我在我一巴掌上去都能把他頭給拍歪!”
“哇,老大這眼神,這側臉,帥破天際!要不是我有未婚夫了,我絕對要和唐銘江那個腰不行的老年人搶一下……”黃耀完全忽視了面前緩緩走過的人影,對着裏面喪妻後躺在屋檐上發呆的公子犯花癡,一轉眼又瞧見了漫天遍野的沙漠,“哎這樓好漂亮啊,是後期做的還是原來就有啊。設定也很好啊,我昨天看的時候就印象特別深刻,有緣人才能找到沙漠中的魔城……快看快看,公主要出場了!公主~……曹妙不是我說,你這一笑太好看了!都快忘了你是只兇神惡煞的貓妖了!”
簡直口無遮攔!
兇神惡煞的貓妖毫不留情把他頭給拍歪了。
“好疼啊你打我幹什麽……”黃耀摸摸後腦勺,被一巴掌打回了現實,開始反思剛才不經大腦的那些話,指責的聲音越說越小,“……唔。”
“我腰行不行,”唐銘江一聲輕笑,看着黃耀慫地縮了縮頭,“小鹓知道就行了。”
傅鹓,“……”
好好看電視不行嗎。
等兩集電視劇播完了,四人才開始讨論正事兒。
“所以你們倆是從別的世界來的?”黃耀瞪着眼看他們,仿佛看着什麽外星物種,“是個怎樣的世界啊?”
要說上元界是什麽樣的地方……傅鹓的記憶裏除了煞神就是煞神,模糊不清地連抛棄自己的生父母都記不清模樣了。他沒有看過整個上元界的山水,只停留在了獨獨一人身邊周旋,關于世界的評價,他是沒法說清楚的。
“我只是靈魂來自那邊。”唐銘江倒是看透了上一世的整個世界,“那是一個分為上下兩界的世界,上下被稱為雙元,下元都是一些普通的百姓,和現在這裏的人類差不多,還有一些資格不夠的小神,被人類敬奉才得以形成的。人類敬奉程度越高,小神獲得的運勢越多,積攢到一定程度,可以步入上元,得以舍小成神。
“上元除了神族,還有神鳥。神鳥在那邊是非常稀有且尊貴的存在,它們奉神為主。一旦離開了下元界,就會漸漸被人遺忘,失去運勢的來源。但是有了神鳥的信奉,運勢來的反而比人類敬奉更快,小鹓便是一只神鳥。
“神族追求運勢,而在衆神中,獨有一位,不僅一點運勢也沒有,反而一身的煞氣。要知道,煞氣是運勢的克星,它會吞噬消磨掉所有的運勢。這位神被劃了一塊荒蕪的峽谷,被要求沒有獲得允許,絕不可以出峽谷半步。
我就是這位神。”
“啊?憑啥啊?”黃耀一愣,“這有煞氣是你自個兒選的?”
“不是,與生俱來。小鹓是萬年一出的神鳥,天生帶有極強的運勢,衆神都想得到他。”唐銘江搖了搖頭,看向旁邊緊挨着他坐的傅鹓,突然聲音柔了下去,“可他偏偏要來跟着我。”
“……”曹妙揉了揉腮幫子。
“其實我一直有個疑問。”傅鹓細細回想了一遍上元界中的常理,開了口,“衆神的運勢來自人族的敬奉和神鳥的信奉,那煞神的煞氣來自哪裏,難道是像細胞一樣自動生長?既然都是神,怎麽說也是應該和其他神的運勢一樣有來源地。”
“當然是有來源的。”唐銘江輕笑,看着傅鹓還一臉懵,“小鹓這麽聰明,不如猜猜看?”
……你明明一直叫我小傻子的。傅鹓抿着唇,陷入了思考。
開辟天地後,九大元老級別的神在人類不斷的許願和祭拜中,逐漸出現成型,并且定居于上元,他們隔着高空萬裏,看着自己的子民。隔了沒多久,階級戰争開始爆發,人們又一次建蓋了廟宇,跪拜并為它取名——平衡。
戰争一日接着一日,看不着頭。人們擴建土地,僅有不多的糧食全部擺放在祀壇前,對着未來的生活充滿了期許。
求求您,若果這世界真的有神的存在——
上元界迎來了第十位神,平衡神。
平衡神帶走了階級高層人民的不滿,賜給了下元無貴賤的局貌。
改變了整個下元界的平衡神,吸收了太多的負面情緒,僅存的運勢遮不住負面情緒變質而成的煞氣。
——平衡神,停手吧,你這樣會遭煞氣反噬。
——不必,我為他們而生,若是反噬,便換去我這千瘡百孔的身軀,重頭來過。
九大元老神看不過去,商議後提出自己運勢的八成,終于為他創造出了世間上新的生物,定名為鹓。九位神望着這粉色的小鳥,開了口。
——你且記住,你也是為他而生。
平衡神望着飛到自己身邊的鳥。
——我不需要。
這是別人的運勢,他沒理由拿過來占為己有。
歲月更替,新的神不斷生成,最初的九位神被遺忘,也慢慢消失了。
獨獨剩下第十位神,他滿身煞氣,格格不入。換了不知多少次的身體,記憶一次又一次被清空,開始忍不住地懷疑自己。被身邊的新神質疑嘲諷,也不能消除下元界所有人類的負面面孔。
平衡神變成了煞神。
傅鹓看着面前的男人,“你的煞氣來自于所有人,你是平衡神。”
唐銘江一愣。
這個稱呼他已經忘記了。
唐銘江背負了整個下元界。
傅鹓合上眼。一直喊我是小傻子,我看你才是大傻子。
曹妙和黃耀摸不着頭腦地看着兩人,傅鹓想到什麽了怎麽就開始感傷起來了?覺得與他們之間隔了一道空氣牆,完全被隔絕了開來。
……算了,還是不打擾這倆,只要現在他們過得不錯,還管那麽多事兒幹嘛。
不過,他們有眼色,不代表不會被其他幹擾。
電視裏傳來主持人的聲音,“……據昨晚寧海路上夜貓主題KTV店了解,于二月一日淩晨,店裏1888包廂四位客人發生争執,其中一名男子叫來同夥将其餘兩人裝在麻袋中運出,目前未确定身份,不知受害人是否有生命危險,三位可疑人物見下方,請積極提供……”
“……”望着電視機裏裹得密不透風的三個人,再望着其中兩人肩上扛的東西,四個人別無他想,內心同時奔過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