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霜玉1
第19章 霜玉1
◎美強慘小倒黴蛋◎
周遭已經變了模樣。
不再是幽深壓抑的暗林,取而代之的則是恢弘華貴的建築。
簡螢站在一間緊閉的房門前,見門前站了不少人,高大考究的房門內不時傳來年輕女子的痛呼聲,以及年邁女子的說話聲。
她看了看四周,除去她還有四五位面露異色的女子,看打扮應當是侍女。
簡螢走上前去,她一個外來人員,且衣着打扮均格格不入,而那幾位侍女無甚反應,她心下怪異,伸手在其中一位侍女面前揮了揮,侍女毫無反應——
她現在沒有實體,只得像是看電影般做個看客。
長臉侍女突然帶了哭腔:“……這可是不祥之兆,是大兇啊!誰家,誰家新出生的孩童,還會天地變色的……”
另一位大眼侍女也恐懼道:“真是晦氣,夫人行善了半輩子,怎麽就攤上這麽個事。”
她聲音愈來愈大:“……我們會死在這裏的,那,那怪物會克死我們的!我們,我們該怎麽辦……”
“噓,你小點聲,不要命了?”旁邊的細眉侍女皺眉拉了拉長臉侍女道,說完,她也有些畏懼:“陰煞體……這麽就是陰煞體了呢……”
簡螢聞之心下驚駭,她初到大雍界時還有些奮發圖強,在古籍中讀到過一些特殊體質,有可吸收他人氣運的大合體,有會被人吸收氣運的至清體,還有便是陰煞體。
此體質甚為陰毒,為大雍界最為晦氣之體,此體質者命格坎坷,注定孤苦,凡是親近者皆會被其克死,只有金丹以上大能方才無效。
傳說此體孩童出生時,天地變色,烏雲密布,降下兇兆。
“小點聲!”細眉侍女壓低聲音:“……老爺不會允許自己的孩子是個克死人的陰煞體的,這怪物斷然活不下來。”
“老爺到——”院外傳來侍從聲音,侍女們忙低頭行禮。
一襲華服的齊家家主齊文華跨入院內,他看起來有些蒼老,鬓間夾雜些許白發,此時一臉怒容,看向緊閉房門內的目中竟是藏不住的殺意。
“哇——”一聲嬰兒啼哭劃破夜色,全府上下卻籠罩着一層陰氣。
房門打開,産婆顫巍巍抱住襁褓中的孩童,忍住眼淚走出,背後是女子的哭喊。
她顫抖着将嬰孩遞給齊文華,突然跪地哭道:“……還望,還望老爺給這孩子個痛快……”
齊文華未回應,他盯着孩童看了許久,突然嘆了口氣,将腰間寶劍拔出——
“不要,不要!”一名女子從房內奔出,衣衫不整,下身滿是血跡,鬓發也甚是淩亂。
她滿臉汗水,面色蒼白,徑直跪在地上哭道:“……求您了,老爺,這是你的親生骨肉……他只是命不好,您不能就這麽殺了他啊——”
她邊哭邊摸上齊文華的鞋面:“求您了,我一定,我一定好好看管他,不讓他外出,也不讓他作亂,他只要,好好長大,老死在這院中就行了……”
她不住地磕頭,光潔柔嫩的額頭被粗糙的地面摩擦出一塊血痕,殷紅的血液睡着額角流下,她竟像是沒知覺一般,依舊不停地磕着。
齊文華嘆了口氣,他示意産婆扶起女子,将嬰孩遞在她懷中,女子欣喜若狂,面色立即變得柔和,溫柔地看着襁褓中的嬰孩。
“從此,齊府就當沒有這號人,我也,沒有這個孩子。”齊文華道,他轉過身不再看向二人,大補離開,而女子跪地不住大呼:“多謝老爺,多謝……”
她顫抖着手撫上嬰孩,朝他止不住地笑,口中也呢喃着:“我的孩子,你是我的孩子啊……”
紫瞳的嬰孩像是有感知一般,也朝着她咧開了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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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玉不知道為什麽這些姐姐會如此不喜歡他,他聽見過好幾次,她們私底下叫他小怪物。
他咬着手指有些迷茫,自己才五歲,卻也知小怪物斷不是什麽好詞。
可是娘親說了,自己才不是小妖怪,自己是世間最美好的至寶。
他搖搖腦袋不再去想,伸手将一只斷了足的麻雀從地下撿起:“腳都斷了,一定很疼吧?”
他想了想,對小麻雀說:“你別怕,我這就去治你。”
他将小麻雀放在衣袖中,跑回了自己的房間。
真是的,娘親最近太懶了,天天躺床上,都不陪他玩了!
霜玉撇撇嘴,他聽見丫鬟說娘親是病了,那麽,不玩也沒什麽,還是娘親的身體最重要。
他一邊想着,一邊走到書桌前,踮起腳将桌上的金創藥夠到攥在手心。
娘親說自己太皮了,總是受傷,才放了瓶金創藥,現在可以來救小鳥啦。
他在小鳥的斷足處撒了厚厚一層藥粉,又撕下衣服碎片,仔仔細細包紮上。
“別擔心,你這就快好啦,到時候,你陪我玩呀。”霜玉笑眯眯看着小鳥說。
“霜玉……少,少爺?”丫鬟的聲音從院外傳來,她顫抖着,眼眶紅紅的,“夫人,叫您……”
霜玉将小麻雀再次藏進了衣袖,朝着母親院落奔去。
母親依舊躺在床上,臉色好白呀。
霜玉有些擔心,他上前拉住齊夫人的手認真道:“娘親,等我去給你拿來金創呀,敷上就沒事啦,我每次都是這樣好起來的。”
齊夫人卻哭了,她擡起虛弱的手,輕輕拂過霜玉眉眼,眼淚卻止不住。
“你別哭呀娘親,你若是怕疼,就告訴我,我才不會笑你呢!”霜玉道,他伸出小手仔仔細細擦掉齊夫人臉上的淚水,卻不想越擦越多,惹得他嘟了嘟嘴。
“我的孩子……”齊夫人淚流不止,“霜玉,你要記住,要善良,要謙和,不要辜負,娘親的期待……”
她聲音越來越小:“我的孩子啊……你以後該怎麽辦啊……”
“抓蝴蝶,看螞蟻,還有和娘親玩呀。”霜玉歪了歪腦袋,不明白為何母親如此回答。
他從袖中掏出那只小麻雀:“母親你看,我有聽你的話,我今天還救了只小鳥呢……咦?”
小麻雀一動不動,還有些涼,他不太明白為什麽。
不過小麻雀不再痛苦地叫了,那大抵便是好了吧?
霜玉便欣喜擡頭,見母親睜大着雙眼,卻是一動不動。
他伸出手戳了戳,和小鳥一樣,都涼涼的。
那麽,他心想,母親也大抵是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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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個晦氣玩意,還想着吃飽飯?我告訴你,老爺肯大發善心留你一條賤命,已經是寬容大度了!”
肥碩的小厮一腳踹在地上的羸弱少年身上,吐了口唾沫。
少年垂下眼簾:“可我餓了。”
“餓了?那就餓着呗,誰管你死活?”小厮罵道,看了看少年,忍不住又踢了一腳,這才揚長而去。
霜玉從地上爬起身,他望着房外大好的天氣,抱緊了自己。
要善良,娘親說的。
對待其他人善良,那便可以吃飽飯了吧?
雖說他一直是這麽做,從娘親走後,卻從來沒吃飽過。
不過,他們也只是下人,奉命行事而已,怪不得他們。
他又這麽告訴自己,勉強起身,搖搖晃晃走出門外,見到樹旁的落葉忍不住笑了起來。
今日侍女還沒來得及清掃落葉,他可以充饑了。
霜玉像是如獲至寶,他撿起地上的落葉便塞進口中,像是在品嘗美食。
簡螢眼睜睜看着這一切,卻無能為力。
她坐在霜玉身旁,看着他有些木讷地将沾滿了塵土的幹枯落葉一片片放進口中。
他的眼睛很清澈,雖是深紫,卻幹淨得很,不染纖塵,毫無怨恨。
霜玉終于吃掉了最後一片落葉,他滿意地站起身,看向牆外。
他聽侍女私下說過,自己是不祥的,那便理應不會得到大家的喜歡。雖說,他并不知是如何不祥,也不知究竟和旁人有何關系。
但是,娘親說了,要謙遜,要善良,要體諒別人。
霜玉心想,他們不去欺辱別人,只來欺辱自己,那一定是自己的問題吧?
“喂,小子!”圍牆外高高的樹上,一名少年坐在樹枝上,他叼着根狗尾草,挑眉望着霜玉,見他也回頭,少年吐掉了狗尾草:“我觀察你很久了,這麽大的人了,都沒出去過?”
“沒有。”霜玉仰着頭望着他,搖了搖頭。
“那正好,想不想看看外面什麽樣?”少年揚起個笑來,指着院落中的樹木:“爬上來,然後跳下來,我在下面接着你。”
霜玉有些猶豫,娘親說了,自己應當一輩子呆在這個院落中,若是出去了,便不是好孩子。
“愣着幹什麽?成天在院子裏呆着多無聊啊,我帶你看看外面,有好多好玩的!”少年見他并無反應,拔高了音量。
這樣是不對的,霜玉心道,娘親說了,讓他一輩子呆在後院中,不要出去。
可也不知為何,他依舊順着少年所說,爬上了那棵樹,按照少年的指示,從牆上跳了下來——
少年果真接住了他。
“以後就是朋友了,你看我接住了你,咱們就應該互相信任了。”少年說,他指着遠處熙熙攘攘的集市:“走,帶你轉轉。”
那是自母親走後,霜玉最快樂的一天。
簡螢跟着他,見他稀奇地打量着各種常見的玩意,他沒見過糖葫蘆,沒玩過撥浪鼓,沒嘗過梅花糕,少年給他買了一小塊雪梨膏,他欣喜地看了半天。
“朋友。”他呢喃,接着笑了起來,“你給我吃的,你是我的好朋友。”
“這就對了。”少年說,“比起你家來說,這裏好玩不少吧?”
“嗯。”霜玉回答,他一直笑着,覺得自己是最快樂的人。
少年指了指野外的方向:“我還有好幾個朋友在那呢,走吧去認識認識!”
霜玉點了點頭,乖巧地跟着少年去了。
只是,等待他的不是“好朋友”,而是一頓拳打腳踢,和惡毒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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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螢眼睜睜看着,他被揍到鼻青臉腫,被一名肥胖男子一把拎起衣領,狠狠摔在地上,卻無能為力。
方才那少年瞥了他一眼冷笑:“就你這出生就帶不祥之兆的小怪物,還想着有朋友呢?”
他蹲下身,睥睨着滿臉血污的霜玉:“……你最好祈禱着你那員外爹會花錢贖你,否則……”
他上下打量一番:“……否則就先刮花你這漂亮小臉……”
“可別。”油膩胖子說道,他揚起個猥瑣笑來,“這賤東西晦氣歸晦氣,皮相總歸還是不錯,不如把他賣到春歡樓……我瞅着,他比裏面好幾個男倌都俊呢!”
春歡樓是什麽,霜玉并不知道。
他倒在地上,感受不到疼痛,清澈的紫眸直盯着少年看。
“你他娘的看什麽看?!還想挨打是不是?”少年冷哼一聲,對準他的肚子狠狠踢了一腳,踢得霜玉一陣悶哼。
“朋友……”他呢喃,“你說,我可以信任你。”
“不僅晦氣,還是個傻子!”一衆人便笑起來,仿佛這是他們聽過最好笑的事情。
“就你這種賤骨頭,也配有朋友?”少年冷笑,“我可是看到過好多次了,一個嫡長公子,連下人都敢騎你頭上,你還不反抗?窩囊廢!不是賤是什麽?”
霜玉張了張嘴,沒有出聲。
他又回想起了母親的話,善良,要善良。
“他娘的!”一名混混罵罵咧咧走過來,怨毒地瞪着地上蜷倒的霜玉,“他爹不要他,連話都沒他媽聽完,就讓我滾!”
“不知道從哪來的賤種,說不定是你那bz娘在外面偷漢子……”
“沒有。”霜玉突然道,他看着那名混混認真,“你不能這麽說我娘。”
“哎呦,還敢還嘴了?”混混扯起嘴角,露出個怪異的笑來,“給我揍他!別傷着他那臉,還得賣呢……”
他伸出拳頭,就要重重落下,卻總覺有股力量阻擋。
簡螢滿眼怒火,她凝起全部靈氣奮力攔下,阻擋在霜玉面前。
這是他的回憶,只是存在于霜玉的腦海中,并不是真的在發生,也并不是真實的過去。
也就意味着,或許她可以改變。
混混愣住,他看着面前的空氣,揉了揉眼睛,懷疑是自己出現了幻境,再次惡狠狠掄起拳頭——
這次他被簡螢一腳狠狠踹飛。
周圍混混均大驚,争先恐後逃跑。那少年怒罵一句“果然是怪物”,連滾帶爬便逃竄了。
霜玉睜着紫色的大眼睛,凝望着她的方向,在他眼中,那是一團空氣。
他伸出手夠了夠,依舊沒有任何觸感。
“謝謝你。”他對着空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