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 37 章
說得好好的,沒過一天,談峤就病了。
上吐下瀉,一整天都吃不下什麽東西,胖的那幾斤一下就沒了。
因為睡不好,眼下都有了烏青,臉色極為憔悴。
翁和風焦急地請醫生來看,醫生查不出個所以然,歸咎于水土不服。
開了些藥吃了一天,好是好一些了,沒兩天又發起低燒。
他在房間裏睡覺,房外,所有隊友都沉默地等着。
擔心談峤,不僅怕他病情惡化,會有生命危險。也怕他無法好轉,上賽場都難。
氣氛一下變得沉重起來。
慕微光特意把翁和風叫到角落裏,低聲道:“把談峤換下來吧,就算他是正式隊員,只要提供生病證據,可以把他改成替補的。”
翁和風的聲音也很沉,“我也想,但不行的。你也很清楚,我們隊伍缺他不可,沒有他,恐怕連羞辱我們的東四區都打不過。混戰中,撐不過多久就會被淘汰。”
“那又怎麽樣?比賽有他的健康重要嗎?明天就是比賽,他連下床的力氣都沒有。這場突圍賽可是四個小時,除非淘汰,誰都不能提前離場,在惡劣的環境裏他怎麽撐得下去?”
翁和風眉頭緊擰,手指無意識地摳着門把手,也是天人交戰。
“今晚看看情況吧,我再問問他的意思。如果不行,就把他換下。”
他轉身走上樓梯,聲控燈一熄滅,他的身體就被黑暗籠罩。
慕微光看着他的背影,無聲地嘆了口氣,不甘又自責。
什麽時候,自己才能成為獨當一面的存在,可以保護談峤,成為隊伍的支柱,接過談峤肩膀上沉重的責任。
東四區那些人說得沒錯,是他們太依仗談峤了,是他們實力太差太差,讓談峤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
走廊中的寧影任由黃金眼鏡蛇纏繞在脖子上,望了眼慕微光的方向,回到房間。
想了想,他給寧清朗打了個視頻。
黑暗中,一個長相精明,戴着玉扳指,穿着考究的男人被踩在一雙黑靴下。
他身居高位,在名利場中游刃有餘,勢力龐大,如今卻被吓得全身發抖。
一把匕首懸在他眉心,他冷汗如瀑,心都要跳出嗓子眼。
眼看匕首越來越近,他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掐住嗓子,靈魂都因懼怕而出竅。
這時,一聲終端的震動聲響起。
随着“叮”的一聲,上方穿黑色襯衫的哨兵把手上的打火機一阖,腳松開了些。
被踩着的男人如同驚弓之鳥,被那一聲道上都知道的“死亡之音”吓得魂飛魄散。
“喂?”
十幾秒之後他才聽到聲音,發覺自己沒有死,不但沒有劫後餘生的激動,反而愈發恐懼。
但哪怕恐懼到死,哭聲已到了嘴邊,他都不敢發出哪怕一個音節。
“他病了?”
什麽?誰病了?寧清朗這個人形兵器,這個瘋起來不要命的人會關心誰生病?
“知道了。”
寧清朗一挂終端,男人生理性地又開始哆嗦,驚恐的臉變得慘白。
下一秒他就會死,而且是受盡折磨的慘死。
男人閉上眼睛等着,那只重若千斤的腳忽然離開了他的胸膛。
有多少人看到寧清朗的笑臉,以為能活着離開。可那不過是他欲擒故縱的游戲,但凡逃跑的,只會更慘。
無聲的沉默中,駭然的男人心理防線不斷坍塌,他聽到寧清朗起身的聲音,再也控制不住,崩潰大喊:“我都說,我全部都說!”
寧清朗伸出食指放在唇邊,朝他比了個“噓”的手勢。
“小峤,聽說你病了,現在還好嗎?”
絕望痛哭的男人被其他哨兵拖下去時,有種深深的解脫感,更有種難言的驚訝。
寧清朗這種活閻王,竟會用那麽溫柔的語氣和人說話嗎?
不是背後藏着刀子的假溫柔,而是雄獅露出毛茸茸肚皮給人摸的真溫柔。
隊友和滿天星大夥都知道他生病,不會打來。
談峤乍一聽到終端的震動,有些沒反應過來,下意識開了懸浮模式,人依舊躺着。
為了方便他喝水喝藥,床頭開着一盞暖黃色的小燈。
畫面一接通,寧清朗便看到了他的睡顏。
從上到下的俯拍,顯得談峤格外小,也格外脆弱。哪怕在似夢似醒間,他的眉頭也微蹙着,顯然不太舒服。
詢問一句之後,他似乎沒聽見,一點反應都無。
“小峤?”
又喚一聲,床上的人才轉醒,水洗的潋滟黑眸往上斜了一眼,看到是他,眼睛又閉上了。
寧清朗看到床頭櫃上的液體藥物喝了大半,還有拆開的,剩一個個小窟窿的膠囊。
已經吃過藥了,情況還這樣差嗎?
他無法安睡的模樣,不知為何,和記憶中的隊長重疊了。
隊長成為黑暗哨兵之前身受重傷,無法入睡,也如這般,連躺在床上都是折磨。
他心疼極了,又無法分擔,只能笨拙地來到隊長身邊,陪他說說話,讀一讀他最喜歡的小說。
“小峤,要不要我給你念一段書?”
話說出口,寧清朗自己都詫異。這麽多年,他從沒給任何人讀過書,甚至不敢拿出那人最愛的書來看,只怕觸景生情,悲痛入骨。
“嗯。”
以為談峤不會回應,他卻出人意料地開口了。
寧清朗開了分屏,把那本《哨兵軍校》找出來,從頭開始讀。
這是一本講天賦平凡的哨兵,在軍校中結識一幫好兄弟,不斷突破成為最強哨兵的熱血小說,是隊長的最愛。
“很多年後,想到在麗城軍校的那些人和事,他還是會露出淺笑。”
一個字一個字念出口,寧清朗的身邊仿佛出現了那人的身影,看到了那人含笑的眸子。
他笑着擡手來摸自己的亂發,說:“清朗,錯啦。麗城的麗是地名,讀二聲,不是四聲。”
“清朗錯啦,是麗(lí)城,不是麗(lì)城。”
記憶與現實融為一體。
寧清朗瞳孔一縮,銳利的目光直指談峤。
床上人說話時,眼睛沒有睜開,只是眉頭放平了,嘴角微微勾起。
像說夢話,又像是意識不太清醒,下意識的脫口而出。
病得昏沉的向導,怎麽可能和隊長說一樣的話?
用一樣的語氣,一樣的咬字,一樣拖長了尾音,叫他的名字。
寧清心緒劇烈起伏,指尖抖得差點拿不住打火機。
“隊長?”
“是你嗎,隊長?”
談峤被他锲而不舍的聲音喚醒,終于睜開眼睛。認出是他,那水蒙蒙、烏溜溜的眸子有了焦點。
“朗哥。”他沒察覺自己之前說了什麽,慢吞吞地說:“你認錯人了,我不舒服,先挂了。”
白皙的手臂從被窩裏伸出來,他細白的手指揉了揉眼睛,挂斷了通話。
寧清朗坐在寬大的皮椅中,久久沒有動作。
呼之欲出的設想把他拉到了懸崖的邊緣——低頭,是萬劫不複的萬丈地獄;轉身,是驚喜到讓他不敢相信的猜想。
他打開和寧影的聊天記錄,想翻出對方發給他的談峤照片,因控制不住力道,劃過了幾次,兩三分鐘才找到。
照片在終端放大,正是在田徑場裏拍的,談峤和別人說話時的側顏。
穿小白鞋的他踩在磚紅的塑膠跑道上,上方是無雲的湛藍天空,他則被深綠樟樹罩在樹影下。
一雙小鹿似的杏眼亮得像有光澤的珍珠,蒼白的臉上挂着無憂無慮的笑容,梨渦小小一個,很可愛。
那樣清新,盡顯純真與朝氣。
寧清朗從他的頭發看到眉毛,看到眼睛,再到鼻子,下巴。
看不到一點隊長的影子。
但他分明透過身體,看到了熟悉的靈魂。
那日與他碰面後,心中就已疑窦叢生。今夜,無疑坐實了他的猜想。
談峤知道隊長所有事,用着和隊長一樣的煙,想報複隊長的仇人。
有相同的習慣,喝奶時,做一模一樣的小動作。就連這個名字,也與隊長有千絲萬縷的關系。
平日對他那樣戒備,雖朗哥朗哥的叫他,但從沒卸下過防線。
今夜,在暖暖的燈光下,終于叫了他的名字。
叫他一聲“清朗”。
這世上除了那人,再沒有誰,這樣親昵地叫他“清朗”。
可是,這可能嗎?
難道這世界上,真有死人借屍還魂的事?
接受過科學教育,要是旁人和他說這種迷信,寧清朗只會覺得他們腦子有病。
現在,他卻無比迫切的希望,這一切都是真的。
哪怕只是一縷鬼魂,他都絕不會放手!
“朗哥?”已是半夜,寧影都睡了,接到了寧清朗的電話。
“阿影,我現在回來主星。”
“啊?你們不是要動身去礦星,才走沒多久吧?”寧影起身擦了擦臉,清醒了點兒,驀然發現朗哥的表情和平時很不一樣。
有壓抑的喜悅,隐隐的興奮,也有肉眼可見的焦慮,打火機在修長骨感的手指間快得能看到殘影。
這三年,寧影知道他一直在絕望中,全憑複仇的信念堅持到現在,精神圖景恐怕日日是大火燎原。
哪裏見過他這副模樣,像是重新升起了希望,又被希望折磨到神經質,生怕它破滅。
他正要開口詢問緣由,聽那頭說:“明天你們參加比賽,談峤還在生病,一定要護着他安全,比賽結果不重要。”
“啊?”寧影一下明白寧清朗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心裏不斷在想:不會吧不會吧,迷魂湯不會真灌到朗哥那裏去了吧?
別問,問就是後悔,早知就不該和朗哥說談峤生病的事。
寧影說不上自己是什麽心态,看朗哥在舊情中越陷越深,他無比希望朗哥能找到新人。可真正等新人出現,他又覺得不是滋味。
那麽多年的感情,真能說放下就放下嗎?
心情就很複雜。
寧影腦子有點亂,撓撓頭說:“但是談峤水土不服很嚴重,還在發燒,不一定能上場比賽,其他隊員都想讓他放棄。”
“不會,他想讓東三區勝利,那就一定會去做,什麽都阻擋不了。”黑暗中,寧影的眼睛格外亮。
寧影:“……”不是,為什麽這麽篤定,口氣怎麽這麽熟稔?
朗哥認識談峤才多久,要不要中毒這麽深?
“在賽場上護好他,不要讓他受一點點傷害。把他的藥帶上,再給他拿上防潮墊,可以躺可以坐。”
“……知道了。”
寧影無語地想,還不知談峤參不參賽呢,就給安排上了,至于嗎?
看朗哥恨不得立刻飛來的模樣,要是他本人在這,別說防潮墊了,恐怕路都不舍得讓談峤自己走吧?
忽然有種朗哥要變昏君的既視感,被妖後蠱惑的那種昏君。
愁人。
寧影為寧清朗操碎了心,晚上都沒怎麽睡好。
第二天一早集合時,他驚訝地發現,躺了幾天的談峤起來了。
盡管氣色還是不怎麽好,但精神還可以。
慕微光苦口婆心地勸他不要上場比賽,談峤壓根一句話都不說,就微笑着看了看他,慕微光就支支吾吾起來。
寧影猜測,昨晚慕微光可能背了一晚上勸人臺詞,甜甜的笑一看,迷魂湯一喝,當場忘光。
翁和風那邊呢,還沒勸,談峤就搶先道:“翁學長,我想去比賽嘛,我也想贏。”
那帶着一點點撒嬌的語氣,軟乎乎脆生生的聲音,最高段位的寧影都聽得受不了了,更別說其他哨兵,又有傻笑的趨勢。
翁和風也抵擋不住,點點頭說:“那好,我們盡量避戰。談峤,要是頂不住就直說,我們棄權都沒關系,大家會理解的。”
“好。”
醫生過來查看情況,嚴肅地說:“我反對他去參賽,他昨天也是這樣,情況反複,早上體溫降下去,中午又會升高。他底子差你們知道的,吃藥起效太慢,要是燒退不下來非打點滴不可,要不然相當危險。自然賽場環境那麽差,喝口水都難,別說打點滴。”
談峤想了想,說:“帶上器械,我自己可以注射。”
幾位隊友震驚了,“你還會這個?”
受傷太多次,他早就學會了。
特殊人種在戰場上受傷時,不一定立刻能得到救援,聯邦多次鼓勵讓哨兵向導學習自救,給自己打針、包紮、止血,都是培訓課程。
翁和風他們還沒有機會體驗,實際給自己打針的哨兵有很多。
“我記得賽制只規定說不許帶武器,其它東西沒有命令禁止的。”萬稀翻了翻筆記本,“我找組委會說一下情況,把談峤的病例給他們看,他們應該會同意的。”
話說到這,醫生也不好說什麽,把藥配好,叮囑了好久,提着藥箱離開。
萬稀去找組委會,剩下的人吃完早餐,穿好隊服往會場趕。
沒錯,他們也有自己的隊服了。
同學們自發設計,還在論壇上搞了投票,選出最受歡迎的一個款式。黑色為底,背面畫着特殊設計的鷹抓蛇學院标志,很好看。
抵達會場時,現場已人頭攢動。
各隊伍需要到會場抽簽,看随機在哪一個自然賽場,再由專門的直升機送他們過去。
會場其實離賽場很遠,但中央有一塊巨幕,還配備了VR裝置,能讓觀衆身臨其境。觀衆還能現場和別人暢談,氛圍很好,座無虛席。
談峤特意戴了帽子口罩,很低調。
翁和風他們去抽簽,他倚在圍欄邊,遙遙望向裁判席。
有攝像頭專門對着裁判席,左側一塊分屏能看到。
其他裁判基本就緒,中間幾個位置還空着。
紅桌布上擺着桌卡,其中一個座位上寫着裁判的名字——佟期。
談峤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姿勢格外放松寫意,吸引了場上亂飛的攝影機。
他的模樣被投放在大屏幕上,當即引起一片驚呼。
“哇哇哇,那個小哥哥是誰,眼睛好漂亮,皮膚好白呀。”
“能被AI攝影機抓拍的,顏值都在平均值以上,他肯定長得很好。不過我還是第一次見攝影機拍這種戴口罩的呢!
“他眼睛彎彎,就像一彎清泉,也太美了吧。”
“挂着藍色牌,他是參賽選手!不知是哪個隊的?”
“是哨兵還是向導?這麽瘦削,肯定是向導吧?這種溫柔好看的向導,要放在我們學校,肯定有一排人追!嗚嗚嗚,想跪求一個聯系方式,快點,你們快給我點贊,送我上牆!”
在無人關注的角落,戴紅色裁判牌的佟期往大屏幕瞥了一眼,冷笑一聲。
他面前站着兩個人,一男一女,都穿着橙色的比賽服。
男的身材格外壯碩,就像一座小山,手臂的肌肉比一般人大腿還粗。
女生則小小巧巧,最多不過一米六,紮着丸子頭,嘴裏含着一根棒棒糖。
兩人身形差距巨大,她坐在他肩膀上,搖晃着腿,像個不谙世事的小孩子。
“你們是今年北十區的王牌,勝利已握在手上,比賽對你們來說信手拈來。”佟期沒有感情地用下巴指了指大屏幕,“這個人,我要你們重點關照,懂了嗎?”
那女生天真地說:“知道啦,我們會讓他好好享受的,主席放心。”
佟期點點頭,撤掉精神屏障,信步往裁判席走去。
談峤不過一個東三區出身的小喽啰,還用不着他出手。
弟弟佟許的事和他脫不了幹系,和弟弟的死因有一絲關系的人,他都不會放過。
比賽中用的特殊裝置能轉換物理傷害,可對精神傷害的承受有上限。一旦超出上限之外,裝置也就失去作用。
他要讓這病秧子的精神域在衆目睽睽之下被摧毀,失去理智,像弟弟那樣發瘋。
到時候,他的記憶碎片還不是任取任看?
但凡找出一點他和佟許之死有關的記憶,他的結果只有一個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