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談判
談判
雪簌簌而落。
推開門,門內的熱氣撲面而來,激得沈優打了個哆嗦,喝出的氣瞬間化成白霧。
這是一家她熟悉的咖啡廳,來到這裏,即便面對陌生的人,也好像有了地主一樣的底氣。落座後和服務員打聲了招呼,她就開始揉搓自己冰涼的手。感覺暖過來了,才按開手機,看到屏幕上顯示的“14:56”的時間。
沈優看着“6”慢慢變成“7”、“8”、“9”,終于,這次咖啡廳的門打開時,走進來一個無論氣質還是年紀都很符合預期的女人。
女人一眼看了過來,來到桌前,踩着高跟鞋,居高臨下,紅唇微啓:“沈女士?”
沈優起身,伸出手:“祝女士。”
祝女士伸出了手,卻沒有握上。沈優頓了頓,主動握上她的手。
一冷一暖,兩只手輕輕觸碰,誰也沒有多用一分力氣。
祝女士很快收回手,坐下來,掃了眼周圍環境,微不可查地皺了下眉。
沈優問:“想喝點兒什麽?”
祝女士瞄了眼菜單,答:“不用了。不渴。”
沈優只能獨自享用美式,以此來避免視線與對方相接。苦澀的口感萦繞口腔,還能夠掩飾她的緊張。但是沒喝幾口,她又感到祝女士的目光存在感太強,她連咖啡都喝不下,不禁擡頭,目光透過祝女士看向她身後的背景板:“您之前給我發消息,說有事情想要和我談談,不知道是想和我談什麽?”
祝女士的目光在她身上逛了一圈又一圈,聞言,緩緩開口:“談談我兒子。除了他,我不覺得和你還有什麽好談的。”
沈優忽視對方語氣中的傲慢:“正好我也是。”
祝女士靠上椅背,姿态閑散:“聽說您是一名人民教師?”
“聽說您是一名商人。”
“您是我女兒的老師?”
“關于您的女兒,您剛說過和我沒什麽可談的。”
祝女士輕笑了聲:“好,那我就開門見山了。”她坐直了身體:“我不同意你和我兒子談戀愛。”
“可您的兒子同意了。”
“他說了不算。”
“那您更沒必要來和我談。”
沈優直視着背景板,放在桌下的手時不時做出小動作,緩解自己在交流過程中的緊張。因此雖然腳趾瘋狂抓地,表面上看起來,她卻不卑不亢。
祝女士語氣一轉,略帶輕蔑:“我知道你們年輕人,一談起戀愛,就覺得可以為愛情要死要活,我們這些反對的家長都是封建殘餘勢力,需要被打倒。但是有些問題我不說,不代表不存在,我不反對,也不代表你們就能堅持到最後。”
沈優沒有開口,祝女士很快又說:“我之所以現在明确地反對,只不過是為了讓你,尤其是讓我兒子,及時止損。”
沈優對這套“我為你們着想”的說法不能更熟悉了,一時竟抛掉心理上的不适,忍不住笑出來。
“請你體諒我作為母親的苦衷。”祝女士沒把沈優放在眼裏,也就錯過了她的表情,繼續說:“你的條件實在配不上我兒子,如果你真的愛他,就請你為他将來的前途着想。如果沒有你,他會和配得上他的女人結婚,然後擁有一個更好的未來。”
沈優越聽越忍不住,終于笑出了聲。
祝女士揚眉瞥向她:“看來沈女士不太認同我的話。”
“不,我非常體諒您的慈母心腸,我只是好奇,您所謂的更好的前途,就像您和您丈夫現在的生活一樣嗎?”
祝女士眉頭微皺,又很快舒展,聲音不急不緩:“這就是你身為晚輩,對長輩的尊重嗎?”
沈優視線微移,第一次對上她的目光,諷刺道:“那您現在體現的,難道就是您身為長輩的風範嗎?”
祝女士深深看了她一眼:“沈老師,我以為我們可以和平結束這場談判,但你好像并不支持我這麽做,那我就不妨提醒你一下,你自己到底有些什麽條件。”
“我洗耳恭聽。”
“你比嘉樹大了三歲。像女大三抱金磚的說法,把女人用來生孩子,我相信沈老師這樣的女性是不會認同的,所以,你比他大了三歲,你覺得自己有什麽優勢?”
沈優大言不慚:“我比他成熟。”
“成熟?難道你是打算把戀人當兒子養嗎?”
無論心裏想了什麽,沈優臉上卻像綁定了波瀾不驚的表情:“冒昧問一句,祝女士比丈夫年輕嗎?”
祝女士笑了下,沒有回答。
沈優當她默許,不禁微笑:“那麽您的丈夫對您而言,有什麽優勢呢?難道優勢就是,方便将您當女兒養嗎?”
祝女士看了她一眼。她可以反駁,然後沈優就可以以矛攻盾,再次反擊。可她卻沒有反駁,笑了下,又說:“我以為沈老師看起來老實內向,沒想到教訓人來還是挺牙尖嘴利的,該說你不愧是老師嗎?”
“話其實是祝女士您說的,我只是原封不動還給您而已。”
“呵,我的确不應該和老師談道理的,但是有些道理我又不得不談。比如,一位教師婚內出軌了。她既然做出了這種事情,總不該繼續誤人子弟吧?”
沈優沉默了一陣,說:“所以呢?”
祝女士笑:“所以最好不要再讓我看到你出現在我兒子身邊。”
沈優沒說話。
祝女士趁機加把火:“你和他實在差的太多了。年紀上,你應該找個年紀和你差不多或者大點兒的,這樣,他才能照顧你,才能給你安穩的生活,而不是去禍害還沒開竅的單純小男生。婚姻上,你還是個離婚的,我其實是非常理解離異婦女的辛苦的,但是這也不是你想從我兒子上體驗青春的理由。再說你的人品問題,出軌,這就更沒什麽好說的了,我也就是給嘉樹一個面子,才不去捅破,但你不能因為我放過你,就蹬鼻子上臉——”
本來沉默着的沈優忽然又笑了:“我的确一無是處。”
“但至少,當您貶低我挖苦我的時候,我還有尊嚴,可以向您表示我的抗議。”沈優看着她的眼睛,努力壓抑心中澎湃的吶喊,一字一字地說:“您所說的一切,甚至還沒說出口的、但是我已經體會到的、您對我家境或地位的嘲諷——這些缺點裏面,除了出軌一條,其他的——”沈優努力勾起一個笑:“都不是我的問題。”
“您可以說我年紀比您的兒子大,但是,您沒有權利說我應該、只能、找年紀比我大的。您也可以說我二婚,但是,您同樣沒有權利說,因為我是二婚,所以,我和比我年輕的人在一起,就只是為了體驗青春、玩弄感情。您可以看不起我的家境、我的地位、我的貧窮,但是,您沒有權利,因此、來否定我的愛情。”
沈優站起身來,像心中的激情急欲宣洩一樣,她的身體也幾乎亂步沖出。可她還是克制着,最後輕聲說:“您唯一能夠嘲諷我的,是我的自私和懦弱。”
她走出咖啡廳。
外面冷風夾着寒雪,迎面吹在她臉上,又瞬間融化。
她不覺得冷,她只是發抖,激動得發抖,嘴唇顫動着,身體漲滿了溫度。
祝女士的話令她激情澎湃,卻不能傷她分毫。因為她沒有什麽可在意的,完全能夠回以冷靜的、強硬的反駁。這對她而言就像一次宣洩,宣洩那些面對父母時無法逞辯的積郁。
之後便覺得暢快,甚至為自己竟能夠在對方壓力下反抗而感到意外。
可回頭冷卻下來,她卻不得不面對自己所說的最後一句話,面對自己的自私和懦弱。
是的,在收到這條消息時,她心中的猶豫糾結就被徹底擊潰,這件事就像是上天送到她手中的借口,讓她用來安慰自己,為自己開脫。
她取出手機,盯着屏保看了一陣,又抹掉落上的細碎雪花,才去翻找那個熟悉的號碼。
祝女士的車子在她身邊走過,沈優沒有察覺。車子裏的祝女士,同樣沒有留意到沈優的存在。
她不知道今天的談判究竟算成功還是失敗。以她多年看人的經驗,見到沈優的第一眼,就能夠推斷出她的大致性格,老實乖巧。當沈優開口,她又立刻看出沈優的內向怯懦。
但是萬萬沒想到,就是這麽一個乖巧怯懦的姑娘,居然敢怼她,還擺出一副據理力争有禮有節的模樣,仿佛她才是那個不講理的人。
可她哪裏不講理?
一個二婚、年紀大、還出軌的女人,怎麽配得上祝嘉樹?如果她家裏足夠有錢,那就算了,可是她家庭條件這麽差,究竟有什麽可自信的?
正生着氣,手機忽然響起來,祝女士接過來一看,是自己最近包、養的小鮮肉,今年剛滿二十,正是年富力強的年紀,這段時間和她打得火熱。她也十分享受這種生活,和小鮮肉們在一起,能夠讓她回到青春,感覺活力四射。相比之下,她那個人到中年的丈夫,除了用來進行利益交換,其他的什麽用都沒有。
這段時間兒子鬧得厲害,女兒估計是到了青春期,也開始不聽話,次數多了,丈夫就開始算計她的肚子,開始考慮再生一個劃不劃算。
她是肯定不會生的。男人只考慮再生一個養二十年需要投入多少精力和金錢,但是她還要考慮對自己有多大傷害!所以偶爾她也會不忿丈夫在外面搞出了私生子,但是最後也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畢竟就算讓她生,她也生不了。這就是對女人的不公平!
越想越不滿,祝女士索性直接挂掉了電話,一路開回家。
因為祝嘉樹回來了,所以程嘉禾也回來了,一家四口在別墅裏住了一段時間,每天都鬧得不可開交,就連吃頓飯都能吃出火氣來。慢慢的程先生白天就不咋回來了。他可以不操心,問就回一句你再生一個不就成了,但祝女士卻不能不操心。
這陣回來,祝嘉樹沒課,正大大咧咧坐在大廳裏打游戲,有人進來了就瞅一眼,然後繼續做自己的事情。
祝女士都坐到了他旁邊,祝嘉樹也沒給一個眼色。
祝女士看着他就來氣,但想到今天做的事情,又有幾分得意,就耐下心來問:“你猜我剛才去哪兒了?”
祝嘉樹頭也不擡:“去和你的小鮮肉‘親切交流’了?”
祝女士笑了一下:“準确說,是和那個把你當做小鮮肉的人‘親切交流’了。”
這話說得繞,祝嘉樹又沒認真聽,一時沒反應過來,緩了一陣,才停下動作,猛然扭頭:“你什麽意思?”
“就你想的那個意思。”
祝嘉樹卻緊追不舍:“你到底和誰見面了?”
“沈優?好像叫沈優……”
“你見她幹什麽!”祝嘉樹大叫一聲。
祝女士先是吓了一跳,緊接着又眉目肅然:“你說見她幹什麽?我就是去和她談談,勸她最好放下心裏那些不切實際的念頭!”
“什麽不切實際的念頭!”
“我告訴她,趁早和你分手!”
“你!”
“眼睛瞪那麽大幹什麽,怎麽你還想對你媽下手嗎!”
祝嘉樹咬牙切齒,硬是把這口氣往下咽,可怒火卻從牙縫中擠出來:“這是我和她的事情,你憑什麽插手?”
“憑我是你媽!”祝女士瞟了他一眼:“我和你說過幾百遍了,都已經給你安排好了人選,你偏不聽,非逼我出手——這難道不是你逼我的嗎?”
“我喜歡誰你管得着嗎!你要是真喜歡她,那你就娶了啊,要是個女的,大不了你讓我爸去娶,他肯定樂意啊,你憑什麽去找沈優?這件事從頭到尾都和她沒有一點兒關系!”
“誰叫她敢和你在一起。”祝女士冷笑:“你越是在乎她,我就越想拿她開刀,你要是再不聽話,我不能保證再做出什麽讓你生氣的事情來。”
祝嘉樹眉毛一壓:“你拿她威脅我?”
祝女士笑了一下。
祝嘉樹也笑了一下,慢慢坐回沙發:“那你可以試試。”
“你看起來一點兒也不在乎啊。”祝女士點頭:“那更好。畢竟那個沈優哪兒哪兒都不夠格。我和你爸給你選的這位,要內涵有內涵,要外在有外在,要家世有家世——要年齡有年齡。”
祝嘉樹笑:“要男朋友也有男朋友啊。”
“你不是也有女朋友嗎?”祝女士不以為意:“結婚之前談幾場戀愛,那都不算什麽,就是結婚之後,你要是覺得不喜歡,搞個開放式婚姻,也沒什麽大不了的。重要的是,和她結婚,你就能夠借到他們家的勢。更重要的是,”祝女士意味深長道:“她家只有她一個閨女。”
“啧。”祝嘉樹搖頭:“打算得真細致啊。”
祝女士只當沒聽出他的嘲諷:“我和你爸可把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了,将來你想要什麽就有什麽。現在,只需要你打電話給姓沈的分個手。”
“別,那女生多沒面子啊。”祝嘉樹掏出手機在指間轉了轉:“我這麽憐香惜玉,可不想做甩人的那個。”
“你想做被甩的那個?”祝女士笑了:“還是說,你覺得她不會和你分手?”
“我可什麽都沒說。”
“她現在不說分手,不代表之後不說分手。你最好不要對她抱什麽希望,連她自己都說了,她自私又懦弱。”
祝嘉樹握着手機的手緊了一下,臉上卻神色依然:“說得好像有誰不自私一樣。”
“那我們拭目以待。”祝女士叫來保姆,吩咐她去做了什麽事情,然後就安然地坐在客廳裏,開着電腦處理公務。
祝嘉樹依然在打游戲,但時不時看眼手機,輸得次數漸漸增多。
終于,手機鈴聲響徹客廳。
祝女士和祝嘉樹同時看向了手機。
來電顯示:小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