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二婚
二婚
宋熙和問:“因為所有人都這樣做,所以現在,你也要這麽做了嗎?”
“我不知道。”沈優吐出一口氣:“我真的不知道。”
她以為她可以像祝嘉樹說的那樣,對他們不管不顧,可是她錯了,她做不到。
“那你甘心嗎?如果後悔,你曾經的一切都成了笑話,你失去的不會回來,你擁有的也會失去——如果後悔,你又能得到什麽?”
“至少我爸我媽會很高興?”
宋熙和盯着她看了一會兒,點點頭:“如果你認為,你可以為你父母的高興而犧牲自己的人生,那麽,後悔也沒什麽不可以。”頓了頓:“至于我,我的人生本來也不需要你負責。”
沈優想說什麽,可混亂的心情讓她想不出一句安慰的話,只覺得每一句都那麽蒼白,像懦弱的借口。
宋熙和走了,只留下沈優一個人,去面對只能由她來面對的現狀。
沈優進去的時候,沈母已經坐了起來,臉色看起來好些,但說話時仍然發虛。
她擡擡下巴:“你坐吧。”
沈優坐下,竟覺得意外地平靜。
“我是不知道你到底怎麽想的,能做出這種事情。不過事情你都做了,我除了誇你一句有本事,別的也沒什麽用。”沈母聲音中透着疲憊:“我也不想追究和你熙和的事情了,但是有件事情我得和你說明白,你遲早是要結婚的。”
沈優點頭。
“不結婚的女人是要被笑話的。他們會斜眼看着你,在背地裏議論你,說你是不是哪裏有問題,不然為什麽不結婚。”沈母吸了下鼻子:“熙和多好一個孩子,當初你們結婚我多高興,結果這才一年啊,你們就離了。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再想結婚,別人就得說你是二婚?”
沈優點頭。
“如果你年紀大點也就算了,二婚配二婚,條件都差不多,但是你現在還這麽年輕,你要是再結婚,男方肯定大你很多歲,說不定還帶着孩子——你覺得虧不虧?”
從來沒聽過母親這樣心平氣和地和她講道理,記憶中這是第一次,沈優只能不停點頭。
“事情鬧到這個份兒上,我真是要被你氣死了。兒女都是父母的債啊,我這輩子淨被你讨債了。別的先不說了,等我這病好了,我再幫你找找,看看有沒有合适的,如果有條件差不多,你就将就一下吧。”
沈優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我能自己找嗎?”
“你想找什麽樣兒的?”
“……我喜歡的?”
沈母一記直球:“就是你在外面的那個男人?”
沈優無言,點了下頭。
沈母又精神幾分,坐直了身體:“他多大年紀?在哪兒工作?家裏什麽條件?”
沈優支支吾吾:“比我小一點兒。”
沈母問:“小多少?”
沈優試探着問:“三歲?”
“三歲?二十三?工作還是念書?”
“讀研,就是A大的。”
“不行。”幹脆利落地回複,沈母又躺了回去。
沈優脫口:“為什麽!”
“因為他才二十三,比你還小這麽多!他自己都是個孩子,能照顧好你?而且還是個學生,還沒進入社會,還沒工作賺錢,他能給你什麽?”
“以他的學歷,只要畢業了,工作也不難找啊。”
“但是他年紀小!”沈母聲音又擡高起來:“我沒說說讓你找大你十歲八歲的,但你也不能找比你還小的吧?到時候到底是他照顧你,還是你照顧他?今兒我話就撂兒了,年紀小的男生,全都不靠譜!”
“年紀小怎麽樣,再過幾年,他也長大了。”沈優覺得那股沖動又一陣陣湧上來,只是看着病床上的母親,她又強行壓下去,努力維持聲音的平穩。
“那你也比他大。”沈母搖頭:“你想沒想清楚你到底是個什麽條件?你現在是二婚!還找個比你小的,等人家長大了、成熟了,有的是合适的女人,又憑什麽要你?”
嘆息一聲,沈母又說:“不說是他,就說別人,你想找個頭婚的,人家能看上你嗎?就算一時半會兒看不出什麽,等你們真過起日子來,你等着看,遲早把你二婚這事扯出來天天說,最後還是得掰。”
“掰就掰。反正離婚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沈母大怒:“你還想三婚怎麽着!”
沈父連忙安撫,回頭勸沈優:“你就別惹你媽生氣了。”
沈優點頭,忽然想笑:“行,我不惹媽生氣,我以後都聽您的。您到底怎麽想的,想讓我和誰結婚,盡管告訴我,我立刻就和他去領證!”
沈母一股火氣冒上來,又坐了起來:“你這話說的怎麽像我們在害你一樣!我和你爸還不是為了你好!我要是給你找,肯定比你自己看上的強!你年紀小,根本不會看人,但是媽不一樣,老話說的好,我吃過的鹽比你走過的路還多,怎麽,難道我還能害你?”
你們最可怕的就是一邊害我一邊說着為我好!
這句話幾乎要脫口而出,可沈優還是咽了回去。
有什麽用呢?嘴上是痛快了,可把母親氣出個好歹,她又心疼。
最後,她點點頭:“行,以後……你們說什麽我聽什麽。”
沈母撫着胸口順氣,聞言,面露欣慰:“這就對了嘛。你說你小時候多聽話啊,你要是有小時候那股聽話勁,這事兒也不至于鬧到這個地步。”
母親終于将她走錯了路的女兒勸回正途,看起來心情舒暢,躺回床上,終于有了睡意。
沈優為她掖被角時,她睜開眼睛,握着她的手安慰:“別擔心,媽沒事兒。”
沈優點頭。
爸媽都睡着了,只有她一個人長夜難眠。她坐在牆外,低頭看着手機,屏幕上的光有些刺眼,照得她幾乎看不清那幾個字:小樹苗。
小樹苗給她發了很多消息,問她情況怎麽樣。沈優心思煩亂,不知道該怎麽回複,這時候,又有一條消息進來:宋熙和也在吧,我猜你爸媽肯定想趁這個機會逼你表态,你可千萬不能退縮!如果你今天退縮了,以後就再也鼓不起勇氣了,然後你這輩子就完了!
沈優問他:你在哪兒?
小樹苗秒回:醫院外面。
沈優猶豫了很多,才終于打出幾個字:我想見你。
五分鐘後,兩個人面面相觑。
小樹苗看到她的眼睛:“你哭了?”
“之前哭過。”沈優說。
小樹苗立刻問:“他們逼你了?”
沈優答非所問:“我和他們說我出軌了。”擡起頭來,定定地看他:“和你。”
小樹苗握緊了她的手:“他們……說什麽了?”
沈優笑笑:“他們說你年紀太小。”
小樹苗:“我會長大的。”
沈優:“長大後你還會接受我嗎?”
小樹苗:“我為什麽不接受?”
沈優:“因為我結婚了,又離婚了?”
小樹苗:“哈,又是因為旁人的眼光嗎?我什麽時候在乎過?我只在乎你的看法。”
沈優:“……如果說,我……接受不了呢?”
沒有聲音。
燈光下,小樹苗臉色煞白。
半晌,聲音飄忽:“什麽意思?”
“沒什麽。”沈優坐下,慢慢說着:“我和你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他拉住沈優的手:“看着我!”
沈優看向他:“我以為我可以像你那麽做,以為我可以無視他們,可我做不到。你和你的父母,親情淡薄,他們不愛你,你不愛他們,所以你們可以肆無忌憚地對抗。可是我不一樣。他們愛我,我愛他們,我每一次反抗都會讓他們心痛,而他們的每一次心痛都會作用在我的心上。”
“所以呢?”
沈優不說話。
“所以你就要放棄了是嗎?所以你連我都要放棄了是嗎?沈優!”
沈優捂住頭:“不,我沒有。”
“那你就振作起來啊!”
“我——累了。”沈優站起身往回走:“我今天什麽都不想想——我還要上班。我要休息了。”
小樹苗扯住她的手。
沈優慣性回頭。
似乎有很多話要說,卻又什麽都說不出口。小樹苗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洩出一口氣:“那你,好好休息。”
沈優在走廊上坐了一晚上,第二天就請假沒有上班。母親住院觀察了兩天天,上吐下瀉依然沒有停止,但只要按時吃藥就沒有大礙,沈優就帶他們離開了醫院。
自己的家住不下,沈優還是帶他們回了賓館,不同的是這一次沈優在同樓層又開了一間房,和他們住在一起。
沈母平時就挑食,不吃牛羊肉,不吃花椒大料十三香,而飯店裏的飯菜多少都有她這些東西,所以她平生也沒吃過飯店的飯菜。上了年紀後,連豬肉吃的都少,曾經鐘愛吃辣,後來胃壞了,就一丁點兒都碰不了。最後劃拉起來,能吃的就沒幾樣,出門在外的時候就格外麻煩。這次又趕上換了水土、心情不好,種種因素作用下,這病就來勢洶洶。
得上了腸胃病,她就更沒辦法好好吃飯了,幾天下來,人就脫了相,走路腿都打顫,只能躺在床上,困了就睡覺,醒了就看看電視聊聊天。和沈父沒什麽好聊的,就只能和沈優聊。
和沈優又能聊什麽呢?
沈優已經對那些曾經敏感的話題遲鈍了很多,聽她絮絮叨叨傳授了不少“過來人的經驗”,時不時地點頭附和,竟然也應付過來了。只是靜下來的時候,腦中還是會跳出不甘心的念頭,可是,再一看到母親現在這般虛弱可憐的樣子,她又好像都能放下了。
但已經放下的心,在看到手機上小樹苗發來的消息的時候,又忍不住繼續動搖。
幾天時間過去,沈母的病情終于好轉,能夠出去溜達,再加上女兒懂事,心情也舒暢起來。就再次操心起了這個年紀的人都喜歡操心的事——相親。
老家那邊有一些在B市工作的人,但是畢竟少,沈母一時竟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選,就問沈優,辦公室裏那些老教師們手裏是不是有不少資源。
沈優立刻回應:“難道你還要我把離婚的事情鬧到全校都知道嗎?”
沈母當然也不想。可是如果讓沈優自己去找合适的,以她鬧出的前車之鑒,還不定又搞出什麽岔子。沈母對沈優實在不放心,最後只能下死命令:“你必須馬上相親!”
沈優感覺自己又回到了那段被催婚的日子。
但是上一次被催婚的時候,沈母可以發動各路親朋好友的關系,可眼下人在B市,兩眼一抹黑誰也不認識,又因為某種心理,不想把女兒離婚的事情搞得親友皆知,這種情況下,想找個合适的對象就困難很多,最後只能讓沈優自己來選,具體操作為:沈優去搜尋合适的人選,回來和沈母報告,沈母覺得各方面條件确實合适,就立刻安排兩個人相親,徹底打斷沈優的後路。
對那個沈優提到過的“心上人”,沈母并沒有想見的意思,但是發現自己來了這麽久,還真就沒見過那個人,她又忍不住為女兒抱不平,覺得他果然是個不靠譜的,這種時候都不關心。
完全沒想到是沈優在回避他。
不然又能怎麽辦呢,見面之後,他們還能說什麽?
沈優承認自己在回避,烏龜思想再次冒頭,讓她不停地拖延。借着照顧母親的機會,寧願住酒店,也不想回去面對那個對門的鄰居。小樹苗問她住在哪兒,也被她以“怕氣着母親”的理由敷衍。另外一個能夠找到她的地方——學校,她請假了幾天,避過小樹苗的風頭,恢複工作後也按照他的課程表,努力實現精确錯過。
不知不覺,他們就這麽長時間不見。
她看着小樹苗時不時發來的消息,挑不要緊的回複,剩下的全部忽略,但是從他的語氣中,她能夠想象出他的心情。
她現在在做什麽呢?把他們的感情冷處理,期待它慢慢涼掉,最後分手嗎?
曾經,有那麽幾個瞬間,沈優認為自己是喜歡他的,不是那種激情之下的心動,而是願意用時間來證明的感情。她甚至想過,雖然不會結婚,但是如果小樹苗不介意,那他們可以像戀人一樣,一直生活下去。
現在想想,她果然還是不懂愛情,沒有為愛情沖動的勇氣,更沒有為愛情而忤逆父母的決心。她的所作所為,自始至終,都只是因為愛自己。
因為愛自己,所以對同樣愛自己的人心動,因為愛自己,所以希望能夠有人對自己好,也因為愛自己,所以懦弱的時候就會把為自己付出的人放棄。
程嘉禾大概知道她和小樹苗之間出了問題,卻遲遲沒有詢問。今天卻終于邁上一步,叫住了沈優,問他們出了什麽問題。
沈優沒有回答,卻問她小樹苗怎麽樣。
程嘉禾瞄着沈優的表情說:“不太好。”
沈優再無話可說。
“我哥是真的很喜歡您,如果沒有發生什麽很嚴重的事情,您還是不要和他生氣了吧?”
“我……沒有和他生氣。”
“那當然最好了。”程嘉禾說:“本來他以前都在外面住的,但是這幾天突然跑回家。我爸媽還在家沒走,看到我哥就不高興,我哥心情不好,脾氣又爆,現在搞得他們一見面就吵,鬧騰了好幾次。”頓了頓:“您知道,就算我哥對他們沒什麽感情,但真打起來,他肯定下不去手的。”
“我知道了。”沈優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半晌,才輕聲說:“我這幾天會和他說清楚的。”
程嘉禾畢竟是局外人,收到這個回複,就知道自己再做不了什麽了,只能先回去。等她的身影徹底消失,沈優才掏出手機,翻出了今早收到的那條短信。
“聽說您在和我的兒子談戀愛,不如找個時間,我們來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