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迷霧城見聞(8)
迷霧城見聞(8)
塔內和外面就像是兩個世界,昏暗的外界分不清白天黑夜,常年天氣都不好,雲霧缭繞,站在高層,幾乎就只能看的清楚下面層層霧氣。
羅伊德站在房間內,暖黃的燈光照應在他的臉上,柔和的光芒同樣照亮了古舊的桌子和不遠處的書架。
但是細看,這燈光并不是明火,而是一個漂浮在空中的蘑菇。
不愧是聖地,一切都是那麽神奇。
羅伊德油然而生一股驕傲。
與此同時,不由有些緊張。
管理者一般不出面,現在特意叫來自己,不知道是因為什麽。
管理者帶着鬥篷,聲音沙啞,露出的手臂枯槁,他推了一張照片過去:“這兩個人是你從交易中心買的是嗎?”
照片上,他正在飯桌上,一臉興奮地給青年說着什麽,旁邊,他的妹妹看着。
這是在他們家,這個角度能拍到的照片,只有他的那只白發司機能做到。
管理者的手伸的這麽長麽?
羅伊德看着眼前的照片,雖然不悅,但是沒有辦法,咽了咽口水:“是的先生。”
他不知道為什麽管理者會在乎兩個小小的寵物,雖然這兩只寵物确實讓人眼前一亮。
管理者哼了一聲:“這兩個是混進來的東西,一個是基地來的人,但我還不太清楚他的身份。”
羅伊德心裏一緊:“您說他們是有意接近我們的?”
陰竺看了他一眼:“不然呢?真當你運氣那麽好,一下能買到兩個頂尖寵物?”
羅伊德讪笑:“沒事的嘛,如果有意接近那就接近好啦,他進來了就出不去了,我們又不吃虧,而且我感覺他還挺友善的。”
陰竺恨不得把羅伊德腦子鑿開看看是不是當時變成污染物的時候壞掉了。
“你知道那個小的是誰嗎?明銳。”
因着明芝能力特殊,羅伊德對這女人有着比較深的了解。
二十年前來到聖城之後,就成為了一個傳奇,因為當時定向捕捉,一經拍賣就邁出了前所未有的高價,這個價格還是這次才被打破的。
時間和空間,兩種能力堪稱神跡,這女人相當于擁有了部分神力。
和聖地發放的傳送陣以及一些神奇的材料一樣,這樣的能力足以讓她在迷霧城過得很是潇灑。
事實上也如此,她的地位相對于高階居民來說也不遑多讓了,甚至沒有讓她成為污染物,只是改造了她的身體而已,保證她不受到污染的侵害。也尊重她的想法,甚至連她的丈夫因為叛亂而死,也沒有懲罰她和她的孩子們。
可以說是非常仁慈了。
明銳和明晨就是她那一對兒女的名字。
這對孩子不是之前都跑了嗎,怎麽又回來了,而且,他明明記得小的是個女孩來着。
原來都是男的嗎?
羅伊德沉思。
陰竺站在窗口,外面的暴風雨呼嘯,裏面卻一片安靜:“你認為他為什麽會回來?”
羅伊德:“想媽媽了?”
陰竺臉一黑。
看管理者的表情,羅伊德不可置信:“難不成要推翻聖城嗎?”
長發青年就是他的依靠?
那這人得有多強?
可克莫夫似乎能跟他打的有來有往,應該也沒有多厲害吧?
“我希望你一會就發動權限,把這倆人的腦袋砍下來。”
頸環的使用,需要主人和寵物距離不遠才可以。
管理者冷漠的聲音響起,羅伊德支支吾吾,總不能說自己已經給人家把項圈摘了吧?
正糾結着,一聲異響透過層層雨幕傳了進來。
不是雷電,羅伊德面色一變,這是槍聲?
陰竺也聽到了,他起身,來到窗邊,看到倒了一地的無頭屍體,露出殘忍的笑容。
“瞧瞧,時隔這麽多年,還是有人忍不住發善心。”
“這些叛亂者,一旦全部脫離和石柱接觸,就會觸發死亡。”枯瘦的管理者胸腔裏擠出破風箱般的笑聲。
羅伊德震驚地看向管理者。
殺人誅心,一舉兩得。
這種無力感,別說是人類,就算是污染物也難以撐下去。
羅伊德看向下面的來人,走得近了,終于看清了他的面貌,他趴在了窗戶上,難以相信青年竟然真的撐了半個小時,來到了這裏。
羅伊德心虛地看了管理者一眼,“現在似乎有點晚了,他要沖進來了。”
陰竺回到桌子前,看向角落裏地板上的圖案,面露譏諷:“叛亂之後,我們都沒有辦法打開門,只能通過傳送陣,他沒辦法進來的。”
阮星來到了塔下,擡頭。
高聳的塔身矗立雲間,數米高的大門閉的嚴絲合縫,上面古樸的紋路複雜扭結在一起。金屬鉚釘在門上釘的牢固,雷電的照應下微微反光。
輕輕撫摸着黑色的磚石,充實的感覺沿着指尖傳遞到了心裏。
找到了。
阮星在心裏默默說了一句。
富貴悄悄探出頭:“這就是你的法師塔?”
阮星“嗯”了一聲。
富貴:“我們怎麽進去啊,你能不能說一句芝麻開門讓他把門打開?”
富貴不了解魔法側的情況,不知道實際上法師塔也有類似于智能管家的塔靈,就好像人工智能一樣。
正常情況下,感應到主人的召喚,塔靈會主動敞開大門。
受傷或者休眠以後,塔靈則需要鑰匙來喚醒。
阮星拿起鑰匙。
想到了上次喚醒塔靈的時候,傅執痛苦的樣子。
他還是放下了。
智能化的管理固然重要,但在智能助手出現之前,人類并不是不能自理,同樣的道理,失去塔靈後,法師塔還有種複雜的開門方法。
阮星深吸一口氣,拿出一把匕首,撩起袖子,在自己手腕上劃了一道。鮮血頓時噴湧而出,順着手腕滴滴答答落了下來。
富貴大驚失色:“你在幹什麽!勝利就在眼前,千萬不要想不開啊!”
并非想不開,而是開門的另一種方法,需要一種複雜的秘鑰口令,他的血液就是最好的勾畫材料。
阮星牽引着這些血液來到指尖的位置,開始在大門的位置緩緩勾畫。
富貴眼神一眨不眨,生怕阮星又作大死。要知道,這哥可是敢炸了自己的猛人。
雨幕之下,青年在高大的門前用血液作畫,他臉色蒼白,唇卻鮮紅,風刮着他的身軀想要将他掀翻,水滴沿着他的長發低落,卻都不能阻止動作。
門上血液的痕跡愈加清晰,十分詭異。
阮星念着冗長的咒語,大門上的圖案發出光亮,而後,大門發出“咔”的一聲,開了一條縫。
清涼的氣息順着門縫鑽了出來,古舊腐朽,還有股熟悉到讓人靈魂顫栗的熟悉味道。
阮星的手不自覺的顫抖,背着光,眼瞳卻閃亮,他輕輕推開了門。
“吱嘎——”
裏面一片昏暗,腳步聲響徹整個空間。
阮星擡頭仰望,在塔頂端,上面原本應該有個光球的地方空空如也。
塔靈不見了。
塔靈和法師塔綁定,法師塔是他就是他的身體和血肉,現在身體消失了,相當于拔走了心髒,一定很痛苦吧?
阮星用手捏了捏着脖子上的吊墜。
“咔噠”,有什麽人的腳步聲響起。
阮星擡起眼皮,看向上方的人。
她舉着手中的油燈,上面的小蘑菇一晃一晃。
那是一個女人,約莫三十多歲,穿着潔白的長裙,黑色的頭發挽了起來,露出了脖頸上的灰色項圈,她面容豐腴,瓷白的肌膚在燭光的照射下散發着淡淡的光澤。
看着阮星,她露出的驚訝的表情,似乎沒有想到這裏會有人。
“你,是怎麽進來的?”明芝詢問他。
此刻,燈光實在模糊,看不清青年臉上的細節,但很明顯,他是從外面來的,身上滴落的雨水打濕了地板,在地上暈出了一小片水窪。
他并不在意自己身上的雨水,也沒有任何動作,站在這裏,好像在回憶着什麽。
青年指了指自己身後,那裏,門被打開了一道縫隙。
明芝睜大了眼睛,他竟然是從大門進來的!
可是怎麽可能?
那扇大門在八年前,就已經無法打開了。
明芝并沒有從青年身上感受到惡意,她提着裙擺走下樓梯,靠近了青年。
“真是不可思議,你是這次來聖地的新人嗎,你似乎還是人類——”
明芝話語說到一半,看清楚青年長相的時候,她手中的蠟燭掉在了地上。
他臉色有些蒼白,唇色很淡,雨珠攀爬在白皙的皮膚上,像一個吸人精氣的水鬼。
眼瞳下的淚痣在燭光下躍動,而墨綠色的眼珠正在看着自己。
天啊,她看到了什麽?!
明知捂住自己的嘴巴,這人她見過!
她在某處看到過他的畫像,作畫的人不厭其煩地描繪了無數黑發青年的動作形态,想要傾盡自己畢生心血一樣。
當多年以後,一模一樣的人出現在自己眼前,這種震撼無法用言語來形容。
阮星彎腰撿起了地上的蠟燭,即便是被摔倒,上面的小蘑菇也沒有失去光亮,阮星又向其中注入了魔力,熟悉的魔力讓手中的蘑菇精神亢奮,搖搖晃晃。
“你是明芝?”
阮星沒有看過她的照片,但是女人和明晨有幾分相似,加上明銳的描述,很輕易就确認了她的身份。
明芝接過了手中的蘑菇燈:“是的,你認識我?”
青年彎了彎眼角,身上那股疏離的氣場被柔和了不少:“明銳拜托我來的。”
明芝手裏的燈又要掉下去,被阮星接住。
女人聲音顫抖,她意識到對方并不是普通挑戰者。
“不行,你不能來這裏,快走。”
阮星:“為什麽?”
明芝臉色焦急:“你快走吧,管理者在這裏,你沒辦法帶我走的。”
明芝沒想到這人竟然和自己的孩子有關系,心裏酸澀的感覺湧了上來。
她是個運氣好又不好的女人。
出生在普通的家庭,從小就想加入調查團,成功進入專校之後,畢業也如她所願,第一次出外勤就突然覺醒了珍貴的空間異能,一躍成為基地最炙手可熱的女性。
高塔甚至都向她發來橄榄枝,就等騎士的空位出來,自己就能成為第一位女騎士,史書留名。
但上天偏偏給自己開了一個玩笑。
她一覺醒來,被關在籠子裏面進入了迷霧城,成為了寵物。
明芝又驚又怒,但她沒有辦法,脖子上的頸環封鎖了她的所有行動,只能靜靜在籠子裏等待着自己命運。
“一百萬。”看臺上的聲音傳來,克莫夫買下了她。
彼時,明芝還曾想着隐忍不發,找機會逃走,後來發現,克莫夫直接将自己送到了聖地。
看到兜帽下那人面孔的瞬間,明知如遭雷擊。
這人是騎士之一。
“你竟然和污染物有交易!”
明芝憤怒,難以想象身為末日明燈代表下的高塔竟然會有這種人渣存在。
形容枯槁的老人沒有理會她的質疑,而是反問:“為什麽我不能有交易?為什麽你認為高塔是人類在末日的庇護所?”
明芝一愣,人們看到高塔能夠處理污染源,周圍不會受到污染侵襲,知道他們有控制污染的能力,就自發在它的周圍建立起城市以求庇護。
但實際上,保護人類的是執行部,救助人類的也是他們,高塔在其中起了什麽作用呢?
明芝迷茫了。
開始工作後,明芝才知道,這座塔裏的東西似乎受到某種約束,無法通過傳送陣直接轉移,也不能直接拿出塔外,而是需要“中轉”一下,先裝進明芝的空間裏,然後她通過傳送陣轉運。
陰竺控制着她利用空間系的能力,完全把自己當成是搬運工,不斷從這裏帶走一些特殊的東西,與其說這裏是聖地,不如說是一座日漸空曠的牢籠。
她也逐漸在日複一日的精神洗腦中屈服于現狀。
“你應該将優秀的能力繼承下來。”她被命令到。
那男人同樣是克莫夫手下的寵物,很年輕,有種不屬于聖城的朝氣蓬勃,先向自己告白,扭捏的像是沒有談過戀愛。
明芝不讨厭他,男人詢問她的時候,她輕聲答應了,那天,晚霞很好看。
寵物們是沒有特權的,自由戀愛就是克莫夫能做出的最大讓步。
明芝很快懷孕,她不知道自己身上被動了什麽手腳,孩子一出生就覺醒了異能。
孩子父親高興地跳了起來,幾年的寵物生活讓他身上污染的痕跡越發明顯,臉上蜿蜒的增生凸起就是最明顯的痕跡,但是對方堅決不去挑戰賽,絕不願意成為污染物,因此,他總是做着最辛苦的工作。
八年前的某一天,她照例在高塔做事。
同樣是一個暴雨天氣,她見到了那個帶頭叛亂的人。
黑色短發的男人進來了,就站在這個位置,徑直看向塔頂,他的臉上沾滿了雨水,似乎和眼裏的某種液體混合而下,滴落到地面,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
她不認識這個男人,但是,看到那雙冰藍色雙眼中的痛苦幾乎要溢出來,明芝的心裏也揪了起來,幾乎要無法喘息。
“對不起,對不起……”男人嘴唇顫抖,喃喃自語。
他似乎在向誰道歉。
但,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