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一章
“他還是不想見我?遞上去的折子呢?”朱厚炜盤着手中的核桃,目光悠遠。
此時,他泛舟于耒水之上,除去靳貴,只帶了幾個內侍陪侍。
丘聚點頭,語氣有些慘淡,“并未有回複,臣托了先前比較熟悉的幾個太監打聽,可他們都顧左右而言他,銀子也不敢收了,和往日大不相同。”
正值黃昏,斜陽映着寒汀鷗鷺,分外蕭瑟,讓人心生怆然。
朱厚炜留意到靳貴凝重神情,起身踱到窗邊,輕聲笑道:“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先生你看此情此景,可配得上秦少游詩中的‘碧水驚秋、黃雲凝暮’?”
靳貴幹巴巴道:“殿下臨危不亂,當真有大将之風。”
朱厚炜自嘲一笑,“人總要往前看,日子總得過下去。他不見我,不看我的信,我也只能不斷上書、不停解釋,不然又能怎麽辦呢?陛下到哪裏了?”
“十一月初一過濟寧,十五日到了淮安清江浦。”
朱厚炜算了算,“那便是五日前。”
距王守仁平定寧王之亂已過了兩個多月,可此事給整個王朝帶來的動蕩不安卻仍在持續,朱厚照在此時執意南征,路線亦和歷史上的走向別無二致。
朱厚炜想着兄長只剩一年多壽數,扣在船舷上的手指有些隐隐發白。
“還有一件事,聽聞錢寧下獄了,”丘聚頗有些幸災樂禍,“聽聞從他家裏抄出十餘萬兩黃金呢。”
“竟有如此巨貪,真是駭人聽聞!”靳貴又驚又怒。
朱厚炜受過後世和珅的洗禮,并不似靳貴那般反應強烈,“你道那江彬就比他好去哪裏了麽?”
靳貴長嘆一聲,“殿下之困局,如何得解?”
“我倒是知道一人,興許可以為我解惑。”朱厚炜沉吟,“只是我身份敏感,恐怕不便與他相見。”
“殿下說的可是王伯安?”靳貴知道自家殿下素來對心學極是推崇,瞬間便猜到了,“如今他與殿下可謂是同病相憐了。”
“先生此言差矣,”朱厚炜苦笑,“王大人攬狂瀾于将傾,論功勞勝過小王百倍,不過論境遇,小王也比他艱險百倍,我二人不可相提并論。當務之急,我要找一可信且不紮眼之人前去贛州。”
“贛州?”靳貴蹙眉,“他不是等着在南京迎駕麽?”
丘聚插嘴道:“王大人告病了,如今在贛州觀心岩講學。”
朱厚炜一瞬間萌生了自己易容前去相見的離奇想法,很快又恢複了理智,如今自己可謂樹大招風,還不知多少雙眼睛在盯着自己,恐怕如今蔚王府常用的侍衛、錦衣衛都被死死盯着……
“除非找個受過蔚王府的恩惠,靠得住又不引人注目的……”朱厚炜緩緩道,“比如當年孫先生救下的胡大人的侄兒……”
胡節的侄兒名曰胡塗,聽聞此名是胡節寡嫂有感于朝局黑暗,有意諷刺所起。先前靳貴等人撤退到了襄陽,也曾将他們娘倆帶上,想不到中途胡塗偷偷跑到了衡州投軍,想要報效朝廷、立一番事業。
“這倒是個不錯的人選。”靳貴笑道。
朱厚炜已在桌邊坐了下來,提筆凝神細思片刻,便再不猶豫地落筆。
接下來的日子,朱厚炜一邊等着王守仁的回信,一邊等着崔骥征的消息,自從他回了京師便音訊全無,也不知傷養得如何了。
孰料什麽消息都未等到,十一月廿一那日,卻迎來了一封聖旨,說是明年要議處寧王朱宸濠之罪,命諸王公侯皇親與諸大臣一同商議,各自開列罪狀、搜集證據。
朱厚炜不知歷史上是個什麽情形,也不知是否所有親王郡王均得列席,既然接了旨,自然就認真落實下去,接連數日,他都忙着與王府屬僚一起尋訪人證、整理物證、撰寫案宗,用了整整十餘日才把寧王及餘黨在衡州左近做的種種不法之事一一道盡。
轉眼間便到了歲末,終于有了崔骥征的消息,他托商隊輾轉捎來些許禮物和一封書信,禮物也便罷了,既有長公主和崔元、也有崔鳳征夫婦的心意,那信卻讓朱厚炜心中警鈴大作,看了好幾遍後還是将丘聚和孫清請來。
二人本以為是天大的事,想不到卻是讓他們來讀信,再看這信通篇未說什麽正事,反而猶如夫妻家書一般,充斥着“驿寄梅花、魚傳尺素”般的小兒女情态。
孫清近日為寧王事忙得不輕,卻不料他還有閑情在此談情說愛,面上便有些不善,又想起先前朱厚炜為崔骥征吐血,強忍着把斥責的話咽了回去,“恭喜殿下得償所願。”
朱厚炜一見他那恨鐵不成鋼的模樣就知他誤會了,笑道:“先生想左了,我尚未如願。正因如此,我才覺得骥征這般行文是為了瞞過旁人。”
“竟如此麽?殿下才高行厚、人品貴重,又對他一往情深,有何可挑剔的?”孫清一聽這話又松了一口氣,又有些不快,心情很是複雜。
朱厚炜哭笑不得,“先生,我那點事無關緊要,大事為重。”
孫清也冷靜下來,“看來殿下的往來信件确實被人監視,哪怕崔大人貴為錦衣衛的指揮同知,亦不能例外。”
“可就算如此,也難以解釋為何骥征要曲解他與我的關系?好像是在有意誤導什麽人一般。”朱厚炜講的含糊,可明眼人都知道他說的那人正是朱厚照。
孫清自認君子,哪裏會就兩個學生的韻事發表高見,朱厚炜本就做賊心虛,只看着手中杯盞發愣。
場面冷得不能再冷,丘聚自覺不能再沉默下去,不由開口道:“興許崔二公子這麽做,是為了坐實了殿下斷袖無嗣的局面,從而讓有心之人的謠言不攻自破?”
到底是內宦,他說的和朱厚炜心中所料不差,便緩緩道:“骥征不惜自污助我……”
孫清僵着臉附和道,“實乃用心良苦。”
他一瞬間明白了當年李東陽的心情,深感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朱厚炜起身,“我去尋唐先生,既是要做戲,那麽我就請他為我作一幅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