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十五章
朝廷的旨意到來之時,朱厚炜剛能繞着院子走兩步,一聽消息,立刻率阖府上下跪接聖旨。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固守衡州兩月有餘的蔚王并未得到朝廷的任何封賞,反而因私自幹涉地方軍務受到了申斥,蔚王府上下也無一人得到賞賜,長史靳貴、孫清因教導不當罰俸三年。
宣旨的太監漏了幾句,道是同在湖廣的興王府也同樣遭到貶斥,随後看着朱厚炜的神情很是同情:論起冤屈,興王充其量算作無過,可蔚王卻是大大的有功——親上前線,手刃數名叛軍;捐財捐物,折合銀兩不下五萬兩;安撫軍民,就連王府都騰出來安置傷兵難民。
最為關鍵的,蔚王在謠言四起、士氣低沉時挺身而出,若沒有他這個定海神針,衡州上下官吏是否會同九江等地一般棄城而逃,都是未知之數。
宣旨罷,王府上下先是一片愕然,随即又是一陣喪氣。
朱厚炜一如往常地謝恩領旨,将明黃聖旨貢在香案上,方淡然道:“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于心。寡人盡了親王之責,自是無愧于心,這也便夠了。”
他向宣旨太監微一點頭,示意丘聚打點利落,目光逡巡了一圈,不見錦衣衛的身影,心中隐有所感。
離別之日,興許又在眼前了。
“殿下。”崔骥征進門時,只見霧氣彌漫,朱厚炜端坐在暖鍋旁看書,一只手還靠着炭爐取暖。
朱厚炜擡頭笑笑,示意他坐,又親自為他布了菜,“我突然發覺每每請你吃酒,都是鍋子。”
“鍋子既簡便又親近,好友小酌再好不過。”崔骥征坐在他對面,見遭此一劫本就不甚富态的蔚王雙頰都瘦得癟了下去,悶悶地喝了一口酒,喝下去才發覺不是平日裏喝的湖之酒,竟是甜甜的糖水。
“這裏頭黏黏的東西是什麽?”崔骥征皺起眉頭,滿臉嫌棄,“還有玫瑰,這莫不是婦人所用?”
朱厚炜正色,“你我身上都帶着傷,自然不能飲酒。這是桃膠玫瑰露,《抱樸子》雲其治百病,雖有些誇大,但确是好物。”
崔骥征無奈地飲了一口,“殿下雖是個頂天立地的漢子,但有時心思細膩得實在有些脂粉氣,聽着殿下絮絮叨叨,總覺得娘親就在眼前似的。”
朱厚炜本在喝湯,一聽此言被嗆得連連咳嗽,陡然間想起先前拟定對他展開追求的方案,心道都未開始實施行動,就已經從發小升格成娘親了,那這事還有何指望?
他仔細回想前世今生聽說過的撩人之術和追人之道,總覺得任一種都又油膩又唐突,便決定遵從本心,将手洗淨便為崔骥征剝蝦殼、剔魚刺。
崔骥征一愣,伸手就要攔,“殿下雖不喜有人伺候,但怎可親自做這等奴仆之事……”
“難道你風餐露宿的時候都有奴仆伺候?”朱厚炜按住他手,将一個晶瑩剔透的青蝦仁放在他碗裏,“更何況我自願為你效勞,豈不比領了工錢的奴仆可貴?”
崔骥征将那蝦吃了,為朱厚炜夾了片羊肉,“禮尚往來。”
“此番待你回去,”朱厚炜目光掃過他身上麒麟服,“應該就能換上飛魚服了?”
崔骥征側過頭,那疤痕也不知是否情人眼裏出西施,他那道傷痕并未讓他顯得猙獰,反而更讓朱厚炜愛惜敬重,“剛升了指揮同知,仍在北鎮撫司。不過我接的是密旨,你如何猜到?”
“陛下對廠衛一貫大方,這不難猜。”朱厚炜緩緩道,“我所不解的是,忌憚我與興王也便罷了,為何連實打實立了軍功的王巡撫、秦巡撫毫無封賞?如此不怕寒了百官的心、寒了将士們的心麽?”
“聽聞先前已經有太監想搶功,被王巡撫以智謀化解了,”崔骥征淡淡道,“我想恐怕陛下打的也是這個主意。”
朱厚炜緩緩點頭,笑道:“王先生是要做聖人的人,哪裏會對這些虛名上心?如今的朝局,留在江西、遠離京師也無甚不好,專心治學、廣納門徒,豈不逍遙自在?”
他既然開口提及朝局,崔骥征見周遭并無外人,不由壓低聲音,“興王此番亦被申斥,說明也入了陛下的眼了。我從宮內得到消息,年初張太後偷偷給興王賞賜,恐怕讓陛下知道了。”
不過三十歲,身體康健得很,名義上的親媽就去籠絡十幾歲的堂弟,換了誰心裏都不會舒服。
“以我看來,陛下更忌諱的是這樁事,殿下純粹是因為守城之功紮眼,被帶累了。”
母後不慈、皇兄猜忌、堂弟圖害,天家無情,走錯一步都有可能身死國除。
可看他本人,仍是一派安然,甚至還有閑心剔骨剝蝦。
定睛一看,朱厚炜正慢條斯理地将蝦搗成蝦糜,放了些蛋清揉成團放入鍋內,待那一個個粉白小球浮起再撈出,放到自己碗內。
“聽說嶺南那邊稱之為蝦滑,你嘗嘗。”朱厚炜靜靜地看他,原本沉靜如古井深潭的眸光也蕩漾出潋滟水色,幸好那搖曳波光被霧氣遮住,才沒讓深藏心底的喜歡滿溢出來。
崔骥征夾了一個晶瑩剔透的蝦滑,覺得入口滑膩鮮香又有蝦肉的顆粒感,滿足地一雙杏眼都眯了起來,“殿下如此,倒真的有些富貴閑人的做派了。”
他話鋒一轉,“我如今就問殿下一句話,殿下可有登龍之志?”
朱厚炜未有任何猶豫地點頭又搖頭,“從王公貴族再到鄉間草民,又有誰午夜夢回,未妄想過做天下至尊呢?對我而言,若兄長無嗣,我自不會推卻,可若是兄長有子嗣傳承,我也不會生出篡逆之心。”
崔骥征深深看他,“殿下的意思,我明白了。”
二人又吃了些酒,崔骥征不勝酒力自去睡了。
待他起身時,卻見丘聚帶着人正大包小包往一輛車馬上裝,“這是?”
丘聚手上還捏着禮單,正對照着一條條劃去,上頭寫着“丹參、白芷、茯苓、桑白皮、白術”等,聽他發問,忙迎上來谄媚道:“殿下猜想二公子即将回京複命,怕臨行倉促,特命我等為二公子打點行裝。”
再看那單子上,幹糧點心、茶酒藥物無一不包,就算是他親娘打點,也未必如此用心。
崔骥征垂下眼睑,掩去動容與晦澀決意,悠悠吟道:“仗劍行千裏,微軀敢一言。曾為大梁客,不負信陵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