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十章
正德十四年七月十四,紫禁城文淵閣。
“王瓊什麽時候到?”一壯年官員面沉如水,正來回踱步,時不時打發小內侍前去探聽消息。
在他身旁,還有另三名閣臣,每個人或怒或怔或驚,神色都不好看。
坐于主位的首輔正閉目靜思,清俊面上看不出太多神情,一身紅衣将他本就白皙的面色映襯得一片雪白。
這四位便是正德中後期時間最長的閣臣,均是少年得志,首輔楊廷和十二歲中鄉試、十九歲中進士,梁儲二十七歲會試第一、殿試第四,蔣冕十五歲中解元、十年後中進士,毛紀二十三進士及第,先前已經被排擠出京的費宏,更是十三秀才、十六解元、二十狀元的神童。武宗頑劣,也得虧他們年富力強,才能一直跟在武宗身後收拾爛攤子,維持政局穩定。
“王尚書到。”話音未絕,一個身影便極快地步入殿內。
“德華。”楊廷和眼睛霎時睜開,靜靜看他。
王瓊見禮後直接開口,“寧王整整一個月前便已經反了,還殺了孫燧,可不知為何各地官吏均是語焉不詳,南贛巡撫王守仁的幾封奏報都被截下,直到昨日才有錦衣衛冒死送抵京城。王伯安本想用圍魏救趙之計讓寧王回援南昌,可他偏偏沒有上當,順江而下往應天去了,沿途連克九江、安慶,幸好我之前已請聖上下旨命南和伯率領操江部隊守南京、應天巡撫守京口、淮揚巡撫守儀真。此外,南贛巡撫王守仁往應天、尋機伏擊叛軍,湖廣巡撫秦金率部往南昌行軍,逼迫寧王回師……”
楊廷和緩緩擡起手,卻不容置喙地打斷了他,“你說什麽?湖廣巡撫也已經去了南昌?”
王瓊蹙眉,“正是,南方防務空虛、寧王兵強馬壯,若是不調動各省軍力,如何能剿滅叛軍?”
“今日我收到錦衣衛北鎮撫司指揮佥事崔骥征的加急線報,有兩萬大軍圍困衡州。”楊廷和眼神閃爍,顯然感受到了異乎尋常的陰謀氣息。
王瓊則更為關心軍事,一拍腦門道:“壞了,這是調虎離山!”
“衡州……”蔣冕驚道,“似乎是蔚王的封地!”
楊廷和起身,“請諸公随我一同去向聖上禀報。”
令所有閣老覺得訝異的是,皇帝竟然沒有在自己親手打造的豹房玩樂,而是難得地回到了紫禁城。
他們見到朱厚照時,他依舊不修邊幅地躺在搖椅上,翹着腿聽一旁的錢寧低聲禀報,瞥見他們到來,也只是随意擡了擡手免禮,便又換上了那副有些厭倦也有些玩世不恭的笑容,“正想宣召諸位,可見咱們是想到一塊去了。”
其實此時四位閣臣連帶王瓊心裏均只有一個念頭——咱們和您永遠想不到一塊去。
果然朱厚照興致勃勃地開口,眼中隐約閃爍着火花,“朕決意禦駕親征。”
楊廷和無聲地嘆了口氣,和其餘三人對了個眼神,剛要開口,又被朱厚照攔住:“你們要說什麽,朕一清二楚,若是想将先前勸阻北狩的說辭再絮叨一遍,大可不必。”
“臣要禀報的是,如今大軍壓境衡州城下,蔚王恐有性命之憂。”楊廷和沉聲道。
朱厚照緩緩起身,“那麽朕就更要救胞弟于馬蹄之下、水火之中了。”
幾位閣老聞言并不意外,又勸了幾句也便罷了。
朱厚照懶洋洋地擺了擺手,讓諸人退下,見錢寧還在,不由蹙眉,“你怎麽還在?”
錢寧一愣,随即媚笑道:“臣想陪伴萬歲……”
“不必。”朱厚照淡淡掃了他一眼,錢寧忙不疊地退下了。
所有人都退下之後,從陰影處走出一勁裝男子,此人面目實在尋常,在茫茫人海中簡直過目即忘,“确有流言傳出,說蔚王殿下亦非太後娘娘所出,甚至并非龍種……”
朱厚照面上那些慵懶和玩世不恭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和他祖先如出一致的陰狠與冷酷,“查明是誰傳出的謠言……”
那人領命,又聽朱厚照輕飄飄道:“不需特意澄清。”
“是。”
朱厚照慢條斯理地端起茶壺,先為那人倒了一杯清茶,又輕輕摁住壺壁上的一朵梅花,從壺嘴流出來的卻是褐色的藥,“這種杯子叫做龍鳳杯,還是蔚王幼時做出來給朕的。”
“呵,”他仰頭将藥喝了,“你昨日告訴朕,太後暗中派人去興王府送禮了?”
“正是,兩個小箱籠還有兩個大檀木箱,具體裏頭是什麽,臣尚未查明。”
朱厚照冷冷一笑,“朕還沒死呢。”
那人沉默無語,卻明顯瑟縮了一下,朱厚照不以為意地嘲笑道,“紫禁城說‘死’字不吉利,卻一個個盼着朕死……朕就偏要說,死死死死……”
他并未歇斯底裏,可喑啞的聲音在暗夜中聽起來卻讓人悚然而驚。
“皇上開始寵幸宮妃了?”有一美人躺在貴妃榻之上,整個面龐雖未沾染過多風霜的痕跡,卻已流露出不合年齡的老态,仿佛所有的韶華都伴随着丈夫的逝去而漸漸枯萎。
“是的,昨日宿在劉妃處,彤史已經錄下了。”
美人冷冷一笑,“且往後看吧。”
這幾代的紫禁城都如被詛咒般子嗣艱難,懷上已是千難萬難,懷上之後未必能生下來,生下來後也不一定就能養大,就算是無災無難地養大了,也未必就能有什麽好的結果。
托生在這紫禁城裏,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京口,大江之上随波漂浮的一艘不起眼的漁船上。
王守仁正乘夜觀察沿途地形,并不斷比對連日來收到的線報。
“大人。”一艘小船急速駛來,有一作漁夫打扮的斥候慌忙地跳上漁船。
“何事?”
“除去先前的兩萬兵馬,又有五萬叛軍由九江而下圍攻衡州城。”
衡州已撐了大半個月,如今敵軍人數翻倍,也不知還能守多久……
王守仁默不作聲地看着江上明月,那穎俊青年求教之聲仍在耳際——“先生說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小王深以為然,可修業之賊、應事之賊、處衆之賊皆容易破,如何舍中得破欲望之賊?若舍去了心之所向,戒掉了貪嗔癡,那麽我還是我麽?我還是人麽?”
自己是如何回答的呢?
待世間賊除盡,定與君論道于山水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