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十一章
饑渴、酷暑、困倦,朱厚炜已經記不得自己這般守在這裏多久,好像已經生出了根系,長成了一棵寧死不屈、不倒不腐的胡楊。
物阜民豐的膏腴之地如今兵燹肆虐,慣了安逸穩定生活的黎民百姓開始還能逃往他地,可随着叛軍包圍圈不斷縮小,出城顯然成了奢望。好在先前朱厚炜已派丘聚将年老體衰且幹系重大的靳貴、費宏等人送走,身邊只留下了孫清、巴圖魯、牟斌等寥寥幾個親信,才可心無旁骛死守孤城。
雪上加霜的是,衡州知府計宗道被暗箭射中要害,雖保住了一條命,卻時而清醒、時而昏沉,不得不卧床休養,其餘三使皆有要務,事急從權,他不得不将不少吏治要務托付到衡州名義的主人蔚王手中。
“殿下,方才我們在城中抓到了一個奸細,他試圖在水井中投毒。”
“押下去好生訊問,安排每口水井旁的居民輪流把守,切記給他們每人多發半鬥糧食。”
“殿下,西邊城牆被叛軍用火炮打壞了一個角,得盡快修好,但如今民夫不夠,如何是好?”
“我這邊的內侍還有一些,安排一些傷情較輕的傷兵和他們一起。”
“殿下,糧食告急,怕是撐不過五天了!”
“下令,所有不守城的文官份例再減兩成,王府上下再減三成,老弱婦孺一點都不能少。山林河湖盡數放開,着百姓就地取材、自行取食。”
朱厚炜端坐在存心殿之上,有條不紊地處理各種軍政要務,多虧了前世理政的各種經驗,才不至于手忙腳亂。
孫清看他下巴都餓尖了,忍不住道:“殿下,你的份例不能再減了。”
朱厚炜笑笑,“不妨事,正好我先前覺得自己肥碩了些,趁着這個機會減減肥。”
雖然對“減肥”這個詞頗感陌生,孫清仍蹙眉道:“人是鐵飯是鋼,殿下早上晚間處理事務,午後巡視城防,這麽下去身子怎麽吃得消啊。”
朱厚炜在心中估摸了王府的家底,“再拿出些銀子來去問百姓買牲畜,除去耕牛之外,不論雞鴨鵝、驢羊狗,所有的牲畜均可買下,着火頭軍烹制送往前線。”
見一旁賬房滿臉肉痛,朱厚炜笑道:“千金散去還複來,莊田仍在、明年便有收成,店鋪尚在、明年便有進賬,人好好活着,還怕會賺不到銀子?”
見事務都處理得差不多,朱厚炜站直身子,卻一陣頭暈目眩,險些跌倒,不想驚動旁人,他死死按住桌案,抿緊雙唇,方勉強站穩。
他瞞得了旁人,卻瞞不住一直在身旁的巴圖魯,“殿下?”
朱厚炜瞥見周遭已有一些人擔憂地看過來,淡淡道:“去城門。”
和先前的舉重若輕大不相同,如今城樓上人人面色凝重,在數倍于我的敵軍面前,任何陷阱城防都是擺設。
将軍們嘶啞的號令、傷兵們痛苦的哀嚎,城下敵軍的嘶吼、戰鼓的轟響,反複萦繞在朱厚炜耳畔,讓他陣陣暈眩,面色愈發難看。
“朝廷的援軍還會來麽?”孫清低聲問。
朱厚炜笑笑,“算算日子,寧王恐怕已在南京城下。一旦他得了南京,往北橫渡長江奪江淮,最終就可定鼎中原,再不濟他也能劃江而治,南面稱王。衡州與應天比起來,不值一提,哪裏還會有人分兵來救我們呢?”
至于為什麽會分兵攻衡陽,還不是因為銀兩到位了?
這時候,突然城下傳來無比嘈雜的聲音,緊接着就看到有人推着小型的投石機,正在往上面捆綁什麽東西。
朱厚炜蹙眉,淡淡道:“看來攻城不夠,還準備攻心啊。”
“看來殿下知道他們要說什麽?”
朱厚炜冷笑,“皇兄都讓太、祖不血食了,何況小王呢?”
他垂下眼睑,就算是消息再慢,朝廷肯定也得知了消息,不出他所料朱厚照也一定會抓住這個機會禦駕親征,實現做威武大将軍的人生理想。如果調動了北方官軍特別是京城禁軍,江西巡撫王守仁和湖廣巡撫壓力便會驟減,最起碼湖廣巡撫于情于理都該回援衡州。
可為什麽沒有呢?
投石機開始運轉,這次投入城中的并非是石塊,而是大量的紙團,朱厚炜随手抓了一張,打開一看便笑了,“到底還是個毛頭小夥子,就是不如他祖母那麽沉得住氣。”
孫清只掃了一眼,便氣得不想再看,“這是什麽荒謬之語!”
什麽張皇後照料病重皇子時昏迷,醒來後便看到了如今的蔚王朱厚炜,實際上她所出皇子早已夭折,眼前是為了撫慰她喪子之痛抱來寬慰她的農家子。
朱厚炜卻不以為意,“我若當真是個農家子,不論是學文以治國,還是學武以安邦,自有我的道理。總好過現在,要麽做個飽食終日的廢人,但凡做一點利國利民的小事,就要被猜忌被懷疑……”
孫清雖然耿直,卻也不笨,立時便想通了此間的關節,看着朱厚炜面上如死水一般的平靜坦然,一時間又是驚又是怒又是悲,“可殿下到底是太後親子、陛下親弟,再如何也不會置殿下的安危于不顧啊!”
朱厚炜冷冷道:“我的安危微不足道,可衡州城數十萬百姓的安危他們都能視而不見,這就是罪大惡極、不可原諒!”
他目光掠過城門,看向取了紙團的将士官吏們面上,不識字的還好些,識了字的個個都面露驚疑,甚至一兩人看着他的眼神已帶着質問或是譏诮。
雖然有些心理準備,但孺慕的父母長兄、親近的藩地子民涼薄至此,仍然讓朱厚炜禁不住的寒心,因為饑餓導致的暈眩愈發強烈。
他咬了咬舌,心知在這種時候一旦真的暈倒,還不知流言會演變成什麽模樣,站定後方緩緩開口,“寡人是否為先帝和太後所出,自有京城的宗正寺裁判,待此間事了,若仍不能讓天下信服,寡人自會請命入京自查。可寧王不過是個小宗藩王,又從哪裏得到這般無稽的消息,又屢次扯着皇兄和寡人的血統扯謀反的大旗,罪為不赦。”
“既然都還記得寡人是衡州之主,那麽寡人今日便做了這個主,任何人敢退縮一步、甚至勾連叛王開城投降……”
說着,朱厚炜取了一旁的弓箭,對着城下便是一箭,正好射在一往上攀爬的敵軍額上。
“寡人便用他的腦袋祭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