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 28 章
羅雯自然也看到姚蘭的變化,上臺領獎之前,故意在她耳邊輕聲說:“看來我的未婚夫替我争取了一下,你再努力,也比不過他輕飄飄的一句話管用。”
姚蘭臉色登時變得白裏泛青,腮幫子上的肌肉明顯地抽了一下。
羅雯淡淡睃她一眼,飄然而走。
獲獎證書乍一看沒什麽不同,紅色絨布封面上都是“榮譽證書”四個金色大字,只有翻開內頁才能看出不同的題字。
此外站位也不一樣,羅雯站中間C位,姚蘭和另一位參賽者一左一右站在兩旁。
現場放着人們耳熟能詳的頒獎音樂,頒獎嘉賓也按照一貫的流程依次與獲獎者握手,臺下閃光燈接二連三亮起,氣氛可謂十分的熱烈。
只有姚蘭處在狀态外,她的神情一直陰晴不定,目光閃爍游離,頒獎時恍恍惚惚的,還是在主持人的提示下才接過證書。
她環顧四周,猶豫了一下,終是意難平,一咬牙一跺腳,說:“幾位評委老師,我可以請教你們一個問題嗎?”
她沒有刻意壓低聲音,雖不至于全場都聽得見,但聲量足以清清楚楚地傳到前排評委的耳朵裏。
頒獎嘉賓本來要走,聞言詫異地回過頭,看看她,又看看評委席上的幾位,沒有答話,卻也沒有走。
空氣突然安靜,這點靜寂從臺上傳到臺下,慢慢擴散開來,剛才還喧鬧的會場逐漸變得鴉雀無聲。
在一陣難堪的寂靜中,評委席上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師和藹地笑了,“你說,有問題就要提嘛,這點很好。”
似是被他的微笑鼓勵到了,姚蘭眼中的遲疑頓時消散,“我想問問瓷器修複評比的标準是什麽。”
“你認為文物修複應該适用何種标準?”那位老師不答反問。
姚蘭咬咬嘴唇,嘴角綻開個标準的笑容,盡量用平靜的聲調說:“修舊如舊,淡化修複痕跡,讓文物呈現出時光流逝的痕跡,卻仍能煥發出千百年前的風采。”
“說得很好。”他笑着點點頭,然而沒等姚蘭松口氣,又問羅雯,“你怎麽看?”
吃瓜看戲的羅雯突然被點名,臉上表情明顯呆了下,略一沉吟,“除了一般意義上的無痕修複,文物修複還有兩個重要的原則,一是遵循可逆性,二是可識別性。”
姚蘭下意識辯駁說:“我遵循可逆性了,這些膠水、石膏、樹脂都是可逆可除的。”
“可識別性呢?”老師摘下眼鏡問。
姚蘭忽然想到羅雯修複的青花紋盤後面的裂痕,不确定地回答:“肉眼看不出我修複的痕跡,但是通過特殊光線照射,借助分析儀器等手段很容易發現新舊區別。”
那位老師頗有些語重心長地說:“你修複的瓷器很完美,外壁內壁都看不出修複的痕跡,簡直可以用‘煥然一新’來形容,美則美矣,卻遮蓋了文物的現狀和歷史痕跡。用的是美術修複的方法,注重淡化修複痕跡,迎合市場,卻不适用于文保研究。”
他的話好像一聲焦雷打在姚蘭頭頂,臉上的血色立刻褪得幹幹淨淨。
她可是博物館的研究員,一句“不适用文保研究”就徹底否定了她!
“并不是說你修複技能不好,相反,你的技術可圈可點,所以我們給你二等獎。”那位老師看到她蒼白的臉,語氣頓了頓,沒有繼續打擊她,“我們幾個評委也是讨論了好久,最終一致認為羅小姐的陳列修複方法最好。”
另一個評委附和說:“羅小姐修複的青花龍紋盤,朝向觀衆的一面是完好的,在盤子背面保留修複痕跡,這是國內外許多文博單位首選的修複手法。也正是我們所提倡的,相較文物的商業價值,更注重文物的歷史價值。”
姚蘭此時已經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只能木讷地說着謝謝老師。
從臺前下來的時候,她聽見身後的羅雯輕輕笑了一聲。
“我跟你開個玩笑,你還當真了啊!”羅雯說,“蘇少延不玩古董,他根本不認識這個圈子裏的人,怎麽打招呼?否則上次進修就輪不到你了,稍有點常識就知道不可能。”
傷口上撒鹽那是必須的!
姚蘭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待看到朱主任黑如鍋底的臉,她那張臉就只剩下白了。
當衆質疑評委不公,如果你質疑的對,揭開評選黑幕,或者讓評委說不出個一二三來,那沒問題,你贏了,別人看的是評委組的笑話。
上面領導也只會點一句“有點莽撞,下次注意”,不好多指責她。
偏偏她被評委殺了個片甲不留,這就很尴尬了。
姚蘭當然是氣得要死,“我和你無冤無仇,你為什麽要陷害我?”
羅雯面無表情說:“我掐着你脖子讓你質疑評委了?自己沒腦子還怨別人,沒比過我不先想想自己哪裏有問題,反而從別人身上找原因,動不動就陰謀論,活該!”
姚蘭腳步沉重得一步也邁不動,她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館裏的領導們一臉贊賞地圍在羅雯身邊,腦子裏亂哄哄的,耳邊只反複回響着一句話:怎樣能壓過她?
怎麽說她也得了二等獎,雖不如羅雯風光,也不至于無人問津。
她挪動腳步,試着争取領導的注意力,想要暗示他們:羅雯遲早要嫁進豪門做闊太,肯定一結婚就辭職,你們再怎麽培養她也沒用的。
然而遠處中一道銳利的目光直直飛過來,令她不由自主停下腳步。
蘇少延歪歪斜斜倚在牆上,勾起嘴角笑了下,眼神卻冰冷得瘆人。
姚蘭硬生生打了個冷顫,退卻了。
這時沈悅一手抓着話筒,一手拎着攝像小哥飛奔而至,很快,其他幾家媒體也圍住了羅雯。
蘇少延沒有上前和羅雯說話,就那樣默默地站在人群外,靜靜地注視着她。
結束比賽後,按照慣例是聚餐慶祝,羅雯作為主角自然不能缺席,再加上有館裏的幾位領導在,她想推掉也不能推掉。
離開之前,她用目光在會場搜索了一圈,沒有找到蘇少延的身影。
羅雯輕輕嘆了口氣,心裏有種淡淡的失落,哪怕領導透露出推薦她去省博文保組的意向,她也沒有想象中的那般高興。
這種情緒直到會餐結束也沒有消失。
路旁落光葉子的洋槐在夜風中微微擺動着枝桠,羅雯擡起頭仰望夜空,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無端端更讓她煩悶起來。
深深吸了一口寒冷清冽的空氣,她把所有的情緒藏在了心裏。
“喂!”陰影中走出個人來,把羅雯吓得頭皮一炸,差點跳起來。
“是你?”羅雯瞪蘇少延一眼,扭過頭,嘴角微微翹了翹,再轉過來時,已恢複成往常波瀾不驚的模樣,“一驚一乍的,有事嗎你?”
蘇少延晃晃手裏的鑰匙,“想來想去,還是把門鑰匙親自交給你比較好——保安室人多手雜,不怕丢,就怕有人使壞偷偷配一把。”
原來是還鑰匙,還以為特地來找她!
又是一聲嘆息,羅雯發現這幾天自己總愛嘆氣。她接過鑰匙,卻是手一頓,用狐疑地目光打量了蘇少延兩眼。
比賽之前為什麽不還?一直在家門口等她等到天黑,他有那麽閑嗎?
一個大膽的想法倏地閃過腦海,但馬上覺得不可能,羅雯像是要抛去所有煩躁似地甩甩頭,說了聲:“謝謝。”
蘇少延突然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回答,老實說他很想讓她好好謝謝自己,借機拉近倆人的距離。
又怕她覺得自己氣量小,再聯想到這人和他一向是“有來有往”,從不欠他人情,如果誤會自己的意思就麻煩了。
可是不回應的話,她會不會認為他太高高在上?以前她總說自己傲慢,看不起人,啧,他是瞧不上別人,可沒瞧不起她啊!
一兩點涼意飄到臉上,打斷了他的胡思亂想。
“下雪了!”羅雯驚喜地說,張開手接住空中飄灑的小雪粒。
雪白的雪粒子撲簌簌地落下,很快地上就白了一片,像撒了一層糖霜似的。
這樣的夜晚,小區裏行人很少,他們倆一前一後慢慢走在甬道上,蘇少延低頭循着她淺淺的腳印,一步一步,蓋在她的腳印上。
羅雯無意中看到了這一幕,心頭微微一顫,酥酥麻麻的感覺從心口一直傳到嘴裏,這種感覺讓她有些慌,卻也有些甜蜜。
雪下得更大了,雪粒變成了晶瑩剔透的雪花,從深藍的夜空中悠然飄下。
無風,無聲,很靜,只聽得到落雪的聲音。
昏黃的路燈點燃了暗夜,細雪交織着光暈,在她周身渲染出一片寧靜安和的空間。
此時世間萬物似乎都消失了,黑暗之中,唯有她閃閃發光。
蘇少延怔怔望着她,有那麽一瞬間,他恍惚以為自己愛上她了。
“我走了。”羅雯說,“前面就是樓門兒,兩步的路,你就送到這裏吧。”
眼看着她要從那片光芒之中消失,蘇少延心跳得越來越厲害,猛地追過去攔住她,憋得額頭青筋隆起,沙啞着嗓子說:“我喜歡你,我不想和你解除婚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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