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 27 章
天有些陰,太陽躲在雲後不肯露頭,北風帶着銳利的寒意鑽進羅雯的脖子裏。
羅雯把圍巾往上提了提,裹得更緊了些,明明很冷,車子就停在樓下花池旁邊,還不到五十米遠,她卻走得很慢。
找U盤,打個電話問問就可以解決的事,他至于親自上門嗎?好像怕她拒絕一樣。
難道是臨時決定的?
羅雯嘆口氣,極力壓抑着回去的沖動,可臨上車之前,她忍不住回頭望了自家窗戶一眼。
窗簾後一個黑影一閃而過,快得像是她的錯覺。
羅雯握着車鑰匙的手緊了緊,重重關上了車門。
今天的比賽是行業內首次專業技能比賽,館裏上上下下都很重視,她必須全力以赴,不能為別的事分心。
比賽會場設在市博尚未開放的新建展廳,因為是小衆冷門技能比賽,來觀看的人并不多,除了從事本行業的人,大多是省市區的媒體。
“雯雯!”沈悅老遠就沖她揮手,“快來,我給你個特寫。”
“免了,你知道我最不會說話,說不出你們想聽的話。”羅雯笑着拒絕,“我去後面準備一下。”
沈悅下巴朝旁邊一點,“急什麽?看看你們同事多适應,你應該學着點。”
羅雯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七八個媒體圍着姚蘭,閃光燈咔嚓咔嚓的聲音中,她正笑容可掬地說着什麽,旁邊是朱主任,時不時補充一兩句。
“她剛培訓回來,是我們科室主推的一張牌。”羅雯頗有幾分認同,“不得不說,這一個月的功夫她進步很快,以前和我不相上下,現在比我要好,看來她下了很大的功夫。”
沈悅吃驚地望着她,眨眨眼睛,噗嗤一聲笑出來:“你心夠大的,一點兒都不酸!”
“酸什麽?”羅雯聳聳肩,“事實就是她很厲害,專業技能好,接人待物也比我強。我和她交情不算太好,可也不能否認這一點。再說我也不差呀,用不着酸別人。”
沈悅挎住羅雯的胳膊,感慨說:“我就喜歡你這樣的,坦坦蕩蕩不驕不躁,不愧是我十年的閨蜜。”
羅雯注意到張海急匆匆往這邊趕來,略微思索一下,問她:“你喜歡張海嗎?”
“啊?!”突如其來一句,驚得沈悅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了,“誰喜歡他呀!我和他就是比普通朋友關系更好一點,想什麽呢你。”
羅雯笑笑:“就覺得你倆挺合适的……”
“你來了,怎麽樣準備好了嗎?”張海走得很急,一邊喘氣一邊說,“別閑聊了,我帶你們去場地熟悉一下。還有沈悅,我給你在采訪區留了個前排的位置……呃,你的臉這麽紅,不舒服嗎?”
沈悅捂着發燙的臉,讪讪說:“太、太熱了。”
張海似信非信地點點頭,“等會我拿瓶水給你。還有半個小時就開始,咱們別在這兒耗着了,趕緊各就各位。”
羅雯目光無意中掃過人群,發現有個身影特別眼熟,腳步一頓,不自覺停下來。
“走呀!”沈悅走着走着發現羅雯沒跟上來,回頭喊她。
羅雯回過神,自失一笑:肯定是看花眼了,蘇少延對這些東西不感興趣,怎麽可能來這裏。
僻靜的角落,蘇少延藏在晦暗不明的陰影中,嘴角微微向下抿着,似乎在生氣。
他搞不懂自己為什麽來,更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躲起來,大大方方和她打個招呼很難嗎?他倆都同居快倆月了,都差點一起洗澡他還有什麽不好意思的!
可是,和羅雯視線對上的一剎那,他莫名其妙心底發虛,下意識就避開她。
蘇少延靠在牆上,擡頭看向端端正正坐在會場上的那人,無奈地嘆了口氣,難道當二哈當的時間太長,他也染上了哈皮的慫樣?
臨近開始時間,人們慢慢聚集在臺前,羅雯察覺到有人在看她,可一眼望去,入目都是人頭,根本分辨不出來是誰。
“你好輕松,是有把握一定能贏?”
耳邊傳來女人細細的聲音,羅雯的注意力重新被扯回來,她瞥了一眼姚蘭的手,淡淡說:“至少沒你那麽緊張。”
“我不緊張。”姚蘭悄悄将攥得發白的手放到桌子底下,若無其事笑着,“主任說這次誰能拿獎,年終優秀員工評選就是誰。”
“哦。”羅雯漫不經心答應一聲,腦子裏想的卻是蘇少延到底來沒來。
姚蘭沒得到預料的回應,決定繼續爆料,“獎金倒是其次,幾千塊錢差不多了,但是可以選調進省博文保小組。”
羅雯一怔,不确定地問:“你聽誰說的?”
姚蘭微微一笑,緊繃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些,“朱主任說的,不信等比賽結束了你問問他。不過你不問,等兩天他也會宣布。”
她既然把主任挂在嘴邊,那應該不是空穴來風。
羅雯的表情終于有些緊張了。省博文保小組,聽起來就一普普通通的組別,但這個小組成員全是大家,如果能選調進去,那絕對受益匪淺,可不是一次兩次培訓就能比的!
而且這個小組目前有項北宋古墓文物修補工作,不乏珍貴文物,如果能參與其中,對任何修複師來講是夢寐以求的事。
怪不得姚蘭緊張成這樣。
選在這個時候告訴她,無非是想給她來個意外襲擊,擾亂她的狀态而已。
雖然羅雯心裏很明白她的用意,但還是手腳發涼,手心也攥出了冷汗,她不可避免地開始緊張了。
她暗暗搓搓小手,湊在唇邊哈了口氣,努力讓微涼的指尖變暖。
瓷器修複是個細致活,手一定要穩,要靈活,冰冷僵硬的手指無疑會影響她水平發揮。
主持人、嘉賓、評委們魚貫入場,觀衆和媒體們紛紛落座,比賽馬上就要開始了。
羅雯連做幾個深呼吸,卻好像沒什麽用,心髒依舊跳得厲害,連帶着手腳也繃得緊緊的。
一片陰影罩下來,随即蘇少延低沉沙啞的嗓音從頭頂傳來,“這種小場面你就扛不住了?原來平時的淡定都是裝出來的,切,你也不過如此。”
羅雯面孔先是一僵,然後緩緩松懈下來,“果然是你。”
“我還沒向外宣布我們分手,你名義上還是我的未婚妻。”
蘇少延垂下眼眸,将視線凝結在她的手指上,極快極輕地握了一下,還沒等對方有所反應就撤了回來,“好好比,別給我丢人。”
說完他扭頭就走,那姿勢竟有一兩分落荒而逃的意思。
羅雯悄悄撫上他剛才碰觸的地方,麻酥酥的發癢,奇怪的感覺。
呸,我丢人關你什麽事,我也不會丢人!心裏如是想着,嘴角卻向上勾了勾。
“有錢有勢的男人捧着就是好。”姚蘭幽幽說,“他打一聲招呼,比別人十幾年的努力都有用。”
羅雯本來對她沒什麽敵意,這下真有點生氣了,不鹹不淡回她一句,“因為你做過同樣的事,所以他怎麽會沒做過?簡直是強盜邏輯,厚顏無恥!”
“我沒有,我能進修是憑本事争取到的。”姚蘭急忙分辯,“我哪兒有蘇大少的本事啊,你也不想想,我有能力暗箱操作嗎?”
“哦,也就是說,你有能力的話肯定會暗箱操作。”
“你……少陰陽怪氣。”
“你在說你自己?”
這時主持人手持話筒上臺,她倆不約而同停止争吵,不過一個是氣得面紅耳赤,一個是出了口氣反而淡定了。
瓷器修複組比賽是讓選手現場修複提前準備好的殘缺瓷器,當然不是真正的文物,基本是贗品或者仿品。
分到羅雯的是一件元青花龍紋盤,大大小小幾十個碎片,沒有器型圖樣,全憑修複師長期實踐積累的經驗迅速判斷其形态、紋樣。
很巧,姚蘭的也是一件青花瓷:明青花扁壺仿瓷,破損的狀态和羅雯的差不多。
羅雯沒有過多關注她,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視線,一邊擺弄着手裏的瓷器,一邊默默制定修複方案。
清洗、拼接、平整、複色……羅雯埋頭在滿桌的工具和溶劑中,迅速進入了工作狀态。
她逐漸忘卻了時間,周圍的喧嚣忽而變得遙遠,什麽也聽不到了,什麽也看不到了,眼中唯有那一片片的碎瓷。
不知何時她旁邊站了個評委,過了一會兒,又有兩個評委站在她身後,也許是注意到這一幕,朱主任和市博的幾個領導也靠過來了。
羅雯尚可,旁邊的姚蘭卻不由自主緊張了,眼神一個勁兒地往她這裏飄。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殘破的瓷瓶逐漸在她手裏獲得重生,最後一個步驟做完後,羅雯放下瓷瓶,如釋重負般地長長吐出一口氣。
“這就好了?”朱主任忍不住提醒,“你再看看有沒有遺漏。”
“沒有遺漏。”羅雯很肯定地說。
朱主任皺着眉頭,不再說話,轉而看向姚蘭修複的青花瓷,觀摩片刻後,滿意地點點頭。
另幾位評委也露出贊賞的表情。
姚蘭懸着的心一下子落回肚子裏,等評委和領導走後,拿起羅雯修複的青花龍紋盤仔細看了看,臉上的笑容更大了,頗為遺憾的說:“是不是時間不夠?盤子背面的裂紋你都沒有上色,別說內行,就是普通人一眼就能看出來是修複過的東西。”
羅雯卻說:“我故意保留的。”
姚蘭怔了一下,随即眼中閃過意思了然,輕輕放下青花盤,“這是技能比賽,你一定會輸給我的。”
羅雯不在意地笑笑:“誰知道呢。”
半個多小時後,評選結果出來了,當主持人嘴裏念出“姚蘭”時,姚蘭的表情一下子垮掉了。
竟然是二等獎!
那一等獎是誰?姚蘭禁不住看向羅雯,不可能是她,她修的盤子有那麽大的漏洞,除非評委眼瞎了才會選她。
臺上主持人笑容滿面地說:“下面是瓷器組一等獎的獲得者,這位是——羅雯!”
姚蘭腦子“嗡”的一響,幾乎脫口而出:絕對有黑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