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原木色的桌椅東倒西歪,杯子碎了一地,咖啡灑得哪兒哪兒都是,伴着旁觀人們不知是驚呼還是起哄的聲音,蘇少延滿意地笑了。
然而這個笑容還沒擴展到最大,他屁股上就狠狠挨了一腳。
“不準踢我!”蘇少延回頭狂吠,“你踢我還上瘾了是不是?別以為我讓着你就是怕你,等我穿回來……呃!”
羅雯使勁一勒他的脖圈,臉色鐵青,看得出在極力壓着怒氣,勉強露出個歉意的笑,“對不起,我賠你眼鏡,這傻狗……回去我就把他炖了。”
說到最後,已是咬牙切齒。
蘇少延的兩只前爪徒勞地在空中抓撓着,拼命從嗓子裏擠出一句話:“暴力女,注孤生!”
張海的表情還有點懵,沒了眼鏡,他微微眯起眼睛:“一副眼鏡而已,說賠錢就太見外了。”
羅雯搖搖頭,“不行,不賠我心裏別扭,以後也不好意思和你見面。”
“如果你一定堅持……”張海沉吟一會兒,忽然眼神一亮,“董老——哦,就是那位老收藏家——他想找人修複這件青花瓷,下周六你有空嗎?幫他看看能修複到什麽程度,大概花費多少之類的。”
好像怕羅雯拒絕,他緊接着說:“咨詢費也不少錢,就算你賠我眼鏡錢好了。不要再推了,貿然找你幫忙,我還發愁怎麽還你人情。”
羅雯只好答應。
蘇少延做夢也沒想到事情居然是這個走向,但他沒辦法再攪局了,羅雯把他單獨拴在樹底下。
他沒辦法,只能悻悻望着店裏相對而坐的兩人,想不通這倆人有什麽好聊的。他每次面對羅雯那張不鹹不淡的臉,都覺得乏味至極。
她就像一個畫中人,還是不成熟的畫作,美則美矣,可沒有靈魂。
半年的交往,還不如這幾天相處留給他的印象深,雖然很令人讨厭,但是比之前的冰美人生動多了!
如果能不那麽暴躁就更好了,如果她能有曉靜一半的溫柔……
蘇少延一愣,他在想什麽?竟然把她和夏曉靜放在一起比較,他真是瘋了,世界上沒人配和夏曉靜相提并論!真是做狗做久了,連思維也狗化了。
不知什麽時候天陰了上來,層層疊疊的雲鋪滿天空,不一會兒就下起了小雨。
清涼如絲的細雨落在臉上、身上,蘇少延抖抖毛,甩掉粘在身上的水珠,忍不住沖大玻璃窗大叫幾聲:“下雨啦,回家收衣服啦!”
羅雯置若罔聞,不過嘴裏卻說:“照片你發我微信,回家我再研究研究,今天就到這裏吧。”
該敲定的已經敲好,也成功約到下次,而且沒有眼鏡總眯着眼睛太影響形象,張海就說:“好,到時我再聯系你。你能送我一趟嗎?”
羅雯怔了下,但見張海一攤手,語氣有點無奈:“我總不能瞎着眼睛上路開車。”
都是蘇狗闖的禍!羅雯沒好氣瞪了蘇少延一眼,起身準備送張海回去。
“你的狗……”張海猶豫着說,“也上車嗎?”
離得遠遠的還好,如果和這狗同乘一車,他真怕這狗發瘋咬他。
“就拴在這裏,我和那邊看車的大爺說下,請人家幫忙看着點兒。”
羅雯買了包煙送給看車大爺,于是蘇少延便眼睜睜看着她和張海上了車,任憑他如何呼喚,那女人都沒回頭看他一眼。
留給他的只有一嘴的汽車尾氣!
暗色的雲一層層壓下來,雨絲逐漸變成雨點,噼裏啪啦砸下來,在灰色的人行便道上開出一朵朵小花,沒過多久就濕了地面。
蘇少延面無表情蹲在樹下,稀疏的葉子不足以擋雨,他只能默默地承受,唯一慶幸的是自己有一身厚厚的狗毛,淋幾滴雨也沒什麽。
可老天爺偏要和他作對,不過幾分鐘雨勢變大,嘩嘩往下倒水似的,把蘇少延澆了個透心涼,真成了一只“落水狗”。
看車的老頭早躲進崗亭避雨去了,當然,陌生的大型犬一般人是不敢碰的,他只遠遠的看着,不讓別人牽走就行。
蘇少延把張海的祖宗八代問候個遍,可他自己也沒察覺,他沒有埋怨羅雯!
終于,她回來了。
羅雯剛解開牽引繩,蘇少延“噌”地蹿進車裏,故意站在後座上來回甩水,搞得靠背、車壁到處都是水點子,坐墊上滿是黑乎乎的爪印。
出乎他意料,羅雯看到只是微微皺了皺眉頭,直到回了家也沒發火。
她一定是愧疚!蘇少延忍不住想,這個女人終于開始反省自身,接下來就會向他道歉。
如果她說對不起,求他原諒,他該怎麽回答?淡定地說沒關系?不行,太容易原諒,她肯定不會重視,下次肯定還會再犯。
把她罵個狗血淋頭?不行,有失風度不說,那女人搞不好惱羞成怒再踢他一腳,畢竟他不能咬回去,只能白挨打,這個虧不能吃。
蘇少延有些犯難,思考了一路,終于拿定了主意——必須要給她個教訓,但言語不能過激,尺寸要把握好,不能太冷淡,也不能太激烈。
想到這裏他愣住了,心裏忽然冒出疑惑:為什麽要把握尺寸?他蘇少什麽時候在意過別人的态度?他需要照顧羅雯的感受嗎?
直到回了家,他也沒想明白問題所在。
他等着羅雯說軟話,可羅雯一進家就忙着上網找文獻,翻書查資料,枉費他蹲在旁邊等了半天,連個眼風也沒給他。
蘇少延不由默默嘆息,這個女人好面子,總要給她個臺階下。然後,他輕輕咳了一聲。
前方的背影微絲不動,蘇少延深深吸了一口氣,剛要發聲,結果鼻子一陣發癢,緊接着一個驚天動地的大噴嚏呼嘯而出!
這一聲,驚得羅雯渾身一激靈,手一抖差點把咖啡灑鍵盤上,縮在沙發上打盹兒的哈皮也被吵醒了,揉着惺忪的眼睛,一臉懵懂地看着他倆。
羅雯回身剛要說什麽,一眼瞧見亮晶晶的狗鼻子,“噗嗤”笑出了聲。
蘇少延吸吸鼻子,表情冷靜平淡,心中默念:她笑的是狗子不是我!還不等第三遍念完,又是一個噴嚏,身體也禁不住瑟瑟發抖。
羅雯醒過神來,今天他全身都被雨澆透了,回家沒洗澡也沒吹毛,狗狗感冒了可不是好玩的。
“洗澡。”她說,起身朝衛生間走去,如果細看的話,可以發現她表情有點僵硬。
蘇少延低着頭,沒看到她的動作,低低嗯了聲,可沒動。
身上一陣陣發冷,他知道這樣下去肯定會生病,可讓她給自己洗澡,為什麽覺得難為情呢?
明明洗的是狗不是他。
“快點過來啊!”羅雯從門頭探出頭喊他,“還是你想去寵物醫院洗?”
讓陌生的人在身上亂搓亂抓,那更要命!蘇少延一步蹭一步,終究是慢吞吞挪動到衛生間門口。
溫暖的水從身上蜿蜒流下,身體很快不再發抖,羅雯的力道也正正好,手套按摩刷一下下搓得他很舒服。
可肌肉沒有松弛下來,相反,蘇少延渾身肌肉緊繃,狗嘴緊閉,連呼吸都變得輕淺急促。
浴室內很安靜,誰也沒有說話,只有嘩嘩的流水聲。
霧氣氤氲,一切變得朦胧而虛幻,似乎兩人的距離也變得若近若遠,模糊了界限。
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羅雯身上。
她的頭發沾了水,幾縷碎發濕漉漉貼在額前,襯着緋紅的臉頰,多了幾分冷豔的性感。
袖子撸起來,她俯下身,費力搓着他的背。
一滴晶瑩剔透的水珠順着她的下颌淌下,滴在他的眉心。
蘇少延渾身一顫,繼而一炸,幾乎是條件反射,蹦起來就往外沖。
“回來!”羅雯急忙扯住他的項圈,“還沒洗完呢跑什麽跑?看你這身沫子……別甩!”
挨了羅雯兩巴掌之後,蘇少延垂頭喪氣地被拴在浴缸旁的扶手上。
哪有什麽旖旎風光,他發現自己真特麽是想多了,旁邊這個女人,就像流水線上面無表情的女工,而自己,就是她手裏的一件産品,無須注入感情,只需做好每一個操作步驟而已。
好不容易洗完澡,吹幹毛,羅雯出了一身的汗,心髒砰砰跳着,好半天才平靜下來。
洗澡的時候,她不停和自己說,這是傻二哈,不是蘇少延。
作為一個合格的鏟屎官,她給哈皮洗過無數次澡,可今天,面對一模一樣的狗子,她竟然心慌了,不得不板着面孔試圖掩飾過去。
她狠狠鄙夷了自己一把,如果讓蘇少延知道,還不定怎麽笑話挖苦自己,以後在他面前就別想擡起頭了。
下次絕對不能這樣丢人了。
羅雯連做兩個深呼吸,一擡頭,蘇少延的臉突然出現在面前,吓得她倒吸口冷氣,心都停跳了一拍。
哈皮歪着頭:???
原來是自家的狗子,羅雯失笑,安撫性地去摸哈皮毛茸茸的頭,然手碰到他發梢的那一剎那,又停住了。
她默默收回了自己的手。
哈皮很委屈:嘤嘤嘤……
“要命了!”蘇少延叼着手機狂奔而至,“我媽!”
嗡嗡……手機不停地震動,屏幕上兩個字極其醒目——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