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一兩點光亮逐漸變大,意識從黑暗中醒來,蘇少延茫然地睜開眼睛,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趴在一張露着棉花的沙發上。
更不知道自己身處何處。
房間很小,還不如他的衛生間大,茶幾的邊邊角角似乎被什麽東西啃咬過,爆了皮,露出粗糙的木頭茬口。
牆面光禿禿的,沒有照片牆,沒有她的畫。
吸頂燈散發着慘白的光,地板的邊緣翹起,一切的一切,都充滿廉價的味道。
更奇怪的是,眼前的世界失去了色彩,他好像在看一部黑白電影,間或摻雜着深深淺淺的藍色或黃色。
他這是……做夢?
頭疼得厲害,手腳發酸,他試着擡了下手,想揉揉眼睛。
感覺不太對。
他低頭看了一眼,毛茸茸的爪子?!他手呢?
惶惶環顧四周,發現屋裏除他之外還有兩個人,一個是羅雯,另一個是……他自己?
蘇少延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用力甩甩腦袋:夢,這特麽一定是夢!
他手撐着沙發試圖站起來,可身體根本不聽話,稍稍一動,就一跟頭從沙發上栽下來。
右腿一陣灼燒般的疼痛,蘇少延不敢再動,靠着茶幾勉強站穩,等疼痛慢慢消減。
突然,他的目光凝結在穿衣鏡上——鏡子裏,一條哈士奇正在目不轉睛地看他!
他眨眨眼,它也眨眨眼,他張張嘴,它也張張嘴。
蘇少延腦子“嗡”地一聲炸了。
“醒醒啊!”他狂喊,聽見的卻是類似狼嚎一樣的吼叫。
他告訴自己要冷靜,可這聲狗叫,把他所有的理智擊得粉粉碎。
極度驚駭之下,他看上去就像一只狂暴的困獸,口中發出陣陣低沉的吼叫,滿屋子亂轉亂跳,任憑羅雯怎麽喝止都置若罔聞,最後竟然“砰”地撞在牆上。
羅雯也驚呆了,她腦子裏響起的全都是蘇少延的聲音。
當然,不是什麽好聽的話……
蘇少延昏昏沉沉地擡起狗頭,眼睛直勾勾盯着大門口,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離開這裏,離開這裏噩夢就能結束。
他腳步踉跄,跌跌撞撞地走過茶幾,走過羅雯,走過“自己”,雷聲、雨聲、腳步聲、驚叫聲……所有的聲音放大了,怪異地交織在一起,不停震蕩着他的耳朵。
“非!”女人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同時脖子一緊,勒得他不得不停下腳步。
“放手!”他憤怒地說,然沖出口的是“汪汪汪嗷嗚——”
蘇少延要瘋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回頭就是一口,但含住女人胳膊的那一剎那,一種強烈的罪惡感轟然而至,令他根本咬不下去。
怎麽回事?他本就不甚清晰的思路更加混亂。
“吐!”羅雯再次下達口令,同時用力一拎“哈皮”的項圈。
蘇少延不由自主張開了嘴。
胳膊上多了兩個紅紅的牙印,不過沒破皮。羅雯随意甩了兩下胳膊,試着說:“哈皮?”
“汪!”狗狗一樣坐在地上的“蘇少延”興奮地叫了一聲。
羅雯呆了一瞬,目光挪到“哈皮”身上,“……蘇少延?”
蘇少延愣愣地看過來:“啊?”
他竟然和哈皮互穿了!
不得不說,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羅雯,還沒等接受這個現狀,一種大仇得報的爽快感頃刻淹沒了她。
嘴角不受控制地上翹,雖知不該笑,但羅雯實在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了聲。
蘇少延瞬間炸毛,“笑,你還笑,看老子倒黴你很得意?”
羅雯點點頭:“是的,很得意。”
此時蘇少延稍稍找回來一點理智,立刻反唇相譏:“分手時不是挺潇灑的?表面上你雲淡風輕的不在乎,原來還是放不下。後悔了?”
“不不,看見讨厭的人倒了黴,我十分的開心而已。”
“肯定是你搞的鬼,你報複我,把老子變成你的狗……快把老子變回來!”
“我可沒那本事,有句話叫不作不會死,老天爺都看不過去啦。你活該,死渣男。”
蘇少延當然不認為自己是渣男,“呵,你就嘴硬吧!當初老爺子承認婚約,你爸媽得意到忘乎所以,看我家的目光就像看自己的東西,簡直成了整個蘇家的笑柄。”
羅雯冷了臉,“你有什麽資格嘲笑他們?為了讨老爺子歡心,一邊和我交往,一邊和白月光糾纏不清,想想就叫人惡心!有本事直接和老爺子攤牌,就說我不愛羅雯,我要娶其他人,那我還佩服你是個男人。”
一句話戳中了蘇少延的心事,空張着嘴,卻不知道該如何辯解。
氣惱中,他的眼神掠過三鬥櫃上的照片。
“這男人誰?”
“與你無關。”
“呦,這句話聽着好耳熟,怎麽不敢看我了?看你笑得那個甜,是你前男友還是暗戀對象?讓我說中了是不是?怪不得那麽痛快就提出分手,原來早找好了下家,渣——女!”
蘇少延氣昏了頭,一時有些口不擇言,然話剛出口,就看到羅雯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那種神色很難形容,懊悔、痛苦,讓她的表情快要扭曲,讓蘇少延覺得多說一個字都是殘忍。
他怔了怔,硬起心腸把愧疚壓了下去。
“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樣龌龊。”羅雯緩和下心情,把化妝鏡放在對方面前,“蘇狗,看清楚點,想要以後不那麽凄慘,就做個聽話的乖狗狗。來,叫聲主人聽聽。”
蘇少延一爪子拍掉鏡子,“鏟屎的,就知道是你搗鬼,不變別的偏偏是你的狗!把老子變回來,小心我咬死你。”
“廢話,我要知道怎麽變回來早變了,哈皮比你重要得多!”
“狗比我重要?沒愛上你果然是我最正确的決定。”
“說得你好像愛過我一樣。”羅雯扯了下嘴角,笑容裏帶着諷刺,“誰被你愛上才是倒了八輩子血黴,我真可憐那個叫夏曉靜的女人。”
憤怒讓蘇少延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不準提她,你也配和……”
咚咚咚,防盜門劇烈地顫抖起來,成功打斷了蘇少延的話。
緊接着門外響起鄰居的怒吼:“還讓不讓人睡覺啦!都幾點了?明天不用上班?大半夜和狗吵架,神經病啊!”
屋裏兩人愣住了,對視一眼,同時默默地移開了視線。
在別人耳朵裏,可不就是一人一狗對着狂罵!
好一陣尴尬過後,羅雯盡量用平靜的語氣說:“有空跟我發火,不如想想接下來該怎麽辦。”
蘇少延無可奈何回答:“總之不能讓人發現我變成狗了,公司那邊線上辦公好說,家裏……啧,只要老爺子不找我,倒也沒事。”
羅雯有些奇怪,他為什麽不提蘇父蘇母?不過涉及到人家的家事,她不好問。
于是她轉身走向卧室,“你睡沙發。”
無論再不願意,一旦清楚無法改變既定事實,人就會嘗試着适應環境。
蘇少延努力克服這具身體的異樣感,左右瞧瞧,“原來你住這裏,又小又破。”
羅雯忽然就生出幾分感慨,兩人交往半年多,他還是第一次到自己住的地方來。
一周見面一次,一般先去看電影,然後吃飯,聊天——大多是吐槽剛看的電影,或者談論社會新聞之類不痛不癢的話題,兩人都很少談及各自的生活和工作。
蘇家的主業是商業地産投資,她聽不太懂,而她的工作,他不感興趣。
他瞧不起她爸媽的小市民樣,她同樣看不上蘇家人的傲慢勁兒。
有時候她都覺得稀奇:身份性格如此懸殊的兩個人,居然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
平心而論,蘇少延是個非常好的結婚對象,人帥,有錢,有事業,也沒有豪門的毛病,不要求她婚後做全職太太、必須幾年生幾個娃。
如果忽略掉白月光的事情,她和蘇少延相處得也算舒服,吵架、冷戰,一次都沒有,甚至都沒挂過對方的電話。
很有點相敬如賓的意思。
和爸媽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比起來,簡直就是理想的婚姻狀态。
羅雯以為這就是愛情最好的樣子,到頭來發現,愛個頭愛,人家壓根不愛她!
不愛,所以不願了解她,更不值得浪費時間精力争吵。
這次觸犯到他真正喜歡的人,他才難得的感情外露,痛苦,生氣,擔心,猜忌……所有的情緒變化,都圍繞着那個人。
那她到底算什麽?用來讨蘇老爺子歡心的工具人?
剛剛消散的怒火再次聚集,羅雯閉了閉眼,淡淡說:“嫌破是吧,不樂意待滾。”
蘇少延被噎得一愣,“吃嗆藥了你?以為我樂意在你家?如果現在換回身體,我馬上就走,一秒鐘也不多待。”
羅雯翻個白眼:呵……
蘇少延腦殼疼:煩死了,這個女人!
一直蹲在牆角的哈皮蘇重重打了個噴嚏,眼淚汪汪看着羅雯,“嘤嘤嘤。”
蘇少延更頭疼了,“不要用我的身體發出奇怪的聲音!”
又是一個噴嚏,哈皮蘇還穿着濕透的衣服,鼻頭紅紅的,眼睛也紅紅的,渾身瑟瑟發抖。
羅雯猛地反應過來,“壞了,一路淋雨找回家,它準是凍着了。”
蘇少延看看不停打顫的“自己”,真……凍成了狗。
“別愣着,趕緊洗個熱水澡,找身幹淨的衣服換上!”蘇少延毫不客氣地吩咐說,“我一受涼就愛發燒,你提前預備點退燒藥。”
羅雯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眼神古怪地看過來,沒有說話。
蘇少延莫名其妙,“你看着我幹什麽?”
“要怎麽洗?”
“怎麽洗?當然是用熱水洗……”蘇少延驀地停住,臉色同樣變得很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