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章
第 49 章
經過數日的研究,段淵懷疑自己是鸠占鵲巢的鸠下的蛋,因為他發現自己和喂養他的大鳥的其他孩子長得不太一樣,體形要大很多,再加上鳥巢裏有其他鳥分食,鳥媽媽帶來的食物也很少,吃不飽是常有的事,他看向那些同樣毛都沒長齊的幼鳥,猶豫了很久。
自然界裏那些動物為了生存也算不擇手段,鸠占鵲巢的鸠就會本能地為了占有更多的資源将鳥巢的原住民推出去摔死,他猶豫着自己要不要也這麽做,但這窩鳥媽媽眼神并不好,沒有分辨出他不是親生的,還認為他可能是最有希望活下去的幼崽,而将食物更多地分給他,偏偏他每次進食後都會覺得難受,而他身下的那只幼崽幾乎都要餓死了,段淵都不知道他有多久沒吃過東西。
最終,段淵做出了決定,他将身下的幼鳥扒拉出來,推到邊上,他也退到了鳥巢邊上,但他卻沒有将幼鳥推出去,他死過很多次,每一次都重生轉世了,且帶着前世的記憶,他見過這個世界的風光,并沒有什麽必須活下去的理由,這一次,他想将活着的機會讓給這些小生命。
段淵做出這個決定并實施的時候,突然察覺到一些怪異,縱觀自己作為人類的一生,所有做過的選擇,他從來沒有過完全不收取回報的奉獻,即使當初想要淨化那些邪祟送入輪回,也是為了自己。
雖然感覺有點不像他自己,但想想經歷的那麽多,自己心态有所變化應該是正常的,段淵不再細想,他眼一閉從鳥巢一躍而下,迎接這一次的死亡。
然而預想中撞擊地面的痛苦并沒有出現,反而渾身輕飄飄的,好像懸浮在空中,他睜開眼,發現自己距離地面還有一些距離,他的身體也确實飄浮在空中,他感知到了靈力的波動。
有人救了他?
他擡頭看去,再次對上一雙眼睛,黑色的鱗片在日光下折射着五彩的光芒,細長的身軀盤踞在樹幹上,它的身後還長着一對另類的翅膀展開着。
段淵愣了愣,想起來這是什麽,他在楚寧身邊見過這個生物,長着羽毛翅膀的黑蛇,似乎叫——尖冀,是一種長生的妖獸。
但現在的尖冀又和他印象中的不一樣,它看起來小很多,并不是體形小,他知道尖冀的體形可以變化,眼前的小蛇更像沒有長大的年幼的蛇。
尖冀吐着信子盯着段淵,段淵喳喳叫了兩聲,就算他知道這條蛇聽不懂還是想罵兩句,如果這條破蛇想吃他,就不該救他,反正摔地上死了也暫時不會影響肉感,如果救他要生吞,就不應該一直這麽盯着他。
“哦哦,你果然和別的東西不一樣。”那條蛇發出了絲絲的聲音回應段淵的責罵,段淵一下傻了眼,他這幾世從來沒有和任何生靈有過溝通,即使在刺猬那一世被人飼養,那麽長時間,他也沒有聽懂過人類的話,但現在,他聽懂了一條蛇的語言。
而且,段淵大驚:“你能聽懂我的意思!”
“太好了,終于找到同類了。”蛇将他輕輕放在了地上,然後自己也從樹上爬了下來,他圍着段淵爬了幾圈,道:“你不知道,我從來沒見過我的同類,我和你一樣,蛋被下在了別的蛇的窩裏,但我知道那些蛇和我不是同類,我有這個,它們沒有。”尖冀用尾巴尖指了指自己的翅膀,它的語氣聽起來很興奮。
“所以當我看到你這只不一樣的雛鳥出現在別鳥的窩裏時,就開始懷疑你是不是和我一樣了,現在看來果然是這樣。”
段淵窩在地上看着興奮的蛇,實話實說,他現在只是雛鳥,而尖冀已經是可以自己覓食的小蛇了,他們之間的身形差異太大,尖冀給了他一些壓迫感。
但他知道尖冀現在并沒有想要吃他的意思了,于是他說:“但我們不是同類,我是你的食物。”
“我不會吃你的,這林子那麽多吃的,我不吃你不會死。”尖冀将他團住,說着就要将他帶走,他說:“我帶你去我的窩玩,那裏很舒服,肯定比你的鳥巢舒服,而且只有我一條蛇,空間很大,你就不會再掉出去了。”
尖冀認為他從鳥巢掉下去是因為太擠,段淵有些哭笑不得,但也無力掙紮。
但他們沒有爬多遠,一只大鳥就向着他們俯沖了過來,一爪子扣在了尖冀的腦袋上,尖冀吃痛地大叫一聲蜷縮了起來,段淵也自然被甩了開,他在地上滾了幾圈,感覺命都要沒了,緊接着下一秒,他身上一疼,被迫飛了起來。
攻擊尖冀的那只大鳥将他抓住飛向了天空,他看到地上那條蠢蛇翻了幾圈終于注意到他被抓走了,顧不上疼,在下面哇哇追,又大喊着:“小鳥啊,小鳥!”
“……”段淵在心裏翻白眼,早死晚死都是一死,白瞎折騰這麽久。
後來段淵又重生成了蜻蜓,卻不慎被青蛙吃掉;然後是魚,被人打撈吃掉;後來重生成了稍微大一點的灰狼,卻又被人類意圖馴服,但他只接受人類的喂食,并不想為他們所用,最後死于戰亂。
人類似乎常年處在戰亂之中,他們總在争奪厮殺,但似乎什麽也沒得到,後來他又成了一條蛇,他也重新見到了尖冀,不知他是不是死腦筋,還是真蠢,一直到處找鳥窩,發現找到的那一窩雛鳥沒有想要看到的,就一只只全吞了。
但這麽長時間的尋找,尖冀好像沒有再找到第二只和他一樣的存在。
段淵沒有打擾尖冀,他每一世都活得很短暫,總是因為各種意外死亡,當然偶爾也有活到老死的,比如松鼠,麻雀這類短壽的生靈,或許是因為他後來刻意避開了人類的聚集地,少了很多不必要的危險,又知道如何躲避天敵的捕食,活得還算不錯。
不過真如尖冀說的那樣,他們是不一樣的,他和別的同類格格不入,即使是同品種的動物,他也相處不來,常常被驅趕,那些家夥排擠他就算了竟然還想偷搶他的囤糧,被他一頓胖揍,就更沒有動物願意和他玩了。
這一次他只是一條小型蛇,壽命也并不長,他已經掌握了如何野外生存的技巧,很少再出意外死亡,想着安穩度過這一次的蛇生的時候,氣候卻以異常的方式開始變化,動物的本能告訴他危險來臨了,但他卻不知危險會從何處降臨。
此時是夏季,但溫度驟降,不過兩天,池塘便結了一層薄薄的冰,段淵在凍死之前鑽進了土裏,被迫進入冬眠狀态,但他在那之前并沒有準備好冬眠的熱量儲備,沉睡之前,他就知道這一次是醒不過來了。
下一世活得格外艱難,動物停止了繁衍,植物在那場寒潮之中大片地死亡,在食物緊缺的情況下,段淵不知道這種情況為什麽還能出生,更讓他意外的是,這一次,他轉生成了人類。
仔細想想,也只能是人類了,別的動物現在已經沒有條件活下去,大批的動物死亡滅絕,植物也多數沒有時間留下自己的種子消失在了這個世界上。
段淵即使轉世成了人,心中卻還是排斥着人類,并不愛和人接觸,總是獨來獨往,孤立了所有同齡人,更重要的是,他竟然還是聽不懂人類的話,他不明白為什麽,他似乎無法學習人類的語言,也無法理解,因為無法溝通,他似乎還被人當作了傻子,吃穿的時候照顧他的人類反複地向他演示,希望他照做。
萬幸段淵很乖,不會亂跑,沒有讓照顧他的大人操心,他誕生的人類家裏好像很富裕,照顧他的人有很多,在冰天雪地的世界裏,他從來不用擔心沒有食物,也不用擔心沒有衣物保暖。
人類認為他的智力有缺,從來不放他出去,他被困在一個小小的院子裏,無聊的時候不是在睡覺就是坐在門外看着漫天的飄雪。
這寒季似乎不會過去,冰雪殺死了地面上所有的生命,人類頑強地活着,但也有力竭的時候,十歲的時候,即使是富饒的家庭,食物也開始變得短缺,段淵有些驚訝,人類竟然在這突如其來的天災面前堅持了十年,甚至更久。
已經到極限了,他已經兩天沒有吃飽飯,看守他的人也都消失不見,他很輕松地跑出了禁困他十年的院子。
城市大道之上沒有一個人,靜悄悄地,只有風聲,他不知道那些人是死了還是去了更溫暖的地方,但他猜,後者的可能性更大,而自己是被抛棄了,看守他的仆人都被帶走,但他被抛棄了,可能因為他是一個傻子,活着沒有什麽價值。
寒風肆虐着世界的每一處角落,他覺得自己好像來過這裏,又或者是哪一世途經過這個地方。
他順着風的方向,沒有任何目的地走了下去,可沒走多久,他的肚子就開始咕咕叫,今天他還沒有吃過任何東西,他想過去看看那些房子裏有沒有食物,但結果肯定是徒勞的,即使能找到東西,估計也只有屍體,他不是沒有吃過屍體,但那不是作為人類的時候,他也從來不吃同類的屍體。
他來到了一塊空地停了下來,這裏的靈力寒風無法吹散,一定是特殊的存在,但就算知道這裏是特殊地也沒有什麽用,他會死在這裏,下一次不知道會不會轉生。
段淵走向空地,發現這片空地地面上似乎存在過什麽東西,有一塊很大的明顯的方形印記,他繞着印記走了一圈,看不出什麽來了。
他蹲下來,試圖運起這裏的靈力将自己包裹起來,但效果并不顯著,而且這裏的靈力很奇怪,總是夾雜着無法驅散的怨氣,很像……穢氣。
這是一個對段淵而言很遙遠的詞彙,但這種怨氣倒是喚醒了他的一段記憶,是他作為蝴蝶的那一世,他在那座戰亂的城市所感受到的氣息,如果這裏是那座城邦的話,那麽這裏曾經存在過的地方,應該就是……祭臺。
段淵連忙退出印記範圍,而在這時,他的身後傳來人類的說話聲,并且,他聽懂了這個人類的話:“這裏怎麽會還有人沒撤離?”
這句話也證實了段淵最開始的猜想,他被抛棄了,他并沒有多傷心,畢竟他對這一世人類的父母沒有絲毫的感情,他回頭看去,是一個男人,那個男人穿着厚重的大衣,整個人看着非常臃腫,他望着那個男人的臉,有些驚訝。
“你叫什麽名字?是哪家的小孩?”那個男人走過來,将段淵抱起來。
段淵沒有回答,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因為他從來沒有理解過那些撫養他的人類的語言,他搖了搖頭,男人有些無奈,将他舉起來好好打量了一下,然後看到了他腰間的牌子,挑了挑眉,說道:“你不會是法剌家的那個小傻子吧?被抛棄了,真可憐。”
似乎已經确定他是那個傻子,也不再避諱言語。
段淵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直到男人将他放下來,他才扯住準備自己離開的男人,開口喊道:“阿瑪!”
他知道這個人的名字,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或許是因為他曾飼養過作為刺猬時候的自己,這個名字以一種特殊的方式被他記住。
男人愣住,他回頭看向段淵,露出震驚的神情,段淵沒有理會他眼中閃過的複雜情緒,他想到了自己以往的每一世接觸過的人類社會,他偶爾會看到阿碼的轉世,每一次他都處于重要的地位。
段淵莫名地問出一個問題:“阿瑪,你為什麽要殺那麽多人類?”
“你不是傻子?你怎麽知道這個名字?你是誰的轉世?”男人面容扭曲了起來,他一把揪住段淵小小的領子,殺意畢現。
段淵像是沒有感受到那可怕的氣勢一般,自顧自地說道:“這個世界是黃泉為人類創造的不死的世界,但為什麽人類總在被殺死?人類為什麽總在彼此傷害?”
說出這種話的段淵自己都感到震驚,這不像是他會說的,他才不想知道人類為什麽自相殘殺,死就死呗,他們好像死不完一樣,有黃泉為他們兜底,他們肯定不會有真正意義上的死亡的,就像眼前這個家夥還記得自己的前世,這并不是真正的死亡。
“這不是我的錯。”阿瑪看着段淵,企圖從他的臉上看出熟悉的地方,但最終失敗了,他說:“是那個家夥先殺死了我的父親!”
段淵回憶了一下這些人最初的人際關系,大概明白了他們之間的恩怨,他反駁道:“是你的父親先誤殺了那個人,他将那個人的屍體掩埋在了大樹下。”說着他想起了作為樹的那一世,有些不開心,他說:“還因此害死了那棵無辜的樹。”
阿瑪眼神驚愕,他問:“你到底是誰?為什麽會知道這件事?”
“我是樹。”段淵說:“若論因果恩怨,是你們先殺死了我。”
“怎麽會……”阿瑪難以置信地放開段淵。
段淵心底哼了一聲,向前踏了一步,指着阿瑪,一字一句說道:“我是刺猬,我在那一夜擾醒你救了你,而你棄我逃跑,我死在了他的刀下。”
他看着阿瑪變化的表情,語氣不知是指責還是淡淡地陳述過往,他說:“我是蝴蝶,我停留在祭臺之上,那人的肩頭時,是你殺死了我!”
“不……不可能!”阿瑪如見惡鬼,連連驚退。
段淵一步一步靠近,即使他只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孩,面對他高大許多大人,他也毫無畏懼,恍惚之間,他好似要比阿瑪更加強大,他說:“人類将無端的殺戮延續了下來。”
“只有你們在不停地重複前世的恩怨,為了不屬于自己的東西殺死曾經的人,卻冠以複仇的名號。”段淵終于明白為什麽自己總是格外排斥人類,他讨厭新生不是新生,他們的不死不再純粹,他們的生存不是為了更好地活着,他們是為了私欲而誕生的惡鬼,他們一世世累加的恩怨仇恨污染了這個世界的靈力。
“那些被你們統率的人類,他們彼此之間本沒有仇恨,是你們将自己的恩怨擴散給了他們,人類之間因你們而産生了等級,憑什麽你在上位者呢?”段淵看着阿瑪,他臉上沒有什麽表情,或許是凍僵了,他說:“你拿走了他們的東西,卻以賜予的名義再将本屬于他們東西歸還他們,驅使他們為你所用,你踩在他們的血肉軀體之上,散播着仇恨以此獲利。”
段淵感覺身體不再屬于他,自己的嘴巴說着他從未去想過的話:“人族三罪有二:貪,欲!”
如一道驚雷在段淵耳邊炸開,他一直以為是自己在操控着身體,所有一切的行為都出自自己的想法,但事實似乎并非如此,他從未思考過人類之間的戰争是為何而起,他偶爾疑惑人類之間的恩怨為何會一直持續似乎沒有終點一般,為什麽因為兩個人類之間的誤殺,會引發戰争,這個不死的世界為什麽會發展成為這樣彼此争鬥不願止歇的社會,但他從來沒有真正明白過,既然沒有明白,他怎麽可能以這樣的口吻說出來。
他的身體內是不是有另一個他不知道的思想?
“你給我閉嘴!”阿瑪暴怒,掐住了段淵的脖子,段淵的思緒被打斷,他艱難地看向阿瑪猙獰的面目,此刻他的腦海浮現了人族第三罪:疑!
段淵的新生是一只烏鴉,這意味着世界的氣候在回暖,段淵本不想繼續接觸人類,但人類卻向着森林進犯了,大肆地捕殺動物,就連地下的蟲子也不肯放過,他腦海裏一遍又一遍地回響上一世死前的話,阿瑪似乎在害怕他,想要找出他的轉世。
他站在樹梢上,看着那些意圖用火燒毀森林的士兵,他不理解,這些人明明也都記得自己的前世,為什麽他們就這樣忠于阿瑪呢?是因為阿瑪很強大嗎?這麽多人都沒有一個人有能力超越他嗎?
為什麽沒有人在阿瑪年幼的時候殺死他,殺死将來會淩駕于他們之上的人呢?
段淵不願想,也懶得想,這個世界的任何東西都是可以重生的,阿瑪永遠殺不盡,只要有生命誕生的地方,他就可能存在。
一世又一世的輪回,段淵在一處無人之境轉生成為一棵樹,他度過了漫長的歲月,看見過一次又一次的天災,酷暑,洪澇,瘟疫以及蟲災。
這個世界似乎開始生病,越來越不适合生存,在蟲災來臨的時候,段淵想着,他這一棵又要死于蟲子的啃食了,但在那之前,這個世界發生了恐怖的地動。
山崩地裂猶如世界末日,遠處傳來雷鳴聲,幾乎要将他折斷,而他看到了不該出現在此的海水從遙遠的山那邊高高掀起,狠狠地砸在了山頭,然後摧枯拉朽地呼嘯而來,沒有任何東西能夠阻擋這一次突如其來的災難。
段淵在此刻想起了久遠的記憶,他作為段淵的時候,得知的關于黃泉的存在。
不死的世界已經無法再承載累世的仇怨,污濁的靈力将世界撐破,開始瀕臨崩塌,而新的世界即将誕生了。
那是他所熟知的人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