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 26 章
空氣在這一刻似乎變得安靜了起來,四目相對,似時光重疊,似光陰流轉。
毫無疑問那個女子的相貌是極為出挑的,一如生姿所說的那樣,漂亮的實在是叫人驚心動魄,但又不敢心生龌龊的念頭。
不過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宋卿卿在看見對方的那一瞬間心中驟然生出一種非常陌生的,又恍如隔世的熟悉感。
大抵是很久很久以前,甚至久到宋卿卿都已然不記得自己是在那本書上看過或者說是有誰跟她念過的一首詩,前後句模糊不再被想起,更記不得當時的場景,只記得那低沉的女聲在她耳畔輕頌着: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注】
她好像是問過一句的:“為何忽然吟起這首詩?”
還帶着一些傷感的意味。
“我們不是一直都是在一起的嗎?”她回過頭,看着自己身旁站着的那個高挑的人影,笑着說道。
而那人卻只是道:“你知道我為何唯獨最喜歡這首詩嗎?”
“為何?”
記憶裏的那個人隔着耀眼的日光朝她望了過來:“因為大多數的人都只會被這一句感動,然而最傷的卻其實是它的上一句。”
她低聲道:“——我居北海君南海,寄雁傳書謝不能。”【注】
我居北海君南海,寄雁傳書謝不能。
“——宋姑娘?”記憶裏的聲音與現實慢慢重疊,宋卿卿看着那個正緩步朝她走來的女子,眼裏恍惚了一瞬,後腦勺的位置忽然便開始了隐隐作痛。
她似乎在哪裏看見過這個女子,尤其是對方那雙冷峻的眉眼,好似在夢中見過一般。
“敢問閣下可是禮部鴻胪寺少卿周廷生周大人之女,宋卿卿?”那個女子直直地闖入了宋卿卿的世界,走至宋卿卿的桌前站定,然後長身玉立般地那兒,面上帶着兩分淡淡的笑意,聲音也有盡可能的放輕柔了一些。
她這樣問道,很顯然是認出了宋卿卿。
是舊相識麽?
宋卿卿這樣想着,面上的神色也難得的有些怔然無惜,一雙細眉也困惑地皺了起來。
…這個人,為何總讓她下意識地想逃呢?
見宋卿卿久久未答話,于是她身旁跟着的顧盼便上前一步對着那女子微微一欠身,恭敬地作揖回答道:“主家正是周氏,不知閣下是……?”
那女子聞言輕笑了一下,看着宋卿卿道:“在下京都塵晚,見過宋小姐。”
對方都這樣自報家門了宋卿卿便也不好不搭話,何況她雖然在初見到這女子時心裏起了要跑的念頭,但內心深處卻還是極為願意和這人呆在一起的,這種矛盾又相融的局面宋卿卿只想了一瞬便将其歸根與美人兒獨有的魅力。
“溪州宋卿卿。”宋卿卿站起了身,對着那個叫塵晚的女子作揖道。
或許她自己沒有發覺,她這一禮行的是小女兒家的閨閣禮,若不是面見心底極為重要之人,女兒家是不會行此禮的。
塵晚毫無疑問長了張好看的臉,但這張臉細看之下卻總是帶着種不能忽視的薄情寡義的意味,不過她在對着宋卿卿的時候面色卻顯得溫和很多,就連聲音都放緩了很多,還有些莫名缱绻的意味:“卿卿?不負如來不負卿的‘卿’麽?”
那位名叫塵晚的女子将宋卿卿的名字細細的品味了一番,然後問道。
聞言,宋卿卿心中忽然浮現起了一絲怪異的情緒,但看着對方那張精致的臉……她又很快将其給按了回去:“正是此字。”
她答道。
她名字中的那個字其實是有很多種解釋說法,可不知為何對方卻偏偏用了這樣一種很是…暧昧的釋義,若對方不是個女子,那宋卿卿定然是要以為對方是個孟浪的了。
…等一下,女子也不是不能孟浪啊?
不過宋卿卿轉念一想,就算是對方真孟浪了,她倆還不一定誰占誰的便宜呢,這樣一想宋卿卿便也安下了心來。
“好名字。”聽到宋卿卿的話後那個叫塵晚的女人似乎是又笑了一下,她氣質雖然總是帶着股若有若無的距離感,但只要展眉一笑,那便是春風拂面,桃花盛開——好個勾人的人兒。
“我叫塵晚,笑紅塵的‘塵’,寂寞空庭春欲晚的‘晚’。宋小姐若是不見怪,可直稱我為‘晚晚’。”塵晚淡笑着對宋卿卿說道,莫名的讓宋卿卿覺得對方今個好似把之後好幾個月的笑容都用光了的感覺。
實在是過于熟絡了些,讓宋卿卿略微有些不自在地別開了些臉。
而塵晚卻渾然不覺,仍然用着那深邃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望着站在自己跟前的這個人,她的心中無數次的在叫嚣着想要去靠近,去觸碰,去擁抱,可這個念頭剛起便又被她生生地去克制住了。
她恪守着俗世間所有的禮儀,只用盡了所有眷戀內斂地看着這個久別重逢的故人。
宋卿卿的變化其實并不大,只是在最為熟悉她的塵晚面前再細小的改變都會被覺察到,她的卿卿是江南水鄉孕育出來的女兒家,模樣清麗俏秀,鴨蛋圓臉,柳葉眉,翹鼻梁,臉頰帶酒窩,天生了一副讓人看了就忍不住想要親近的好模樣,還有着溫柔的性子,是世間所有美好的構成。
一別多年,她已經記不得她了,這是極好的,可她卻總想着她的目光還能再次為自己而停留。
…或許是不該想的,可她總是這樣的忍不住。
“宋姑娘這是在下棋嗎?”塵晚的目光終于肯從宋卿卿的身上移開,然後落在了桌上,瞧見了那副殘局,眼裏劃過了一絲懷念的意味,問。
“嗯?”聞言,宋卿卿也從那細小的不自在裏走了出來,看了過去,道,“塵姑娘也會下棋?”
塵晚偏頭看着她,目光很輕:“你可以直接叫我‘晚晚’的。”
不知道為何,宋卿卿總覺得“晚晚”這二字襯不上這個女子。
她應當還有另外的名字,比這更好聽,也更适合。
“晚晚…”想雖然是這麽想的,但是宋卿卿還是嘗試着叫了一聲,除了最開始的一些不自然以外很快她便接受了這個對對方的稱呼,“晚晚要與我手談一局嗎?”
她了沒有忘記自己在這大堂等了這麽久的最終目的是什麽。
先下棋,然後送茶,再約着打馬球,這麽好看的一個人可得抓緊混成知己好友才是。
宋卿卿心想到。
塵晚看上去行事做派頗有些武人的風格,聞言只微微颔首,徑直坐到了宋卿卿的對面,執黑棋道:“這副殘局是宋姑娘擺的?”
宋卿卿點了下頭,又覺得自己與對方這剛一見面就管人叫上了“晚晚”的了,而對方還這麽生疏地稱她為“宋姑娘”——這實在是過于有些不搭了,于是她便也笑着說道:“你也直接稱呼我叫‘卿卿’便好了。”
塵晚伸到半空中的棋子頓了一下,擡眉輕笑,“大家都這麽叫你嗎?”
宋卿卿答:“長輩們都叫我六姑娘。”
她其實也不知道為何家裏人對她的稱呼這般見外,但習慣了之後倒也自然,并不覺得有什麽問題。
聞言,塵晚又笑了起來,如善從流的改了口:“卿卿。”
聽着對方口中的那聲“卿卿”,宋卿卿的眼中不自覺的有了片刻的失神,但她對情緒的掌控能力很好,是以不過轉瞬之間便隐藏了下去。
塵晚落下了一子,于天元,對宋卿卿道:“這局很好解,只需劍走偏鋒便可。”
宋卿卿看着她落下的那一只,就是棋藝再愚笨也反應了過來,黑棋包圍之勢漸緩,宋卿卿眼睛都亮了:“你竟然還有這般好棋藝?!”
這殘局她對着一個多時辰都沒有解出來呢,這個塵晚居然只看了兩眼便解開了?
沒想到這姑娘不但人長得漂亮技術還好,宋卿卿忍不住在心裏為自己這一次的明智之舉鼓了個掌——有這樣的一個妙人兒,同性之人為之去搞斷袖的話想來也不是什麽難事。
【注】為黃庭堅《寄黃幾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