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生姿的話音方落宋卿卿便輕笑出了聲,她長了一雙極為好看的眼睛,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說是如桃花流水般風流從容也不為過,笑的時候她仍坐卧在軟榻之上,面上也是那副懶洋洋的模樣,看着生姿真心實意地誇贊道:“咱們生姿真的很聰明呢!”
一點就透,可比那誰好太多了了。
…等下,比誰好來着?宋卿卿又頓住了,她記憶缺失的實在是厲害,偶爾記起些事那也是模模糊糊抓不住頭緒,還好她本不是一個過多糾結的人,知道記不起來便也沒有多想,又繼續跟生姿說話去了。
除了相貌上的優越以外,宋卿卿的聲音也是極為好聽的,如刀切良玉般清脆悅耳,尤其是在放緩了語調之後,總會給人一種被她寵愛着的感覺。
生姿是個小姑娘,本來就臉皮薄,又接二連三的被宋卿卿這麽一誇當下就有些不好意思了,小臉蛋紅彤彤的,惹人憐愛:“小姐你可就別打趣我了,我都是顧盼姐姐提醒的……”
她那一副嬌羞可愛的模樣讓宋卿卿一整天的壞心情頓時就好了起來,聞言便支着下巴故意調侃道:“這樣啊?那生姿的意思就是你顧姐姐比我厲害?”
站得老遠來被卷入話題的顧盼:“……”
我不敢。
“沒有沒有!”生姿不經逗,真以為宋卿卿在意這事,于是立馬快步走至宋卿卿的跟前真心實意地好好的誇獎了她一番,說的都是諸如些什麽“小姐在生姿眼裏是最聰明最厲害”“我長大了也要成為小姐這樣的人”之類的話。
真心自然是發自真心,不然宋卿卿也不會越聽臉上的笑意也就越明顯。
“好啦,我知道我在你心裏才是最好的那個人了。”宋卿卿摸着生姿的小腦袋,笑盈盈道。
心情看上去很好。
見宋卿卿被哄好了,生姿有些微不可見地松了一口氣,跟着道:“小姐小姐,你還沒有說廚子和店小二和這個案子有什麽關系呢。”
既然殺了何澤坤的人是專業的殺手,那廚子以及店小二想必就不是真兇了,可看宋卿卿的态度好像也并沒有把這兩個人排除掉一樣,生姿搞不明白,故而便趁着這個機會問出了口。
“當然有關系啊。”見生姿對這案子感興趣,閑着有些無趣的宋卿卿便坐起了些身子,如師長般對着生姿道,“他們二人也有想過要殺死何澤坤,不對……”
宋卿卿停頓了一下,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應當不是真的想要殺了何澤坤,大抵只是想要給他一個教訓之類的,只是陰差陽錯了。”
顧盼仍站在窗臺那裏背對着宋卿卿與生姿,如一顆沉默的大樹般一動不動,只聽着,而目光卻看着遠方那隐約間升起的煙火。
雨天放煙火,且只有一枚,轉瞬便如煙飄散——像極了某種信號。
生姿并沒有察覺到顧盼那邊的情形,只對宋卿卿的話聽得極為認真。
宋卿卿:“昨夜何澤坤因為甜鹹豆腐腦一事在客棧大堂大鬧了一番,後來被衆人奚落,惱羞成怒之下對着廚子和店小二時言語之中多有威脅,店小二我對他的了解并不多,但觀他昨夜願為周承五出頭,且在客棧老板規勸之後仍憤憤不平這兩點上來看,這人性格是多仗義,且自尊心強。”
“而周承五則不同,他熱愛自己的事業,又因為年少時的境遇故而便将客棧當作自己最後的歸屬,又認死理,是最容易走上彎路的人。”
對于這些生姿都是明白的,只是她不理解的是:“這有什麽不好的嗎?”
是她去打探的廚子的情況,自然對廚子的事也是比較了解的。
确如宋卿卿所說,周承五幼年受盡寵愛,而年少時卻遭逢大變,自己最敬愛父母将他告到了公堂之上,奪了他生員的身份,毀了他所有的前程,其中到底是因為什麽我們不得而知,但可以想象當年不過十八九歲的周承五在被逐出家門又丢了前程,走投無路之下是有多絕望,而客棧的老板卻在那個時候收留了他,還讓人教會了他一門謀生的手藝……等一下。
生姿頓時恍然大悟道:“…對啊,他心中對客棧的歸屬感很強,也很感激客棧老板當初對他的收留!”而在這種心理之下,何澤坤卻在大堂之上對客棧老板多番辱罵,且在擺出自己官吏的身份之後更是有揚言要讓客棧開不下去。
周承五并不複雜,認識他的人對他的評價各不相同,當唯獨一點卻是一致的,那就是他認死理。
認死理,所以被何澤坤威脅之後他才會覺得對方是真的要針對客棧,民不與官鬥,這大抵就是他當時為什麽在最開始不願意磕頭認錯,而後來在何澤坤低聲說了句話之後便立即低頭的緣故。
他不得不屈服何澤坤的權勢,至少在表面上是如此的,可心中卻因恐懼而起殺心。
宋卿卿肯定了生姿的想法,繼續道:“他自然是心中不平的,所以夜裏才會專門為何澤坤做了飯菜之類的東西讓店小二幫忙送過去,裏面應該下有藥物,致死不至于,但讓何澤坤吃點苦頭應該是有的。”
何澤坤所住之處周遭的人反映确實沒有聽到異響,亦或是生人撞入,但并不代表沒有熟人,諸如客棧裏的人進入到何澤坤的房間——何澤坤是房客,而店小二是客棧中的一員,所以哪怕是入夜時分他進到何澤坤的房內也并不會引起旁人的注意和警覺。
說到這裏的時候宋卿卿大約是有點渴了,于是拿過方幾上的茶壺為自己倒了杯水,喝了潤潤嗓子後又才繼續道:“只不過他們的運氣不大好,何澤坤大約是吃了什麽不該吃的東西,導致周身起了紅疹,而這個時候恰巧外面的殺手對他射/出了那根致命的銀針。”何澤坤身上會布滿紅疹的緣故并不複雜,在抛開其他迷惑性的因素之後很容易便可得出那其實并不是什麽死後的反應,只是單純的誤食了某種不該吃的東西而引起的。
她幽幽道,“我想,何澤坤當時并沒有立即身亡,那枚銀針上大抵是塗抹了一些讓人呼吸變緩,類似‘龜息散’之類的東西,而不知道實情的店小二與廚子見到神志不清的何澤坤自然而然便會誤以為自己陰差陽錯之下害死了人,于是便僞造了現場,将他吊于房梁之上,扮作自缢。”
這個案子其實并不複雜,只是巧合太多了一點,而巧合的太過了便導致了此案的撲朔迷離,劉常并不是不會解案查案的人,相反他是一個外表粗放,內心極為細膩的人,在辦案之時極為注重細節,不肯放過每一次有疑點的地方,這并不是不好,只是在這個案子上偏偏因為他這樣的習慣而進入了謎題。
但凡何澤坤在被殺手射入銀針之後沒有遇上店小二等人,那麽何澤坤的屍首便很容易被劉常發現死得過于異常,畢竟好端端的一個大活人,周身沒有傷口就忽然咽氣,劉常為了保險定然是會讓仵作解屍——這樣一來,他體內的那枚銀針便自然而然地會被發現。
而何澤坤若是當時沒遇上殺手,只是因為誤食了店小二等人為他送來的食物而丢了性命的話那就更好辦了,劉常根本不會像如今這樣瞻前顧後,按着他的風格,他會直接将有嫌疑的店小二和廚子拿回衙門。
倒回去看,顯而易見地這兩種可能單擰出來的話都是迷惑不了劉常,可偏偏趕了巧,中間出了點意外讓二者攪和到了一起:何澤坤真正咽氣之時是在被人吊在房梁之後,而根本原因則是因為他體內那根讓他陷入死亡迷離般狀态的銀針,再加上他身上那詭異的紅疹,劉常自然拿不定主意,陷入了僵局。
“龜息散?”生姿表情楞楞的,但仍一點就透,“是指會像死人一樣呼吸全無嗎?”
聞言,宋卿卿的眼神中不自覺地流露一絲遲疑的神色,“大抵是的……那枚針上的味道我好像在那裏聞過,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那針被刺入人體之後呼吸脈搏全無,而周身感官卻仍在。”
換句話來說,當時昏迷不醒的何澤坤完全是知道店小二等人是如何計劃商量着要将他僞裝成為自缢現場的,他什麽都能聽到,什麽也都能感覺的到,但卻如死人一般沒有脈搏呼吸,然後被人當作“已死”的身份吊死。
不難想象何澤坤在瀕臨死亡卻又無法呼救,只能任憑他人擺布之時內心是多麽的恐懼與害怕,陰差陽錯間,那或許就是他注定好的結局。
生姿也想明白了這一點,頓時便有些唏噓,嘆息道:“……那他确實是很倒黴啊,如果沒有被店小二們誤解為已經死了的話,他或許能活下來的不是嗎?”
“不。”宋卿卿這回卻搖了搖頭,神色隐在暗光中,意味不明道,“他依舊會死去,那種藥若是沒有解藥的話他便會一直沉睡下去,而沒有進食沒有進水的□□,不…甚至沒有呼吸的身體,用不了多久就會慢慢死亡,可這個過程他卻全部都能感覺的到,并且沒有任何可以挽回的餘地……”
那是這世上最折磨人的毒藥,很多人都說死亡并不可怕,這是對的,因為在大多數人的眼裏死只是一瞬間的事,人死如燈滅,一只彈指一揮間。
可若是這個過程被人為的拉長了呢?
一瞬間變成了一個時辰,一天,一夜……你什麽都知道,也感覺的到自己的身體正在一步步走向死亡,可你卻口不能呼,手不能動,只能被動的接受着自己走向死亡的這個過程,感受着你熟悉的軀幹慢慢變得陌生,從溫暖變得冰冷,如墜深淵,永無光明——這樣的過程,難道不是比死亡的本身更加可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