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宋卿卿對這個捕快心有不喜,但轉念一想對方也只是為了早日破案抓獲真兇罷了。
誠然,言談之中對宋卿卿确有冒犯,但也是職責所在,加之宋卿卿更不是個喜歡過多計較的人,所以此事到此為止便是最好的結果。
思及如此宋卿卿便也無意多停留,聞言微微颔首就要轉身離開,結果剛轉過身卻又冷不丁的聽見身後的劉常狀似無意般地問道:“六姑娘對此案可有什麽看法?”
宋卿卿一怔,回頭看着坐在太師椅上的劉常,“劉捕快是在問我?”
她有些摸不着劉常問的這句話是什麽意思,按理說她只是一名官家女眷,雖有舉人身份在,但到底是沒有官職在身,且現下案件尚未偵破,于情于理,身為差役捕快的劉常都不該在她這裏問些什麽。
但對方卻是像聽不懂宋卿卿話裏的疏離一般,只是擡起濃眉,深邃如黑淵的雙眸一瞬不瞬的望着宋卿卿的眼睛,淡淡道:“六姑娘覺得此案,是他殺或是…自盡而亡?”
宋卿卿心頭一閃而過一絲怪異的感覺,但面上不顯,只是道:“是他殺或自盡而亡,想必劉大人心中早有定奪,又何必來問我?”
她可沒有打算要摻合到這個案子裏來,且不說她出門之前自己外祖母就對她多番叮囑,單說方才那會這劉常對她的試探以及在說及她父親與死者的關系時微妙的感覺,無一不是在警惕着宋卿卿。
她本就記憶不全,又是在出遠門,若是一個行将踏錯為全家惹來了什麽災禍的話那就成了她的萬般不是了。
似是覺得宋卿卿已然過分警惕,随即劉常便笑道:“只是随意一問罷了,還望六姑娘不要見怪。”
劉常是個相貌方正,非常嚴肅的人,因着這忽然的一笑,他之前周身的那股壓人的氣勢散去了不少,雖還是那一副兇神惡煞的模樣,但終歸要比之前那副冷着一張臉還要拐彎抹角套宋卿卿話的那個樣子好。
……不過宋卿卿卻覺得,以劉常的相貌來說,他這還不如不笑的好。
“劉某只是聽聞六姑娘年方十八便已中舉,這般少年天資實在是舉世罕見,讓人仰慕,故而心下好奇,便有此一問。”劉常終于從那張太師椅裏站起了身來,他的身子實在是生的高大魁梧,哪怕是年過四十也風度不減,一襲湛藍捕快服更是襯得人威風凜凜,讓人不敢接近。
“萬望六姑娘不要見怪。”
他這回倒也實誠,沒有繞彎子,甚至還很有禮節地朝宋卿卿作了個揖。
而宋卿卿聽到這裏也終于明白了,原來是對方覺得她這個舉人身份不夠名副其實,故而便想教考她一番。
近二三十年,上梁國境以內的科舉考試越發地往實用性方向發展了。
在鄉闱中,除了常規的帖經、墨義以外,還增考了國策、斷案等為官者所必備的能力和技能,四門通過方才能獲得舉人的身份。
因為考得多且實用性強,所以通過率越來越低。
鄉闱之中,考了二三十年都沒有考過的人大有人在,其中也不乏有些是少年天資,可縱是如此,考舉人之時也是多有挫折。
宋卿卿是舉人,還是年方十八歲便中舉的人。上梁國內雖三十二年前便可準入女子讀書科考從官,可這般年紀考中舉人的那也是鳳毛麟角,是也,劉捕快便想探探其虛實,看看宋卿卿到底是靠真才實學中的舉還是家中父輩靠着朝中要員的關系為她徇私舞弊而來。
宋卿卿:“……”
倒也不至于。
她雖然确實是在十八歲的時候考中了舉人,但那都是她沒有失憶之前的事了,現下她的記憶不過近來三月有餘,甚至還不如新生孩提的好。
“他殺。”
既已心知按着這位捕快的性子來說自己是躲不過的,那宋卿卿便也無意藏拙。
左右對方只想要教考她一番,既然如此,想必她說的話也不會對案件造成太大的影響。
“何以見得?”劉常又問。
宋卿卿看着劉常,平靜道:“死者若是自盡而亡,那劉大人在這裏跟我繞彎子呢?”
言下之意便是表明了自己知道對方是來套話的。
“不愧是年僅十八便中得舉人,”劉常笑了笑,半點也不在意宋卿卿話裏的不悅,只又問,“那六姑娘覺得,誰是兇手呢?”
宋卿卿:“……”
“劉大人想要說什麽?”宋卿卿覺得這個叫劉常的男子實在是古怪,最開始拿她當犯人,含沙射影地在說她父親周廷生與死者之間或許有什麽不清不楚的幹系,被她怼回去了之後現下臉一抹,跟失憶了一般又來裝作正派官員樣的問她案件真兇是誰。
他憑什麽覺得她會對着案子有興趣?
“只是覺得六姑娘或許對此案有些意外的看法。”劉常看起來很從容,淡淡道。
宋卿卿表情有些寡淡:“劉大人高估宋某人了。”
她對這個案子是怎麽發生的,人怎麽死的,半點也不在意。
左右這人不是她殺的就好了。
劉常聽出了宋卿卿話裏的淡漠,渾然不在意,只是問道:“六姑娘可知自缢的死法該是怎麽樣的?”
宋卿卿有點不想搭理對方,可又記着自己出門之前外祖母宋老太太對她的多番叮囑,左右不過是她生性淡漠,遠上京都,故人不識,言談舉止定要再三思量,無與他人結怨,顧及家中親眷之類的雲雲。
對旁人宋卿卿是無感的,畢竟沒有見過沒有相處過,可宋老太太不同,她老人家已年過七旬,聽聞自己的丫鬟婆子說宋老太太本早就可以上京跟随女兒去享清福的,可為了照顧年幼的宋卿卿,硬是沒有出過半步溪州。
因此,宋卿卿便也答道:“書中有記載:自缢身死者,舌尖抵齒,唇口黑,兩眼合,面帶紫赤色……大小便自出。”【注】
這是鄉闱考試中“斷案”一門會涉及的考題,宋卿卿雖對往事記不得,但識文斷案一事倒是記得清楚。
劉常颔首,“正是如此。”
“死者是今日辰時初被客棧小二發現自缢于房梁之上,發現之時死者身着中衣,面容整潔,系縛之處交至耳後,經仵作勘驗,死者死狀符合部分自缢情形。”
這個說法倒是讓宋卿卿有了些許的好奇:“符合部分自缢情形?”
莫不是自缢了一半又被誰殺了麽?
“對,”劉常面色肅然,一雙濃眉緊緊地皺在了一起,似有困擾,“自缢的死法在下辦案多年,早已見過不下百回,可此案不同…”
宋卿卿見此心裏好奇心愈盛,問:“有何不同?”
吊死的人那麽多,但死狀其實都差不多,這回能有什麽不同的。
劉常道:“雖是自缢,且也有舌尖抵齒,唇口黑,兩眼合情況,但死者身上的勒痕卻呈淺紫色,且頸上皮肉亦有抓痕,胸前以上布滿紅疹,此外周身上下并無其他傷口,這般似自缢又不似自缢之狀實在是讓劉某人百思不得其解……”【注】
他看着宋卿卿,目光輕垂,看上去難得有些服軟道:“不知六姑娘可否為在下解惑?”
聞言,宋卿卿微微皺眉,心聲道若劉常說的是真的,那這種死法确實是有些奇怪。
舌尖抵齒,唇口黑,兩眼合…此乃标準的自缢死後才會有的表現,因為自缢身死者,無論自缢之時是抱着多大的決心與死念,采取又是活套,死套,亦或者是單系十字,纏繞系皆會因為身死之時呼吸不暢,血液不通而導致如上情形發生。
而勒痕卻呈淺紫色,且頸上皮肉亦有抓痕則是被人先勒死之後再僞裝成自缢才會有的情況。
這其實很好理解,活人自缢,因為自缢之時周身的血脈通暢,所以在繩索勒住皮膚之時便會導致因血脈不通,呼吸不暢,故而勒痕顏色大多深而黑,而死後再被人做自缢狀的,則會因為血液不通而導致勒痕顏色淺而淡。
至于頸脖處有抓痕,這更是符合一個正常人在被人勒死之時因為求生的本能而做出的反應。
兩則情況乃是相斥,換句話來說有一便無二,總不可能會有誰被人勒死勒一半了再做自缢狀的吧?
……等等,劉常方才所說死者胸前以上布滿紅疹。
紅疹?
為什麽一個被吊死的人身上會有紅疹呢?
“六姑娘若是不介意,可随在下一道去案發現場看看。”大抵是察覺到了宋卿卿的些許好奇,劉常又狀似無意般地發出了邀約。
宋卿卿聞言眼睛一亮,看死人?
——那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