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對于這一點宋卿卿其實并不算太意外,畢竟對方是個捕快,加之客棧裏又出了命案,所以料想應當是從宋卿卿手底下的人那裏問出來的。
她的身份并不敏感,也沒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地方,左右無非是不日前落了水,丢了些記憶罷了。
沒什麽值得過于糾結的地方。
思及如此宋卿卿便也十分坦然道:“民女見過劉大人。”
劉常聞言擡了下濃眉,深邃的目光一直盯着宋卿卿的臉不放,不想錯過宋卿卿臉上的任何表情。
“聽聞六姑娘自出生之時起便一直養在溪州外祖母家裏中,而今已有十多載了?”
既是要詢問案件,那便首先要将每一個嫌疑人的來歷打得很清楚,這一點劉常劉捕快做的很好。
劉常說的不錯,宋卿卿确實是打小就養在外祖父母家。
她出生之時她的父親正值宣州通判,宣州雖名字文雅,實則卻是苦寒之地,加之生為雙生子的她身單體弱,所以出生後不久便被送到了江南之地的外祖母家寄養,想着等到以後養大了一些再接到雙親膝下。
沒成想這一養就是将近二十年。
直到她父親近日升遷了,補了禮部待郎的缺,升為四品京官後才想起了她。
宋卿卿本人在知道了這些個原委之後都忍不住在心裏嘆過她爹周廷生這個父親當的實在是不太稱職。
自己親生的孩子,一忘就忘十多二十年,放眼全天下興許都找不出幾個人來。
也難怪劉常多問了幾句。
“是這樣的。”宋卿卿答道。
坦然鎮定,沒有半分怨怼與不甘,仿佛于她而言,被自己的生身父親遺忘多年并不是什麽大事。
劉常扯着嘴角算是笑了一下,又道:“那既是如此,六姑娘又為何忽然要上京呢?就算是要上京六姑娘也不必非選在這臨冬臘月的時節吧?”
“這麽趕?”語氣有些試探之意。
并非是劉常故意刁難宋卿卿,實在是溪州屬江南水鄉之地,四季分明,地大物博,氣候宜人,非常宜室宜居。
而反之慶州京都則屬北地,氣候幹燥,夏熱冬凍,不是風沙滿天就是飄雪數月,若不是因為占那個京都的名號在,舍南而北上的真的不會有幾人。
但就算真的有人要舍南而北上,那也會去挑夏秋之日,而非這臨冬時節。
除非有什麽要緊事。
宋卿卿聽此只得回答道:“家中雙親思念民女,加之已過雙十之年,親事未定,故擇日上京,想過個團圓年。”
“是麽?”劉常卻不鹹不淡的反問道,“十多年都過去了,早不思念晚不思念,偏偏就在令尊擢升了鴻胪寺少卿之後便開始思念起了六姑娘?”
“至于議親,聽聞六姑娘的外祖母早在溪州為六姑娘找好了合适的人家,卻被六姑娘拒了?”
劉常擡起半睜着的眼,狀似無意道:“怎麽急着上京,六姑娘莫不是還有別的什麽事要辦?”
聞言,宋卿卿心下有些微微的不适,她自然是聽出了對方話裏對她的懷疑,但她自問心無愧,所言句句屬實,并無半點虛假,而至于為什麽會選在這個時間上京?
…那不過只是因為倒黴了點。
“我是否着急上京與劉大人辦案并無關系吧?”宋卿卿雖然是一副天生的溫婉好性子,但并不代表她就是個沒脾氣的人。
這捕快問的話,着實太寬了點。
她一介官家女眷,上不上京,因什麽原因而上京與這客棧的案子有什麽關系?
誰不想夏秋之日天氣好的時候一路北上,這不是奈何自己倒黴,入夏之初不慎落了水,丢了過往二十年的荒唐記憶了麽?
這其實也不是什麽大事,但遠在京都的父母總是十分擔心,總想着把人接到了身旁親自看過後才能放心,所以才催促着宋卿卿早日上京。
但這些,是宋卿卿足以為外人道也的?
“誰說沒有關系?”劉常聽了宋卿卿的話後非但沒有收斂,反而咄咄逼人的氣勢更甚,直白道,“六姑娘不知道死者的身份嗎?”
宋卿卿不解。
劉常冷冷道:“死者乃是前兵部軍器監監令,現兵部信令何澤坤。”
說完他便一直留意着宋卿卿的表情變化。
結果沒有想到宋卿卿聽完這句話後半點反應也無,只在心裏道了聲原來是個被貶成了吏的小官,難怪說昨日在大堂之中那般飛揚跋扈,合着以前大小還是個京官呢。
但這與她又有什麽關系?或者說與她老爹又有什麽關系?
她父親是禮部鴻胪寺少卿,雖然是因為年紀大了,讨了個便宜才升上去的,但也是正經禮部的官,跟兵部可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關系。
這劉捕快莫不是昏頭了?懷疑人都懷疑到了她身上了?
見宋卿卿一臉的淡定,那劉常便又輕笑了聲,慢悠悠地補充道:“至于他為何被貶,想必令尊大人才是最清楚的那一個人吧?”
語氣之中是一份恰到好處的意味深長。
宋卿卿:“……”
這話說的,莫不是真跟她老爹有關系?
“劉大人想說什麽?”雖然宋卿卿真的因為劉常的話而對那位死去的小吏與自家父親的關系産生了一些好奇,但她絕不會就此落了這捕快的網,問句為何。
她不喜歡被人如此盤問,這個叫劉常的捕快雖然看起來五大三粗的,實則卻是心細如發,心思彎彎繞繞,實在讓人有些摸不清楚。
宋卿卿的表情非常的從容鎮定,看上去像是真的不知道內情一般,劉常斂了斂眉,忽然換了個話題問道:“昨夜亥時至寅時,六姑娘在做什麽?”
宋卿卿答:“房中,睡覺。”
劉常:“只有你一人?”
宋卿卿美目一頓,奇怪道:“不然?”
這是說的什麽話?她一未婚女子,不一人睡覺還能幾人睡覺?
大約是反應了過來自己說的這話有點冒犯,那劉捕快又補充道:“六姑娘別誤會,我的意思是昨個沒有丫鬟什麽的陪房嗎?”
像宋卿卿這樣的大家閨秀,一般來說身邊十二個時辰都是有人跟着的,為的就是主家一句話,方便伺候着。
“我慣來不喜歡夜裏屋裏守着其他人。”宋卿卿淡淡道。
她性子喜靜,夜裏夢淺,實在是不喜歡旁邊守着人。
“六姑娘倒是體恤下人。”劉捕快聽後卻點了點頭,有些誇贊之意道。
宋卿卿默了一瞬:“……”
倒也不是,她只是怕半夜醒來看見自己床頭邊杵了個人容易被吓死。
“我聽六姑娘的丫鬟說昨個六姑娘在大堂中也是有聽到死者與客棧的小二和廚子發生争吵?”
宋卿卿點頭,“是有此事,當時在場的還有很多住客。”
劉常點點頭,又問:“先動手的是那名官吏?”
“是。”宋卿卿有點不明白為什麽這捕快要在她這裏問這些明明很顯而易見的話,但還是耐着心回話道。
“六姑娘看完熱鬧之後便帶着丫鬟回房了?”劉常問,“期間便再未出過門?”
一旁的師爺模樣的男子拿着筆認真的在記着宋卿卿所說的話。
“戌時初有去客棧中的小院轉了轉。”
“去過那些地方?”
“回廊,小花園,以及客房後面的梧桐樹。”
劉常微頓,問:“六姑娘去後院看樹了?”
宋卿卿沒有什麽好隐瞞的:“對,丫鬟說那顆梧桐樹長了有五六十年,心裏好奇,夜裏散步的時候便去轉了轉。”
她坐了一天的馬車,周身的是疲憊不堪,昨個夜裏吃了飯後時辰又早,加之生姿提了一嘴那梧桐樹的事,所以後來沒睡着時便又帶着丫鬟下樓轉了一會。
“那六姑娘可有看到什麽新奇的事?”
“沒有。”宋卿卿回想了一下,确實沒有什麽特別之處。
客棧不大,一眼都是能望得出頭,就連生姿都在說這客棧着實太小,花園更是小之又小,花卉種類還沒有宋卿卿住在溪州時外祖母家的十之一二多。
當時宋卿卿還笑生姿出門在外旅途之中,又不是玩耍踏青,挑些個甚。
生姿回道:“就真是要踏青也定不來這種地方,小姐您看看這樹周遭的淤泥,這客棧也忒不講究了。”
生姿說的是挨着中等客房後面的那一排排樹,大約是因為終年避陽加之又被住在樓上客房裏的人潑水倒水的緣故,故而以那梧桐樹為中心,周圍好幾十步都是沒法落腳的濕泥,一腳上去定是要惹了一鞋底的泥。
宋卿卿将原話告訴劉常,并道:“是也,我便帶着丫鬟打道回府了。”
劉常聞言道:“也就是說六姑娘并沒有走至樹下,近距離的觀賞那顆梧桐樹?”
“沒有。”
劉常沉思了半瞬,然後站起身對宋卿卿道:“多謝六姑娘配合直言相告,在下這還有別的事,就不送六姑娘了。”
說着便做了一個送客的手勢,意思是問話結束了。
宋卿卿心下有些好笑,這個捕快真是有意思,那會還覺得那死了的官吏與她們周家有着什麽千絲萬縷的關系呢,這回便又不懷疑她了。
但她也不願計較些什麽,聞言便欠身作了個揖,打算就此離開,結果沒想到她還沒有把禮行完,那劉常便就站在她對面擺手道:“六姑娘乃是舉人身份,不必多禮。”
宋卿卿身形一頓,排腹道對方這會才讓不必多禮,但那會她進門的時候可是看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莫不是還有兩副面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