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那些溫情,那些畫面,相識兩年來的點點滴滴明明那麽的真切。
那半年的恩愛時光裏,盛京怎麽可能會不愛呢。
一定是因為失憶,他不記得自己。
盛京之所以能說出愛景明一輩子的話,是因為他認錯了人,把那些美好的回憶都附加在了別人身上。歸根結底,還是愛他的。
一定是愛他的,盛京愛他……
腦海裏一遍又一遍地強調着,不斷挖掘,試圖把一切歸咎不可抗力的外界因素。
突兀的鈴聲堪堪讓他回神,張漾才注意自己手機響了。
5個未接來電,在手機輕震一瞬後緊接着又再次響起。
“嘟——”
張漾接通電話:“孟少爺。”
對面人潮聲熙熙攘攘,登時又滿堂寂然,徒留一道聲音回蕩進話筒傳來。
“張漾,聽着——”
嗓音一轉。
“19年彈指一揮間,很幸運,我在最迷茫的時期遇見你,讓我人生重新有了堅定的目标:景明,我想跟你好好的過一輩子,再也不松手。”
張漾瞳孔猛縮,手機從掌心脫力滑落,垂直摔在甲板。
通話還在繼續,盛京誠懇的語調還在空中回旋。
“以前是我脾氣不好,總讓你受氣,我沒有耐心,明明可以平心靜氣解決的問題卻總被我攪得雞飛狗跳,如果把你換做我估計早撂挑子走人,但你沒有,你一直以默默無聞的方式陪在我身邊,在我最難過的時候逗我開心。我真的……很感謝你,謝謝你景明。”
“我現在向你對我之前所做的一切道歉,我已經預約了醫生,讓醫生好好的治治我這毛病,打今兒起就徹底改了,我得讓你當天底下最幸福的人!讓你光是提起盛京這倆字就開心得合不攏嘴。我得在你身上,把那空白的十九年全都補回去!”
張漾跪在甲板上,一字一句地聽着,每一句話都要記到骨子裏一般的真切。
畢竟這些話是盛京應該說給他聽的。
“景明,我希望你能給我這個機會。我愛你。真的,比真金都真。請問你是否願意看我以後表現?”
人群靜默,似乎都在等待另一位主人公的回應。
張漾雙目都攏上渙散,整個人仿佛被定格般。他張張嘴,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他等這一天很久了,連做夢也在想。
他願意,他當然願意。
盛京最好了,張漾最喜歡盛京了,好喜歡好喜歡。甚至想要穿過手機,跑到臺上搶過盛京手裏的戒指帶在手上,抱着盛京一邊又一遍的輕吻。
此時此刻,沉寂了許久的電話再次響起聲音:
“盛京,我願意。”
孟望迅速挂斷電話,不過張漾也可以想象到,宴會當場究竟有多沸騰,他們會多麽的祝福這對戀人。
一定會說:祝你們百年好合,長長久久,幸福美貌,又或者說和樂魚水,詩詠關睢什麽的。只是沒有張漾的份罷了。
他的心髒似乎被重重一擊,頃刻如同被深淵黑水籠罩的絕望襲來,他再也無法忍耐,跪在船板上悲憤痛哭。
“張漾?怎麽流了這麽多血啊!蘇醫生快來,張漾在這!”
孔思尋矮下身把張漾抱在懷裏,抹去他滾燙的淚水,抱着他輕語安慰。
鮮血被沖上甲板的海水沖散,到處都是腥甜的血水,極為駭人。蘇白處理傷口時額頭上全是汗。
—
黑夜籠罩,海面岑寂。
AIW游輪下甲班遼闊,張漾落座在側方扶欄旁,淺色的瞳孔毫無生氣地俯瞰海水。
浪潮水波陣陣,不知道從哪飄來一塊殘缺的浮萍随着海水起起伏伏。
命運真是一種奇怪的東西,總是是把一些美好的事物分開,讓原本可以美滿的結局總是差一點,陰差陽錯地都要經歷傷痛別離。
如果景明晚些回國……
差一點,他和盛京就差一點。
孔思尋坐在他另一側,沏了一杯紅楓茶給他。
張漾搖頭:“我不喝,你喝吧。”
清澈的茶水下沉澱了些碎渣,明鏡的水面映着他那張蒼白的臉。
孔思尋看了一會,微微地嘆氣,“漾兒,別難過了,你以前很樂觀的,怎麽變成這樣了?”
明明前不久還在規劃未來,那張紙條孔思尋至今都有保存。
張漾淺淺一笑:“我也不知道。命吧,但我不想認,我不想要這個破爛不堪的命運,我也不想一輩子就這麽混沌下去。”
哭了很久的嗓音有些嘶啞,卻異常的堅定。
之後,二人都不再說話,一時間甲板上又只留下風吹浪打的聲音。
少時,孔思尋被經紀人喊回去商議劇本,讓張漾在這裏等他,說自己很快就回來。
張漾也沒力氣亂跑,看着遠方燈塔亮光排排齊列,像一顆顆夜明珠浮在水面,又被一條無形的細繩串連成線。
“張漾。”
聽到有人叫,他回過頭,看到穿着酒紅長裙,抹着鮮豔紅唇的江雲,她将貂裘外套扔給身後保镖,動作自然地在另一張扶手椅坐下。
“江女士。”
江雲身後的保镖極為恭敬地一彎腰,開口便是不容拒絕:“張漾,這是我們景夫人,請更正态度。”
張漾也不遑多讓:“江女士,您似乎時間很多。”
江雲微微一笑,細嫩的指尖在桌面上點兩下,保镖立刻放上一張支票。
“我并非絕情之人,你到底是有景家血脈的孩子,而我又是阿河一直以來的正宮夫人,自然不會刻薄了你,我希望你能跟你母親多多享受生活。”
張漾對此并不感到驚訝,甚至是意料之中。他目光上移,看着江雲那張滴水不漏的笑臉,道:
“我不懂你的意思。”
江雲容貌嬌麗,眉宇之間又有一股霸道的英氣,此刻不禁浮起一絲不解:“支票上有兩百萬,足夠你找一個僻靜點的小城市吃喝一輩子了。我現在把支票給你,不過,你得離開盛京。準确點來說,是離開京城。”
“為什麽。”
江雲臉色微變:“打開天窗說亮話,你是個聰明人,不會不知道我的目的。孟望沒跟你說?”
“這跟孟少爺有什麽關系?”張漾沒有碰那張支票,反而緊緊貼着靠椅:“我當然知道你的目的,如果我拒絕呢。”
“呵、那你就是不自量力。”
海浪潮汐嘩嘩響,将江雲百雀羚鳥般的聲音揉的細碎。
“當今世道離開金錢寸步難行,人人都在追名逐利,景家也不例外。你跟我認識了十幾年,我怎麽也算你半個娘,你不會不知道我想要什麽,你也肯定清楚,我無論如何也不會放棄盛家這棵大樹。”
有了盛家,景氏才能在這個上流圈子立足。
張漾略微有些失神:“權利有這麽重要嗎。能健康安穩地度過一生已經很好了。”
為什麽要铤而走險爬向更危險的高處?
“當然了,沒有權利的人只會任人魚肉!普通人,那只是上位者用來堵下面人嘴的說辭!他們在上層世界的眼中連人也算不上,只是一群移動血庫。”
江雲情緒陡而亢奮,好看的臉蛋都猙獰了幾分:“給上層人打工的高材生多得是,你以為那些社會底層的人配?沒有權利的人什麽都不是,而是陰溝裏的老鼠、逼仄巢穴裏的螞蟻,甚至連活着都不配!你願意當老鼠嗎?我可不願意,我要璀璨地活着,讓他們都在我面前俯首稱臣,爬到最高處做一個掌權者!”
“我要主宰這座城市,以後路上的一顆鋼镚都得姓江,他們見了我都得喊江總!”江雲激昂道,瞪着眼睛毫不掩飾欲望。
“而盛京,就是我爬上去的梯子,我就算殺了你,也絕不會放過這次天降良機。沒人能成為我的絆腳石,所以,我勸你收下,否則自讨苦吃。”
在張漾面前,江雲甚少僞裝。似乎不屑,在他這種小人物面前完全不需要。
這麽多年來,他似乎已經習慣了,于是表現的異常沉靜:“那你殺了我吧。作為日後警方逮捕你的一份證據。”
倆人氣氛戛然而止,江雲拍桌而起:“張漾,你現在最好認清楚形勢,你真以為我不敢殺你!”
“能殺早殺了,你何必等到現在。”張漾巍然不動,“你當年沒錢上大學後就進了流仙庭,你在在流仙庭的那些照片——”
“閉嘴!”
江雲臉上閃過慌張,繼而惱羞成怒,失态沖着身後保镖嘶吼:“都愣着幹什麽,等着他把照片發出來嗎!還不快把人綁了扔海裏!不準讓他活過今晚,快!”
她此刻極度激越,甚至有些癫狂。
保镖們慌張點頭,手忙腳亂地準備繩子。
張漾心頭一震,迅速從兜裏摸出手機。
“媽!”
随着海浪撲向船身那一聲響,景明驚慌失措地跑來,立刻抱住江雲吼道:“拿繩子幹什麽,快把我媽扶進屋啊,藥在她床頭櫃第二層,給她吃了喊蘇白醫生來。”
“啊、是、是!”
在一衆人兵荒馬亂之際,張漾起身打算離開。
“等等。”景明拽住他的手腕:“坐下,我們來談談。”
張漾皺眉:“不談。”
“由不得你。”
景明冷笑。
“放開我,殺了張漾啊,快去啊!”
江雲嚎叫着被保镖們合力架走,景河這才姍姍來遲,對着混亂的場景狠狠喝道:“像什麽樣子,瘋婆子一個,趕緊弄走別讓她在這丢人!”
他的嫌棄引來了景明的不滿,加重語氣:“行了,爸,事情已經很亂了,這裏交給我,你就回房間歇着吧。”
景河嘴角咕哝幾句,背着手在甲班小轉一圈,略有些挂不住面子,旋即,指着張漾罵道:
“你個兔崽子,就知道碰着你準沒好事,晦氣東西跟你那個賠錢貨的媽一個樣!給你錢那是給你臉了,別不識好歹,小景那是你能比的?!”
張漾冷觑一眼,開口譏諷:“我媽是賠錢貨?那你就是個連賠錢貨都不如的東西,靠着女人發家,抛棄發妻,如今還要靠搶兒子的身份爬上去。”
“啧,你說什麽胡話?見好就收拿着支票滾蛋!”景河臉色陡然一變,臉身上的那顆瑪瑙寶石都跟着黯了黯。
“這麽多年了,你估計早就忘了當初是怎麽求我媽要錢的了吧。”張漾紅着眼,看着景河光鮮亮麗,寒心道:“景河,你這一輩子就算到死也沒資格說我媽是賠錢貨!你當初拿着創業的錢,是我媽擺夜市、做兼職、在大冬天雙手泡在冷水裏掙得,你現在這身衣服、你的仕途、你的一帆風順都是靠着這個上了年紀的婦女用命換來的!”
“你知道零下十幾度冬天的水有多冷嗎?你知道十指長滿凍瘡沒錢買藥皮肉往外翻的疼嗎?你又知不知道我媽當初跪下來求你,讓你給我上戶口你反而把她扔在郊外她走了多久嗎!你知道我媽她不認識路!她走得鞋都磨破了!你怎麽狠下的心?你又知不知道……我的戶口本上寫的是張芳的弟弟?”
張漾這一刻連傷心和疼痛都忘了,渾身發抖地拿起那張單薄的支票:“你們人面獸心,試圖用兩百萬買斷一對母子的一生!景河,你簡直連畜生都不如,你們現在的一切,沒有我母親都是癡心妄想!沒有張芳,京城也就沒有了景家。你怎麽敢說她是賠錢貨?你才是你個賠錢貨,景河,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廢物!”
他母親,是這個世界上最強大的母親。
他母親,用一針一線、一厘一毫給他創造出最幸福的溫房。
用不算寬厚的肩膀扛下了所有苦難與冷暖,供他吃穿念書,永遠把他護在身後。
“閉嘴,逆子!我今天就好好的教訓你這個白眼狼,敢這麽說你爹,你活膩了是不是!”景河又羞又惱,面紅耳赤地掄起一個消防器就沖着張漾砸下去。
而張漾身體虛弱,身上又有傷根本逃不掉,只能乞求景河還有一絲做人的良心。
景明揉捏眉心,在消防栓落下來前伸手将張漾拽到一邊。
呼嘯而過的風聲如利刃,狠狠刺穿了張漾的眼睛,眸光閃爍,一行冰涼的淚水滑下。
“景河,你真的……”
絕情。
不過張漾早就知道了,早就在多年前的那個冬天——景河跟江雲結婚的那個冬天,就知道了。
随着歲月更疊,時光荏苒。那些難捱的時光随着某個光點在命運循環中再次悄然而至。
一切又好像沒變,亦如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