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游輪依舊沉穩行駛在海面,球鼻首在海面層層白霧中破雲而出,漸漸顯出AIW號游輪宏偉的身姿。
消防栓急速落下,在堅硬的甲板上砸出一塊小凹槽,“咕嚕嚕——”地滾到白漆圍欄外落進海裏。
巨大的響動驚動下甲板巡視安保,他們大多都是盛家派來的人,聽到響動第一時間呼叫的也自然是盛家的保镖。
“小景少爺!”首席保镖被派來暗中保護景明的人身安全,聽到動靜後也是第一個趕來現場。
“小景少爺您沒事吧?我們盛總在找您,我已經給他發了位置了,應該兩三分鐘就能趕到。”
保镖趕來時,對着現場的目光閃過一絲異樣。
“放開我!”張漾從景明的懷裏掙脫出來,捂着觸碰到傷口而泛痛的右手,嘴角噏動:“我不要你們的支票,拿走吧。這是我和盛京的事情,以後是什麽關系也應該我和他決定,與你們無關!”
景河一愣,旋即暴怒:“兔崽子,越說你越來勁了是吧!”
三步并兩步伸手朝他襲來,電光火石之間,疼痛沒又如期而至,“啪”一聲景河被一只手卡着脖子,随後被往圍欄重重一甩。
景明耐心見底,指着景河吼道:“我說了,你能不能別在這礙事!”
他的身材比張漾強壯了一圈,明明是小了幾月的弟弟,卻意外地矯健許多。手指似鐵鉗般,讓景河毫無反手之力。
“啊、啊!”
圍欄上下兩根鋼柱距離較大,景河險些從底下滑出去,連滾帶爬地跑到安全地帶。
四十歲的景家家主在兒子面前的地位讓人唏噓。
“傻站着幹什麽,把景河一起帶屋裏去!”
景家保镖照做,拖着人帶進船艙,景河有些瑟縮,但嘴裏仍罵罵咧咧:“我是你爹,你敢這麽跟我說話?滾開,一群飯桶把老子放開!不想幹了是不是,啊。”
噪音漸行漸遠,甲板終于再次回歸沉寂。
盛家首席保镖內心有些複雜,默默地站在角落。
“抱歉,哥哥,讓你見笑了。”景明勉強幹笑一下。
“雖說都是景河的種,但我跟你一樣,打心眼裏瞧不起這種靠女人吃軟飯的東西。”
張漾胸口起伏幾下,一言不發地臉色蒼白地想要離開。
身後那群保镖立刻排成一堵肉牆擋下退路。
“等會盛京就來了,我沒有太多時間跟你廢話,我再跟你說最後一遍,”景明理了理領襟,把那副蕭邦金絲眼鏡重新帶上,又回到那副人畜無害的模樣,說:
“拿了支票,帶着張芳阿姨去鄉下養老。如果你識相,我不會追究你的,哥哥。”
“我也再跟你最後說一遍,”張漾冷冷道:“不要。”
景明怒極反笑,低聲用法語咒罵幾聲,随後一把揪過他的衣領,目光陰柔:
“你以為你有拒絕的權利嗎?我跟你說過,在我面前,我是高高在上的權貴,你只有聽從的份。”
“我就算走了又怎麽樣?啊?盛京是在基于喜歡我的基礎上才會衍生出的你,他早晚會想起我的。”
會想起他的吧,他總不能這麽倒黴。
景明眼波微動,扭頭命令道:“你們都進去,沒我命令不準出來。”
“是,少爺。”
他們走後,景明才徐徐開口:
“在這世上,有些人茕茕孑立三餐不保,有人半山豪宅一擲千金。你知道維多利亞港嗎?那裏跟京城一樣,有一條分界線劈開了富貴與貧窮。哥哥,你有越江的梯子為什麽不用呢?當一個上層社會的人,不愁吃穿,你在執拗什麽呢?”
景明看着支票上的金額,心想是不是寫的太少。
“錢,應該沒有那麽重要吧。一日三餐能吃飽,家人健康平安,自己薪水糊口之餘還能攢下零花,這不是已經很好了嗎,有錢人吃的好能吃飽,沒錢的啃饅頭也能吃飽,歸根結底不都是吃飽嗎?一輩子都在追名逐利,爬到至高之巅後又要傾柯衛足守護家財。然後呢,一輩子都要提心吊膽。”
如若不然,那就像盛京這樣,我其實并不覺得盛京有多快樂,反而覺得有些可悲。所以啊,有些東西不能偏以概全,窮人也比你想象中快樂許多。所以你也同樣無法理解我。我并不愛財,起碼目前為止,我愛的是我的心。”
跟着心走。或許結局并不完美,但起碼不會後悔。
“我這一輩子最多百年的活頭,抛去睡眠家庭、繁文缛節、工作應酬,屬于我的日子又能有多少?在這極為有限的時間裏,我不想留下讓我一生有憾的事情。”
景明眯起眼睛:“不改了?”
張漾低頭抽走景明手裏的支票,輕輕團做一團扔進茫茫大海:“我不走回頭路。”
景明冷笑一下,眸中浮起一抹晦暗:“張漾,你真有骨氣。是我在國內外遇見的人裏面,最特別的一個。也難怪,盛京當初會喜歡你。”
張漾與之對視,緩緩糾正道:“現在也喜歡。”
“哼,真是……癡人說夢,不見棺材不掉淚!”景明改為拽着他的手腕,扯着他半強迫地摁着他的後頸,将人锢在圍欄邊。
眼前便是無盡海水。
耳邊海風呼嘯,吹得張漾大腦發懵,他掙紮一下,嵌着後頸的手沒有一點松動,他不由得慌了神。
“景明,你想幹什麽!放開我!”
他怕水。
見他恐懼的樣子,景明死死地盯着那道赤紅的眼尾,水一般的眸子氤氲起一抹霧色,泛着粼粼的波光,陰鹜又殘忍道:
“你說,我要是跟你一起跳下去,待會盛京來了,他是先救你呢,還是我?嗯?哥哥?”
他的聲音低沉緩緩,如同姜太公釣魚般的悠悠然,跟着冷風一起灌入張漾的耳朵裏。
他臉頰抵着冰涼的鋼筋扶手,大腦無比的清醒,他吼道:“景明,你瘋了!今天是你生日,你想鬧出人命嗎!快松手!”
景明看了一眼船艙門口,聽到張漾的話後眼底閃過一絲異色,松開摁着後頸的手,雙手在其背後一繞,将人半圈在懷裏動彈不得。
“跳吧,不跳怎麽能死心呢?我剛才已經給過你機會了,是你自己不要的。”
船艙口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裏面內室嘭的一聲大門推開,盛京倉惶趕來,入眼便是半個身子都杵在圍欄外的二人。
景明瞅準時機松開張漾。
“張漾!”
盛京大驚失色,無意識地脫口而出。
喊完之後他自己都愣了愣,繼而僵硬改口:“你想對景明做什麽……”
張漾手腕被攥得生疼,臉側也被淺淺印上一道細長紅印,他另一只手仍被景明藏在身後死死抓住。
“盛京,為什麽你會覺得我一定會傷害景明?”
突如其來的質問讓盛京一噎,沒好氣道:“你媽當年想小三上位,結果不成又施一記,讓你子承母業。你們娘倆生怕小景過得好了,千方百計的算計他們,甚至不惜當一個見不得光的替身,也堅決不讓景明好過。我說的有錯嗎?這有什麽好奇怪的?”
張漾眼角淚花潸然,心如刀割道:“如果我告訴你,那些都是假的呢,你查的資料都是假的呢?是江雲想要——”
“閉嘴,別忘了你在養老院養着的娘。”
景明側臉遮口型,悄悄地跟威脅他。
“你!”張漾被氣紅了眼,眼尾通紅,如同落日餘晖下的晚霞般絢爛。
景明看着這張與自己酷似的臉,不自在地扭過頭,悄聲道:“你在登上游輪的時候,我在養老院的眼線傳話過來,說你媽突然暈倒被送進醫院,腦內出血,确診胰腺癌中晚期。你再敢多說一個字,我就立刻讓人掐死她。”
張漾心中大震,呼吸也随着急促起來,失控地反抓景明:“胰腺癌?怎麽突然胰腺癌了?我媽摔倒護工為什麽不告訴我?”
景明任憑他抓着,意味不明地笑道:“別光賴我啊哥哥,盛京比我知道的還早呢,不信你問他。”
“什、怎麽都知道?你們都瞞着我,為什麽不告訴我!”張漾失聲吼叫,頓感天旋地轉,自己被抽幹了魂魄的無力。
他松開景明,不管不顧地要離開這裏,景明根本不給他機會,反手抓住他,扭頭看了一眼救生圈的位置。
“放開我!我要去找我媽,我要去見我媽,放開!滾!”
奈何張漾那點力氣在景明手裏根本不夠看,他驚恐地掙脫不開。
“張漾,放開小景,你有什麽沖老子來!靠,你他媽發什麽神經!”
場面極度混亂,盛京咬着後槽牙,腮幫滾動似乎在隐忍什麽,不過內心卻又莫名升起一股陰冷的不安,于是他快步走向抱在一起的二人。
景明眼梢瞟了一眼盛京的位置,随後貼着張漾的耳垂狠狠道:“哥哥,弟弟今天就替你幫盛京之間做個了斷吧!我讓你看清楚了,他到底愛誰!”
盛京心跳陡然加快,額間劍眉也愈發皺緊。
咚、咚、咚、
心跳似乎在沖破某種壁壘,讓他不由得加快了腳步。心驚肉跳之間,他突然聽到景明朝他無助哀求:
“盛京,救我!張漾,你今天就算把我殺了,我也不會同意和阿京分手的!”
盛京心髒一緊:
“小景……”
天際光潔,風卷殘雲。
第一抹晨曦從天穹破曉而出,日出東海岸,陽光鋪在海面揉着稀碎的金光。晨曦岑寂,深淵海水如濃墨般徒留無盡黑暗。
茫茫深海猶如無人之境。
“噗——”
AIW巨輪邊緣泛起一抹水花,放在還在圍欄邊緣争執的二人不見蹤影。
二人跌入海中後盛京心髒如淩遲般的劇痛,周遭空氣被千斤頂擠壓得絲毫不剩,仿佛被千萬雙手攥緊了氣管,盛京幾乎呼吸驟停。
“張漾!!!”
他膝蓋一軟,手腳并用地來到圍欄邊,雙目驚懼地看着底下掙紮的二人。
“來人啊,來人啊快救人啊,你們都他媽的死了嗎!”盛京嘶吼。
“張漾!張漾!!”
可所有人已經被景明遣走,一時半會無人應答。
情況緊急不容耽誤,盛京觀察二人距離船尾螺旋槳的位置,抛下救生船脫了上衣便往下跳。
茫茫大海,海浪翻滾。張漾如同那塊浮萍般任憑擺布,怕水的他掙紮着抱上手邊的救生圈,一刻也不敢松手。
“盛、盛京……”他呼吸不暢,嘴裏又被灌了好幾口齁鹹的海水。
浪潮疊起,張漾起起伏伏,大半身子泡在陰冷的海水中,視線模糊不清。
朦胧中,他見一艘小型救生船落在海面,盛京順着鋼梯爬下,三兩下快速脫掉西裝。
“盛京……救——唔!”海水四面八方地湧入口腔,張漾說話斷斷續續,失重地無力感讓他很快意識模糊起來。
不過即使這樣,他仍舊能看到盛京拼命游過自己,滿臉焦急地奔向他身後。
“我……”
張漾心髒倏冷,目眦欲裂再也說不出話來。
那是曾經對張漾最好的人,卻也是如今抛棄張漾的人,他如遠處的風過林梢很快消失在茫茫大海之際。
景明沒有救生圈,盛京舉着他一路游向救生船,小心翼翼地抱着他,那向來冷峻的臉上是少有的恐慌,雙目赤紅,淚與海水混在一起,濡濕了整張臉。一直到景明吐出許多海水,他才狠狠地松下一口氣。
“張漾……不好,張漾!”
當盛京回頭時,張漾已經不見了蹤影。
他那種山崩地裂般的惶恐,足以将整個人擊碎潰不成軍的肝膽俱裂,張漾恐怕是沒機會見到了。
張漾面目猙獰死死地抱着懷裏的救生圈。
那是來自內心瘋狂的妒意而猙獰的臉,又或是死亡邊緣拼命自救,一邊抱着救生圈,一邊拼了命的往上爬。
饒是時運不濟,唯一能生還的救生圈被掀向一旁礁石,塑膠外圈頓時破出一個巨大洞口,張漾還未驚呼,接踵而至的浪潮将他再次撞向礁石。
他最後一眼是眼前血水與海水交彙,渾身冰冷早已麻木,使得他根本感受不到頭側的劇痛。
張漾徹底變成一塊浮萍,飄在無妄大海中。鮮血化作醒目的濃墨,遮住他在閉眼前最後的視線。
盛夏的海水很冷,他不想死在這裏。
這是他內心的第一道聲音。
他不知道自己如今已經陷進海水多深處,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陽;他知道的是,在半年前似乎做錯了一個決定。
眼淚不斷從眼尾滑落,混入深淵海水裏。此時他已經重度昏迷,連一丁點哽咽與哭泣聲都發不出來。
對不起,母親。
這是他內心的第二道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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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明生日的這天,海浪咆哮。
張漾像被鎮壓的惡靈般沉在深淵中,血水化作冰冷海底的一員,帶着他一起,随着暗夜中的浪潮奔湧,慢慢飄向不知名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