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盛京那副擰眉嫌棄的臉深深刺進張漾的眼睛,他竟一時做不出反應。
……
氣氛戛然沉默。
半晌,他小聲說:“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見你一面……”
他鼻梁一酸,無數委屈湧上喉間。
盛京定定地看了他一會,還是不耐煩地搖搖頭:“你就非得這麽執着是吧,行,我給你十分鐘。”
再過十分鐘,是他要跟景明求婚的時間。
張漾既緊張又激動,頓了頓:“好。”
孟望一臉凝重地把房間卡遞給張漾,目送着兩道人影一前一後地消失在眼前。
一切如計劃,他們進了四樓的那個房間,那是非常豪華的一個套房,有工作室、廚房、茶話室。
茶話室裏放着一個風格簡易的挂鐘,歐式指針一節一節地旋轉,房間裏靜的落針可聞。
滴答、滴答、滴答、
與張漾的心跳重合,不停地沖破某種壁壘,他不由得攥緊了手。
“盛京!我們開門見山吧,我找你只有這一個目的!”
他轉過身。盛京低頭打量着金絲楠木辦公桌上沙漏擺飾,擡手給它掉個個,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
“說起來其實有點扯,但我說的都是實話。你一直找的那個人根本不是景明,而是我!”這句話在他心裏憋了好久了。
說完,他不僅沒有松緩,反而心裏那顆石頭懸的更高了。
“我才是你要找的人,景明想取代我的身份。你被騙了。”
他眼神希冀地看着盛京。
盛京很少笑,大多時候比較冷淡,此刻聽過他的話後,眸光暗了暗,精雕細琢過的五官更具一股壓迫感。
“你他媽的在放什麽屁話!我派人查了這麽久,走訪了起碼幾萬家庭,動用了檔案局多少關系才查到的人,我能出錯?”
盛京食指與無名指并住彎曲,轉動手腕在書桌上邦邦敲兩下,“張漾,你別跟我耍花招,趁我現在對你還有點耐心,咱倆把話說清楚了。”
“我也是這個意思!江雲今天在臺上全在胡編亂造,她一個坐臺女出身怎麽肯去當一個保姆?她嘴裏的時間線根本就毫無邏輯,如果按她所說,為什麽景河要在飛黃騰達之後才跟她領了結婚證?為什麽又要未婚先孕生下景明?”
張漾一一羅列出江雲話語中的漏洞,黑眸明亮,眼神定定。
“聊咱倆的事,你提江雲幹什麽。”
“一定要提,只有找出當年真正的胖嬸,才能确認那個小孩究竟是我,還是景明。這個道理我明白,江雲母子也早便料到,所以在你和景明見面時,她們才将計就計,做了一出偷梁換柱。”
“你的證據呢?”
盛京問。
“我坦然,我拿不出任何證據。”他跟盛京倒是有幾張合照,但照片裏都是對方不冷不熱的臉,拿出來效果只會适得其反。
頓了頓,他依舊堅定:“我媽叫張芳,她才是當年的胖嬸,我……我第一次見你只有五歲,但很多細節我也已經記不清了。那就說一些印象深刻的,我有一次差點溺水,是你救了我。還有,你被盛叔叔責罵不開心,我就帶你曠課,跑到山上給你抓了很多螢火蟲,吹了一晚上的冷風看夕陽,之後就高燒好幾天,我媽發現後差點沒把我打死。
也是因為這件事,我媽心生愧疚,沒多久就帶着我離開了盛家。”
對于五歲的孩童來說,越疼,記得的就越清晰。
他攏共能想起的就這麽點。
“其實我現在還挺慶幸的,你沒把我當景明的替身。你愛的是那個小男孩,我當我自己的替身也沒什麽,只要你愛的是我就行了。”
窗外大片陽光撲在地面,盛京沉默着,頭發拉下一道陰影遮住了他大半張臉,表情晦暗不明。
張漾靜默等待,懸着的心跟着搖晃的船身起起伏伏。
琉璃沙漏通體晶瑩,落在舷窗外上下跌宕的陽光下,張漾的眼睛被晃得視線一黑。
等他扶着沙發恍惚一陣後,便聽到盛京再次開口。
先入耳的是一聲嗤笑:“你這種鬼話能哄得孟望唯你是從,不惜跟他爹媽對着幹不要施家小姐,倔着脾氣也得帶着你來。你打量着我們都是活在你世界裏的傻子是不是?”
在他沒有恢複餘下的那5%的記憶前,他只信物證。
“江雲跟景河什麽時候領證與我無關,也跟你沒關系。我當時拿着你們兩對母子的照片給老管家認,他指的分別是江雲和景明,我再查錯,老管家總記得你們誰是誰吧,嗯?如果你覺得這些證據還不夠,我再說幾個,好讓你徹底死心。”
他壓着脾氣,眼圈赤紅,目光如利刃,狠狠劃在張漾的鼻梁上:“你他媽颠倒是非之前先把你鼻子上的東西割了。”
鼻子上的東西……
他突然觸電般擡起手按下鼻梁右側的痣。
“這痣是……”是他七八歲發育期突然長出來的!
“它自己長出來的是吧?”盛京似乎猜到了下文,不由得更加篤定內心的想法。
“你一口一個景明想要取代你,卻拿不出一丁點證據來證明。張漾,你自己不覺得很惡心嗎?”
張漾表情頓了頓。
“既然你賊心不死,那我就替你了結了這不該有的念頭吧。”盛京看了一眼腕表時間,惡狠狠地盯着張漾:“雖說老子現在記憶不完整,但我很清楚的知道我喜歡的人是景明,我愛他,我要跟他過一輩子!不管任何事情,我這輩子只要景明,我他媽的就愛他一個!”
語氣無比執着,如同青春期不懂事的毛頭小子般的倔強。
“再說你,張漾,你想取代小景的心思昭然若揭,張芳跟景河連張結婚證也沒有,你在這胡扯什麽?你一個小三生的種根本不配染指盛家與景家!在我不想追究所有責任之前,帶上那一千萬滾蛋!有他媽多遠滾多遠!”
“不是……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盛京。”張漾臉色唰一下白了,急的一直搖頭。
見他還想狡辯,盛京一個字也沒耐心聽。
只是他看着張漾潸然淚下的樣子、無助委屈的樣子,心就像被一把鈍了的小刀來回割的一樣疼。
真是操了,他之前該不會拿張漾當替身入魔了吧,還真喜歡上了?
不可能不可能,他這輩子只能愛一個人,他應該遵循初心,他得喜歡景明啊!他小時候可是在月老面前發過誓的!
他對景明要像他老子對他媽一樣,他要呵護景明、要補償景明,要從此以後心裏只能有景明一個!不可以變心,更不能喜歡張漾!
他再次擡眼,黑眸中多了幾分心煩意亂。
“你真的誤會我了……不是我要取代景明啊!你信我行不行,你之前那麽喜歡我,怎麽現在說這樣就這樣了,盛京……”張漾的眼淚利落幹脆地滑下來,嗚咽的的幾乎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相愛肯定有證據,你拿都拿不出來,算個什麽喜歡你啊,別癡心妄想了。”盛京哼笑道,撇下這句話後轉身離開。
“盛京,你別走,你先別走。”
他內心一團亂麻,連帶眉宇都飄着怒色,垂下的手臂驟然攀上一只手,張漾溫軟的身體迎貼在背後。
不能背叛他愛的人!
念頭一閃而過,随之劃過去的,是他的手。
肝膽俱裂的恐慌如潮水般湧來,盛京一把甩開身後那人。
盛京虎背熊腰,當兵六年的力氣張漾根本毫無防守之力,随着一陣稀裏嘩啦玻璃碎裂的聲音,張漾被一股大力掀到書桌上,肚子在桌沿狠磕一下,骨頭碎裂的劇痛讓他不禁驚呼一聲,随即重重摔倒在地。
盛京突然一下猛回神,看着張漾倒在地上,細白的手腕鉗入玻璃渣子,細細密密地往外淌着血,頓時染紅腳下的聖瓦倫丁手工地毯。
“你——”
大門嘭地被推開,孟望在外面聽到動靜後第一時間沖進來,“張漾!”他一聲驚呼地跑過去。
張漾看了一眼右手,滿不在乎地在衣服上蹭掉多餘的血跡,踉跄站起身,始終哀求地看着盛京:“我真的沒有騙你,我不信,對一個人能說不喜歡就不喜歡,你現在對我難道一丁點感覺也沒有嗎?盛京。”
不知道哪句話又激起了他內心湮滅的怒火,盛京額間青筋怒起,怒喝道:“你他媽信不信管我什麽事!沒完了是不是,你覺得老子整天閑的沒事幹了聽你在這扯淡,十分鐘出場費你付得起嗎!說了多少遍了,我,盛京,從今往後只喜歡景明一個!”
盛京怒火中燒:“而且,我喜不喜歡你重要嗎?就算我真的對你動過心又能怎麽樣,我現在可不愛你,你只是我從前不小心犯的一個錯而已。”
說完,他忽然覺得胸口一滞,疼的眼睛都紅了。
張漾滿臉的不可置信,臉色蒼白得幾乎透明。
心口痛得盛京面部扭曲,鼻梁挺高而眼窩深邃,此刻被煩雜心虛平添了一份陰沉。
“你以後別在景明面前晃悠了,我怕他誤會。”
說完,他似乎如釋重負,絲毫不留戀地離開了。
門頁半敞,地面一片亮得發白的陽光,張漾低頭,那件好看的琉璃沙漏已經碎成粉末,寶石藍顏色的砂礫撒在手上被鮮血染就的鮮紅,他只覺得一片凄涼。
孟望驕躁不安地摁着他的手臂,大手覆上傷口試圖止血:“張漾,我送你去包紮。”
“……我不去。”
“聽話,現在不是鬧脾氣的時候!”孟望不由分說,攔腰便将他抱在懷裏。
“我說了我不去!放開我!”
張漾奮力掙紮出來,劇烈的掙紮讓孟望不敢用力,反而被撞的踉跄幾步。
“你沒事吧!對不起,對不起孟少爺,給您添麻煩了實在抱歉。我現在想一個人靜一靜,您別再管我了。”
張漾捂着傷口,眼含淚花絕望地離開。
萬噸重的游輪很快恢複了沉穩,張漾奔跑在長廊中,隔音較好的建築也能聽到外面大海浪花翻滾的聲音。
這裏空無一人,都聚集在景明那場盛大的宴會中,安靜得仿佛那些驚濤駭浪就在眼前,黑色深淵的海水在他身後窮追不舍。
張漾拼命逃離這裏,似乎只有離開,甩掉那些恐懼與悲傷,他們就不曾存在過。
好像一切如昨日般,永遠停留在最美好的那一刻。
一旦張漾試圖這樣想,盛京那不屑、嫌棄、絕情,口口聲聲說不愛他的樣子在腦海裏循環播放。
假的,都是假的!
張漾不知道游輪內部布局,不知道從哪開始跑,跑到那哪裏,直到體力不支,被絆倒在甲板上。他跪地而起,看着血淋淋的手,如同他遍體鱗傷的真心一樣。
那什麽才是假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