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京城的夜晚繁星籠罩,淩駕芸芸衆生之上的高塔中的霓虹燈直入天穹。
白天,這裏是一座巍峨華麗的都市,夜晚,便是高幹子弟們的狂歡。
華燈初上時,紙醉金迷。
位于市中心最繁華的商廈中,張漾坐在高樓之上,從遠方沙灘而來的海風撲面,吹動垂在眉骨的墨發,夾在指骨中的煙頭也一明一暗。
他像是一具被抽幹靈魂的容器,霓虹燈透過玻璃照在臉上,映的他五官立體,如同一座冷俊、優美的雕塑。
侍者上前關了那扇灌風的窗戶。
“這裏是京城,你坐的位置正好俯瞰全市,所有的燈紅酒綠都一覽無餘。”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發出清脆的響聲,由遠及近。張漾一動不動,開口便道:“景明,你把我帶到這來究竟要幹什麽。”
景明停在與之并肩的位置,低頭一笑。摘掉手上的真皮手套,白皙的指骨扶了扶十分精致的蕭邦眼鏡,金色的框架在藍霧色調的彩燈下閃着細碎的光。身形挺拔,西服嚴絲合縫地扣整齊,居高臨下地俯視張漾。
不過并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伸手向窗外一指,“這裏是擁有三千萬人口的京城,GPD比肩阿根廷,甚至超過某些國家,作為對外開放的國際化大都市,創造了無數的財富。人們有了財富,也就有了三六九等.權貴者手眼通天,他們掌握滔天權利,擡手便可定他人生死。那邊,被一條來自東朝市的江河隔絕在繁華都市之外的地方,是貧民窟;裏面的人每日為了碎銀與三餐奔波,在狹小.逼仄的角落裏蝸居,可能他們打拼一輩子的財富也買不起權貴者身上的袖扣。他們是不想越江過來嗎?不,他們越過江水只是表面,逾越不了的錢權高山才是真正的阻礙。”
“張漾,你現在就是高山腳下的蝼蟻,只要我願意,現在就可以讓你消失的無影無蹤。”
最後一句輕描淡寫,輕輕落下。
張漾擡手将香煙摁滅在煙灰缸裏,眯起眼睛道:“眼看他人宴賓客,再有權勢的上層人也會終有繁華落盡的那一天,貧民也有通過代代努力與沉澱厚積薄發的那天。沒有突如其來的暴富,也沒有陡然沒落的家族,不過都是社會的更疊。”
他站起身,在諾大的落地窗前,兩人相對而立。
張漾道:“你想對我做什麽?殺了我嗎?殺我很容易,然後呢?你能改變什麽嗎?盛京的記憶是會恢複的,假以時日,他如果想起來了,你又怎麽應對?正如你所說越江只是表面,可我跟他的相處回憶是你無法逾越的高山。”
他昂首挺胸,藍色的光線在他膚白如雪的臉上平添一份色彩的迷離,景明盯着他這張九分相似的臉細細端詳起來。
張漾微微皺眉,眼睛被對方領口前插.着的白金領針晃了一下,便聽見笑吟吟的聲音傳來。
“哥哥,你好像誤會我了。”景明比他高點,微微俯身,姿勢極為靠近,幾乎是貼着鼻端,能感受到對方熾熱的呼吸。
“我沒有要你離開盛京的意思,我是說,從今往後,在盛家,我就是你。”
他語氣輕聲道。
張漾背後驟然一涼,一股寒意從尾骨直竄頭頂,瞬間麻了半邊身子,他不可置信地後撤兩步,驚恐道:“你想代替我?”
被一種深深的恐懼感深深籠罩,看不清楚的卻是這怪誕的現實。
他在與“盛京”約定的茶館苦等時被景明的手下強行帶來這裏,措不及防的,他見到了這個弟弟。曾幻想過無數見面場景,尴尬的、漠視的、憤怒的卻不曾想竟是這樣!
這比景明拿錢砸他臉上讓他滾出盛京的世界更為恐怖。
景明無所謂地攤手:“你忘了,我們兩個長了一張九分像的臉,而且……不論富貴如何更疊,此時此刻,在你面前我才是權貴者,你只不過是任我宰割的掌中之物。”
他就像是一條盤踞深林中的毒蛇,吐着信子,幽綠的目光在暗處死死盯着張漾,随時會上來咬一口。
景明将張漾蒼白震驚的臉色收入眼簾,緩緩地嘆了一口氣:“我雖說剛回國不久,卻也知道你和盛京的關系,沒什麽好隐瞞的,我就都跟你說了吧,讓你“死”個明白。盛京失憶後我便被盛家的人帶過去,他見我時很欣喜,說19年前我們曾認識,中間分離的這十幾年也一直在找我。當然了,我也不在乎,因為他找的人根本不是我,我在乎的是——這次接近盛家的機會、往高處爬的階梯,我決不能錯過,所以抱歉了哥哥。最後再告訴你一句,他似乎只記得你是我的替身,甚至跟他談戀愛的人也莫名變成了我。”
一句接一句像是懸浮空中的巨錘,在張漾頭上遍遍重擊,很快,這種無力地恐慌感便被無限的憤怒代替。
“你代替我生活在盛京身邊,那19年前……19”張漾聲音戛然而止。
燈光之下,從某處飄落的塵灰搖搖擺擺地落在張漾的鼻尖,轉而代替的,是孟望試探的表情。
——那你小時候有沒有遇見過一些很特別、或者難忘的人?
他當時回答了很多人,答案之內顯得尤為突兀的“鄰家哥哥”則引起了注意,因為在他的記憶中遇見那個哥哥的第一次,也是在19年前。
如今回想起,竟品出不對勁之處,那個哥哥的家蓋着一眼望不到頂的樓,和有廣場一般大的花園,每一處,都不像是他這種窮人家的“鄰居”。
從前聽她母親提起過當初供景河創業時四處打工,有一次差點死在路上幸好被一家人收留才暫時有了住處。
張漾此刻無比肯定,所謂鄰家哥哥一定是權貴之子。
盛京為什麽會查到景明頭上?為什麽都是相同的19年,他為什麽不偏不倚偏偏成了景明的替身,是誰收留了他媽媽,還有孟望奇怪的反應……
等等等等,不對。似乎有什麽東西被他遺漏了……
江雲?!
張漾警覺,孔思尋曾告訴過他,江雲向外界散布她在一戶富貴人家裏當過保姆。如今景明又要代替他的位置。
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暗示他,江雲母子是沖着自己來的!
當年的鄰家哥哥極有可能是盛京!
他瞳孔驟縮,忽然覺得老天給他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
“你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
張漾貼着玻璃,退無可退。景明說的不錯,在強權壓迫者下,他成了被鎮壓的弱者。
景明在他身前三步停下,凝視着他的臉,道:“就算我不說,孟望也遲早告訴你。我目前掌握的信息只有這些,你如果好奇的話也可以去問一問,‘死’的明白一點,也就滾得遠一點。”
接着唇角一彎,像個溫潤儒雅的紳士:
“真是抱歉,偷走你幾年時光。”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張漾就站在那,脊背挺得筆直,幾乎要被折斷的樣子,嘴唇早就沒了血色,微微擡着下巴,一張好看的臉隐忍地緊繃着。
“我要見盛京……”
景明挑眉:“随時,只要他還肯見你。”
張漾當時沒有明白這句話的意思,當然,就算明白也是無力回天。
“嘭”大廳門被從外面踹開,孟望風風火火地趕過來,二話不說一把揪着景明的衣服,板正的衣料瞬間多出數道皺痕。
“景明!”
景明端正的五官微微變動,連忙看向張漾。
可是早已被捶的體無完膚的他,就像是一具行屍走肉,搖搖晃晃地繞過兩人,朝外面走去。
商廈內富麗堂皇,連牆上的裝飾都是金子做的,張漾走過游龍般的長廊走進電梯。
出了商廈後,他擡頭仰望,街道上車水馬龍、廣場裏少男少女熱火朝天,時不時地傳來賽車的嗡鳴聲。
張漾游走在這條喧嚣的街道上,混跡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明明和許多人都一樣,但卻顯得格格不入。漫無目的的游蕩一會,坐在了一處僻靜的長椅上。
景明說的沒錯,這裏達官顯貴遍地都是,而他一個平頭小市民對景家而言不過是螳臂擋車。
就算景明偷走他的人生,他又能怎麽樣呢?
只是……不該這樣的吧,盛京愛他,又不愛景明,他不會被代替的。
“……張漾?張漾!”
孟望慌張地從小道跑來,看見他時似乎松了一口氣。
“怎麽突然走了,也不跟我說一聲,我找了你好久。你沒事吧?如果你想見盛京我可以幫你想想辦法的。”
張漾強忍內心難過,坐起身說:“我要去找我母親,問清楚當年的事情。”
“行,你這樣我也不放心,那我送你過去吧。”孟望走來把他扶起身。
張漾道:“麻煩你了。”
—
到了養老院,孟望擔心張漾提議親自跟過去,說他也是半個知情人,說不準會幫上忙,張漾想想就同意了。
護工帶着他們來到張芳的房間。
房間內燈火通明,半開的窗戶旁邊坐着一位年老的婦女,見他們來似乎是早有預料般:“來,媽給你買了板栗,你趁熱吃。”
在親人面前往往不需要做表面功夫,張漾在見到母親的那一刻胸口的巨石突然落下,聽到那句話後,他幾乎再也繃不住了,箭步沖過去,撲通一聲跪在張芳身下,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童般尋求安慰。
張芳動作輕揉地撫摸,一臉慈愛。
孟望于心不忍,擡手遣散護工從裏面關上門。
“媽。”
“嗯……乖乖在外面不開心啦,嗯?沒事,你還有媽媽呢,媽媽給你出氣。”
張漾泣不成聲,破碎的抽噎與輕聲細語混在一起,充斥在這個不算寬闊的房間裏。
“媽,兒子不孝,兒子無能,不僅不能讓你安心養老,就連、就連自己喜歡的人也留不住。”張漾哭的眼尾通紅,眸中含着粼粼水光,像是春水蕩着潋滟。
“盛京嗎?他怎麽了?你們兩個吵架啦。”張芳輕輕地問。
“不是,媽,我今天來是想問你一件事情。”張漾仰頭,一行清淚劃過眼角。
“我5歲的時候,你有沒有帶我去過盛家?”
窗外夜蟲亂叫,很快淹沒了這個狹小的空間,張芳沉默了很久,說出一個讓他遍體生寒的回答。
“是,當年就是盛夫人收留了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