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天穹被一道閃電劃破了口子,沙沙地刮起風來。
偌大一個公寓,燈光映着張漾蒼白的臉,他如遭雷亟般被定在原地。
“盛京……我不是景明,我是張漾。”
張漾不敢置信地推開盛京,被吓的退後兩步。
見懷裏的人掙紮出來,盛京面色不悅地皺起眉毛,伸手攥住那人纖細的手腕,稍一用力再次拽進懷抱。
“張漾?”
聽到這個名字,盛京似乎很莫名其妙,迷離的眼神茫然地望向張漾,旋即否定搖頭:
“不,你是景明,是我的景明。”
“轟隆——”
窗外雷聲大作,剎那間,大雨傾盆落下。
暖橘色光線中,張漾那張蒼白的臉尤為脆弱。盛京喝的太醉了,頭頂眩暈洶湧襲來,強頂着不适站穩身形,伸手想安撫難過的張漾。
別哭,別哭。
老子為了你什麽都願意改。
你哭了我心疼。
他呓語說不出話,身體憑借本能地想和張漾親近,可手剛伸出去,便被一掌拍飛。
他很茫然地望向那人。
“盛京,你是不是把我當替身?”
張漾蚊蚋的聲音與窗外呼嘯的風聲混到一起灌進他的耳朵裏。
他呆呆地眨了眨眼睛,沒有說話只是一個勁的往張漾身上蹭,嘴巴如雨點般落下。可他動作越是親.昵,懷抱裏的人掙紮的就越厲害。
“唔……老實點!讓我親兩口、我喜歡你,好不容易找到了,你讓我多稀罕一會……”
“放開我!!”
張漾悲痛萬分地推開他,一路退至沙發角。
盛京急了擡腳就踉跄跟過去,豈料腳下不留神被絆倒,“撲通”一聲磕暈在大理石上。
還沒拆紗布的額角細細密密地又滲出血跡來。
張漾頓時慌了,什麽都顧不得掏出手機便撥打急救電話,當指尖落下那一刻,他略一思忖,選擇打給孟望。
盛京倒在地上大腦麻木,意識渾濁,沒撐幾秒便徹底昏死。
是景明嗎?景明怎麽不看他?難道把他忘掉了?
不可能,景明小時候最喜歡的就是他了,忘了誰都不會把他給忘了的。
景明說會記得他一輩子,還答應給他當媳婦……
19年前,盛宅。
雕花鐵門緩緩從外推開,一輛黑色suv駛入院中,後座車廂門被保镖打開,下來一個身穿背帶褲的小男孩,衣襟前嵌着一顆斯裏蘭卡特産藍寶石,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映出對面一張局促恐慌的臉。
在前院西側花壇角落、藤蔓下面蹲着一個年幼的小孩,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惶恐無助地觀察四周。
“你就是我媽帶回來的弟弟?”
盛京走過去,背着光站在他眼前。
年幼小孩被他精致高昂的衣着驚倒,只會盯着他看,不敢說話。
陽光透過枝葉花朵影影綽綽地映在小孩臉上,盛京觀摩好大會,直到老管家踩着草坪走過來:
“小少爺別吓着弟弟了,弟弟剛來還沒适應,您先進屋玩一會拼圖,我帶小弟弟去休息。”
盛京緩緩皺起眉毛:“他不是我弟弟!媽媽只生了我和大哥,他長得這麽好看,肯定是我媽媽買來給我當媳婦的!”
此話一出,老管家似乎愣了愣,小男孩也疑惑地望來,身後路過的幾個小保姆聽了也傳出幾聲歡笑。
小男孩開口,聲音軟糯:“媳婦是什麽?”
“就是老婆啊。比如你媽媽,你媽媽是你爸爸的老婆,我媽媽是我爸爸的老婆。現在你是我們盛家的人,是我的‘老婆’,我是‘爸爸’的位置,所以你以後要喊我‘老公’,就像爸爸媽媽那樣。”
盛京矮下身與他平視。
小男孩又問:“那什麽是‘老公’?”
“就是以後躺在床上哄你睡覺的人啊,我識字。以後天天給你講睡前故事!”
小男孩眼睛亮了亮。
小孩心思單純,三言兩語便被哄得乖乖聽話,逐漸适應新環境,從藤蔓底下爬出來。
老管家看着兩個加起來沒他鞋碼大的小孩頗為無奈,轉身去後院找胖嬸。
江晚愁在生盛京時傷了身子,便一直在家修養調理,在胖嬸暈倒在盛家家門前時便當場趕過去,将這對可憐的母子接進來。
聽胖嬸講述,她與丈夫是包辦婚姻,在生下孩子後丈夫便來到京城創業,為了供應丈夫她一直奔波四處打工,日子過的緊緊巴巴。
屋漏偏逢連夜雨,前不久她出來打工時被偷走了錢包,錢包裏裝着她所有證件。胖嬸沒上過學大字不識,不知道唯一能聯系丈夫的號碼,一直找不到丈夫所以想出來碰碰運氣,結果又迷了路。沒錢沒工作,把唯一的幹糧留給孩子吃,她獨自尋找丈夫的路上體力不支餓暈在盛家門前。
江晚愁聽的當場泣不成聲,吩咐老管家給胖嬸找了個活留在盛家,孩子也讓她破例帶着。
剛來盛家時,小男孩被宏偉的建築吓傻了眼,幸好有盛京仔細哄着才慢慢适應。
自從上次一見後,盛京不知道被下了什麽迷魂湯,打心眼裏認定小男孩是媽媽買來當老婆的。于是常年被爸媽恩愛秀到的盛京也開始有樣學樣,晚上一起睡覺,白天一塊學習玩樂,還偷了他爹的家主公章,在小男孩身上蓋了一個大大的印字。
“以後你就是我的人了,長大之後是要嫁給我當老婆生孩子的!”
小男孩不懂,只是看着臉上金色的墨漬,傻乎乎的點頭答應。
盛夏,天氣燥熱。
盛京帶着張漾去他家的避暑山莊玩,坐在池塘邊、涼亭下的搖椅裏,老管家在兩人身邊放了兩缸冰塊散熱。
“你叫什麽名字?”盛京喝着西瓜汁,又問了一遍。
小男孩肉乎乎的小胖手撓撓臉,思考道:“唔……我沒有名字,母親告訴我我爸爸還沒給我取呢。我只知道我他姓景。”
“五歲了還沒名字?你爹真是個棒槌,算啦,我替你爹給取一個吧!”盛京眯起眼睛,十分不懷好意。
小男孩呆呆的,還沒反應過來自己被占了便宜,兩只手扒着扶把,歪着頭等着盛京。
“嗯……既然你要給我當媳婦,那你以後就叫‘盛京的小媳婦’吧。”盛京指點江山般的給他定下來。
小男孩噘嘴:“好長的名字啊,我記不住。”
“哈?這都記不住,你怎麽這麽笨。”
“我才不笨……”小男孩戳戳手指,內心郁悶。
母親教給他好多本事,他會種菜、會捉螞蚱、還會吹柳葉、游泳……
對了,游泳!
他轉頭望向平靜的湖水,趁着盛京假寐蹑手蹑腳的跑過去,腳丫在清澈的池面蕩起漣漪,浮在水面的綠葉也跟着起伏飄蕩。
“咕咚!”
偌大的後.庭便只剩盛京一人,池塘假山旁咕嚕嚕地冒起一串水開似的氣泡。
兩分鐘後——
撲通!!
巨大的池塘掀起波瀾,炸濺的水花嘩啦啦地澆在樹葉與鮮花上。
盛京拖着半死不活的小孩爬上岸,用游泳老師教的急救,十指交叉按壓胸口,每隔兩到三下再用嘴巴渡氣。盛京一陣兵荒馬亂,頭頂着一片陰雲不散。
直到身下人有了動靜,咕嘟嘟地從嘴裏吐出許多水來。
小男孩咳了幾聲,虛弱地睜着眼睛:“盛哥哥,我好難受,我是不是死了。”
盛京這才想起生氣來,咬牙切齒地輕輕彈了一下他的額頭:“我還沒被你吓死呢你怎麽能死啊,好好的不休息你活夠了玩溺水是吧!”
小男孩委屈地眨眼間:“不是的盛哥哥,我、我只是不想被你瞧不起,我不笨的……我媽天天誇我聰明……”
盛京居高臨下的盯着他。
小男孩長得俊俏,兩頰肉乎乎的嬰兒肥反而平添一種青澀的喜感,那小巧的五官已經有了美人胚子的雛形,剛被從水裏撈出來頭發還淌着水,整個人幹淨的像藏在礦低深處的天然白玉,一丁點雜質也沒有。
臉上皮膚滑嫩,拿着放大鏡也找不到一顆痣、一道疤。
“看在你是我‘老婆’的份上我不生你氣了!還有,我、我就是嘴賤,沒有瞧不起你的意思。”盛京從他身上下來,把人扶到椅子裏,給老管家打電話。
下颚緊繃着,看着極為僵硬與不自在。
“盛哥哥,你是不是害羞啦!”
盛京沉默不語,坐在椅子裏悶頭喝西瓜汁。
小男孩眼珠轉動,靈活的像個兔子一樣撲進盛京的懷裏,渾身濕透的倆人擠在同一張椅子裏,空間驟然緊縮。
“盛哥哥謝謝你救我,我剛才呼吸不了,真的以為要去天上了。”
盛京抱着他,嫌棄道:“笨蛋,游泳都不會。”
小男孩不服地噘嘴:“我是緊張,我之前游泳可厲害啦!不過、不過……以後應該都不會游了。”
剛才被嗆進水的滋味太難受,他不敢再試了,他害怕下次就沒人來救他了。
“但還好你救了我,謝謝盛哥哥,你最好了!我最喜歡你啦!”小男孩再次撲進盛京的懷抱裏。
盛京比他大了兩歲,懂得略微多些,漸漸反應過來這是把他當家人了,于是頗為開心地任由抱着。
經過那次,盛京便讓管家拆了避暑山莊所有噴泉與水池,還把附近的幾個一并填了,以防小孩重蹈覆轍。
不過對方也似乎真的被吓到,此後再沒游過泳。
噗,怕水了。
笨蛋。
怎麽游泳都不會呢……
那一聲嘆息圈圈回蕩在腦海中,不起眼的角落裏伸出一根細長的指尖掃過耳畔,輕輕的、小心翼翼地為他拼湊起破碎的回憶。
虛空之中,他面前好像被覆蓋無數張薄膜,模糊了視線。
好像在什麽時候,他也見過一個人,也是怕水、也用過同樣的語氣說喜歡他。
只是都被擋在模糊的薄膜外,封存在陳舊的時光裏。
—
孟望在趕往公寓前提前跟盛青打過電話,在他見到張漾後暈倒的盛京已經不見了,只留下淩亂的痕跡。
他低頭看着地上的鮮血,“盛家對你說了什麽?”
客廳靜悄悄的,書房座鐘的滴答聲也聽不到。半晌,張漾幹澀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他們沒說什麽,只是問了盛京是怎麽昏倒的。”
孟望轉身,被憔悴的張漾吓了一跳:“一晚上沒見,你是不是瘦了?”
張漾搖頭,身形不穩地從沙發上起來,走到廚房給自己倒杯水喝,之後便一頭栽進卧室,雙目無神地盯着天花板。
“你跟盛京怎麽了?就算分手吵架也得有個原因吧,你這是幹什麽?”孟望一路追過來。
“你告訴我,盛京什麽時候認識的景明。”張漾連語氣都在難過。
孟望瞄了一眼他通紅的眼睛,頓時洩氣,如實回答:“兩年前,就盛京還沒當明星,剛從部隊回來那會。”
張漾是在盛京進入娛樂圈之後才應聘的助理。
“比我早,他們先認識的。唉……我才是那個替身。”張漾手臂搭在臉上,痛苦地遮住眼睛。
一想起他和盛京從前的點點滴滴、恩愛畫面,他就止不住的難過。
都是假的。
可一切明明都那麽深刻,怎麽會是假的呢?
張漾想不明白,死死地攥着床單,痛到痙攣。
孟望于心不忍:“如果盛家那邊追責有我擋着,你繼續安心住在這裏,等盛京好了之後再跟他談吧,萬一是誤會呢。”
他見張漾沒反應,也不再多言,轉身去了外面客廳,打量了一周後将外套脫下來,撸起袖子搬來水桶與擦布,蹲下将血跡擦擦掉,把淩亂的客廳收拾幹淨。
張漾躺在床上緩了一會,等他睜開眼,發覺身上被人蓋了被子,床頭放了水和紙巾。
窗外雨後陽光明媚,刺眼的陽光大面積糊在地面,通過大理石地板上折.射進張漾的瞳孔裏。
他睡了多久?
他閉眼,突然想起什麽,連拖鞋也顧不得穿,光着腳跑到外面,抓起餐桌上的手機撥打電話。
地面刺骨的涼意讓他無比清醒,越是清醒,他越是堅定。
“嘟——”
對面接通後,張漾迫不及待道:“盛京!你現在還好嗎?如果沒事的話能不能跟我說會話,你昨晚暈倒的太快,我還沒反應過來你就被送走了。我想問問你,你昨天是不是狀況不太好,記錯了人?”
對面默不作答。
“盛京,你能不能告訴我真相?如果是誤會我們現在就解開,不要再讓我獨自內耗了好不好?”
他真的,真的快瘋了。
“盛京,盛京?你能聽得到我說話嗎?喂?”
對面沉默過後,便是一聲不輕不重地吸氣聲。
“盛京,我們能不能見面?我想見你了,我們見面把事情都說開好不好,我、我想知道在你心裏,我是景明還是張漾。”
終于,對面不輕不重地“嗯”了一聲。
張漾真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心情複雜地報個地址之後,對方立刻挂斷電話。
放下手機後,他轉身望向書房那扇緊閉的門,虛弱地癱在椅子裏。
而此時——
醫院三樓vip病房。
景明側身斜躺沙發,指尖挂斷電話後将記錄删除,然後手機順着手心滑落掉進盛京的外套裏。
那雙被碎發擋住的瞳孔裏,滿是期待與玩味。
“張漾,張漾……24年是時候見見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