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電影好不好看秦雲霄不知道,因為他從開場影廳燈關閉的那一刻起注意力就不在電影身上。他對這部電影印象只有屏幕的光打到南洵臉上留下的不同畫面,有時是藍色,有時是白色,有時是很暗的霓虹光。
南洵的眼睛在黑暗環境中會變暗,可是經這些光折射進後就變得極亮,纖長的眼睫輕顫着,根根綴着星芒。
那似乎是一部科幻電影,擁有極具想象力的畫面和十分巧妙的設計,劇情環環緊扣,由科學開始最後歸為人文,落點在人類和宇宙——秦雲霄最後從南洵的講述中提取出這些信息。
南洵很喜歡這部電影,看得十分投入,當主角被追殺與反派陷入緊張刺激的暗巷追逐戰時,他全神貫注地盯着屏幕,連秦雲霄往他嘴裏塞了顆爆米花都沒發現。而當影片最後,主角在太空中面對曾經的家園流淚,他的眼眶也跟着變得微紅。
秦雲霄還以為他要哭,結果沒有。
電影結束以後,他們又一起去樓上吃晚飯,飯後秦雲霄将南洵送回家,兩人在樓下道別。
一天的休息時間過去,第二天照常是直播日。
南洵起床遛狗,給Steve準備好早餐,回來時從早餐店打包一份鮮肉鍋貼和一杯豆漿到家。
他邊吃邊處理未讀消息,郵箱裏又收到一封來自Lemon管理員的郵件,詢問他是否是對合同內容有所不滿意,并表示可以進行商榷。
類似這類郵件南洵已經收到無數封,最近一封就在昨天上午接Steve的時候發來,話術基本相同,無非是看他最近在網站中流量較大,想要将他綁牢,通過他獲得更多利益。
南洵點開郵件,熟練且心平氣和地回複:抱歉,不是合同的問題。是因為我并沒有簽約的打算,請不要再發這類郵件給我。
他将視線移向下一封未讀郵件,署名是Andrew,發送時間淩晨三點。
“Dear Charles,
好久不見,希望我這封郵件沒有打擾到你。你最近還好嗎?
我們已經很久沒有聯系,我知道這封郵件或許有些唐突,但很抱歉,思慮良久,我還是選擇将它發給你。希望你能原諒我的自作主張。
我從一些朋友那裏了解到,你現在正在中國,你在那裏生活得如何?還适應嗎?
兩周後,我也即将前往中國。如果你有空的話,我很希望能在那裏見到你。
Andrew.“
讀完郵件,南洵皺了皺眉。
一個已經分手兩年的前男友突然發來這種郵件,如果不是對方的署名和信息都正确,他會以為是發錯了人。
他本不想回複,畢竟他們當初分手時鬧得不是非常愉快,在非必要情況下,他認為他們永遠都不會再有聯系。不過出于禮貌,南洵還是寫了篇簡短的郵件,告訴對方歡迎他來中國,這裏有很多好玩的地方,他在這裏生活得很好,他認為他也會很喜歡這裏。
至于見面,他并不确定自己那時會不會有時間。所以如果Andrew想找人陪伴游覽,他建議對方去預約一名專業導游。
寫下署名,點擊發送。
明媚陽光透過玻璃窗照進室內,點點碎光落入桌面上純白的豆漿,使它看上去分外美味。但南洵忽然沒有了胃口。
Andrew的郵件勾起了他不太好的回憶。不是難過,也不是遺憾,更算不上怨恨,事實上,分手之後他按照事先做好的計劃去了趟冰島,在那裏待了一個月,回去的時候就已經釋懷。如今又過去這麽久,他既不喜歡Andrew,也不恨Andrew,甚至要是沒有收到這封郵件,他幾乎已經忘記Andrew的樣子。
南洵靠上椅背,抱着豆漿小口啜飲,深邃漂亮的眼眸垂進陰影中,回想起那時Andrew急急忙忙甩開那個女生抓住自己解釋的樣子。
Andrew說,我和她沒有任何關系,你不要生氣,這都是誤會,我可以解釋。
南洵告訴他自己沒有生氣。Andrew不信,他是那樣急切,那樣慌張,緊緊抓住南洵,生怕一松手南洵就不見了。
與其說南洵在生氣,倒不如說他是失望,也覺得這樣的自己有些滑稽。畢竟他當時是真的喜歡Andrew。Andrew性格有趣活潑,追他的時候非常用心,在一起以後會體貼地為他留出足夠的個人空間,不會幹涉他的決定。
他們在一起度過三年,感情一直不錯,約好一起去畢業旅行。
最後那段時間Andrew早出晚歸,告訴他是因為工作太忙,畢竟他們的旅行需要花費很多,不能由南洵一個人出,他要更加努力。
南洵沒有懷疑過他。可是交付信任的結果是看到他和女生親密擁吻的畫面。
“什麽是誤會呢?”南洵那時問Andrew,“你和她接吻,是我看錯了嗎?我不記得哪個國家有這樣見面深吻的禮儀。”
Andrew臉漲得通紅,再也說不出話來。
那個女生見狀,像是剛剛反應過來。她問Andrew,原來你有男朋友?
Andrew沉默不語。南洵搖頭替他回答:“現在他沒有了。”
女生先是驚訝,然後非常生氣地甩了Andrew一巴掌,對南洵說抱歉,她并不知情。
南洵說沒關系。
他把剛買的兩個冰淇淋遞給女生,“很抱歉讓你經歷這些,或許甜食能讓你心情好一些。”
Andrew看一眼他手裏的冰淇淋,一言不發地低下頭。那是他們兩個喜歡的口味。
女生接過冰淇淋,向他再次道歉,道謝,接着狠狠地瞪一眼Andrew,起身離開。
她走後南洵也轉身朝另一個方向離開。
回到公寓收拾東西,當天下午他就從他們共同租住的房子裏搬了出去,暫時借住到一個朋友家中。
起初Andrew還去找他,發很多郵件消息給他,試圖挽回這段感情。南洵沒有回複,只見了他一次,明确告訴他兩個人已經分手,請他不要再來糾纏自己。
後來閉門不見的次數多了,Andrew也就慢慢消停下來。
之後南洵前往冰島,兩個人就此斷聯,回到英國也再沒見過。
兩年過去,現在他們對彼此來說幾乎成了陌生人,Andrew為什麽會選擇在這個時候聯系他?
南洵咬了咬吸管,有點後悔自己沒有将Andrew的聯系方式全部拉黑。
現在拉黑已經來不及,說不定還會給對方造成自己至今仍耿耿于懷的錯覺。
吱呀一聲,書房的門被頂開,毛茸茸的黃色身影搖着尾巴竄到南洵面前。
察覺到主人心情似乎不太好,Thor扒着南洵的腿站起來,下巴枕着自己的爪子,歪頭仰視南洵,嗓子裏發出哼哼聲,眼神關切。
南洵随手将空杯擲進門口的垃圾桶,摸摸它的腦袋,“我沒事。”
Thor舔舔他的手心,從他腿上下去,轉身出門,不一會兒叼着最喜歡的小球回來,把球送到南洵手邊。
“想玩?”南洵問。
Thor叫了一聲。
南洵笑了一下,“好,”
他拿起球颠了颠,往上一扔,Thor立刻跳起來接住,又把球送回南洵手中。
玩了幾分鐘,手機響了,南洵暫停扔球,讓Thor自己去玩。
連翹發來的消息,一條語音。
南洵點開。
“寶啊,那個,昨天有點忙,沒來得及問你,那個,你和那誰是真的分手了嗎?”
連翹不直播的時候本音比在直播中低一點,有點啞,像一位知名的女歌手,很好聽。但南洵卻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分手?和誰?
Andrew嗎?但那是他在英國的事,連翹不應該知道。
他很疑惑,同樣語音回複:“什麽分手?”
剛發出去,連翹第二條消息接踵而至。
“不是,我看你們前天那狀态,像是鬧了個小矛盾,也不像真分了吧。不過熱搜上是這麽說的,看到的時候我差點笑死……你真拿他練中文啊?”
“嗯?你們沒有分手嗎?”
南洵更糊塗了。前天?熱搜?練中文?她到底在講什麽,為什麽他一句話也聽不懂。
還有,究竟是誰和誰分手?
“稍等,”他說,“我不太明白你在說什麽。可以麻煩你解釋一下嗎?”
語音有點說不清,連翹直接把電話打了過來:“聽不懂?要我翻譯成英語嗎?”
“不是,不需要。我聽懂了,我只是想知道,你說的分手是指我和誰?”南洵問。
“天哪寶寶,你還有其他對象嗎?”
南洵:“……”
連翹誇張地捂住嘴,小聲說:“這件事我一個人知道就好,千萬別跟別人說。”
南洵扶額,“……沒有別的對象。”
“對,”連翹一本正經,“不過面對別人的時候其實連這句話也可以省略。”
“你不要開玩笑了,”南洵嘆了口氣,“認真一點。”
連翹在那邊笑起來,邊笑邊說:“好吧好吧,不開玩笑了。說吧,你想問什麽來着?”
南洵:“我想問,‘熱搜’上是什麽內容?還有你說前天,前天除了直播以外還發生了什麽嗎?我和誰分手?練習中文又是什麽意思?”
“等等等等,你這問題太多,我得捋捋。”
南洵說:“好。”
他耐心地等着,過了一會兒,連翹說:“熱搜我截圖發你微信了,你看看。”
南洵點開最新消息,看到那張圖片,只見上面用紅色圈出最上面那條熱搜詞條,标題是“你根本就不喜歡我,你和我在一起,只是為了學中文。”
這句話有點眼熟。他想起來,秦雲霄一周前好像在電話裏和他說過這句話。
那天秦雲霄似乎喝醉了,打來的時間也很晚,南洵已經快睡着,接電話時迷迷糊糊的,根本沒聽清對面都說了什麽。聊了沒幾句,秦雲霄忽然對他說了這句話。
南洵在很困的情況下大腦基本停轉,理解思考能力直線下降,表面看起來或許正常,問什麽答什麽,實際上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以前考試時他必須帶咖啡提神才能避免自己在中途犯困以至于做不出題。
聽到那個問題,他全憑本能反應撐着最後一點清明反駁秦雲霄:“喜歡你和練習中文沒有沖突。”
他喜歡和秦雲霄做朋友,順便可以在日常交流中練習這門新的語言,幫助自己适應在這裏的生活。
這樣有什麽問題嗎?
他認為沒有。
然後他實在太困了,不記得自己有沒有跟秦雲霄道別,也沒有挂電話,直接翻身沉入了夢鄉。第二天早上醒來,發現手機已經自動關機。
“好像他那天參加朋友聚會,跟你打電話的時候被聽見了,有人把這些話發到了論壇上,就傳開了。”
連翹說:“寶,你和秦雲霄什麽時候開始談的?保密工作做得也太好了。”
的确,南洵想,這個秘密保守得實在太好。甚至連他這個當事人也是剛剛才得知。
連翹沒注意他這邊的沉默,繼續說着:“前天?前天除了直播沒發生什麽事啊,不就是我們四個pk,你輸了然後對秦雲霄撒嬌嗎?不過秦雲霄那個朋友是真讨厭,神經病一樣。”她嫌惡地撇了撇嘴。
“……你們是不是有什麽誤會啊?”連翹又問。
南洵很想說有,而且是很大的誤會。比如別說分手,他根本不記得自己什麽時候和秦雲霄談的戀愛。
“寶你還在聽嗎?”連翹問。
南洵點了點頭,想起她看不見,又“嗯”了一聲。
連翹:“能說嗎?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沒有人操作的電腦很快自動息屏,漆黑屏幕倒映出南洵的臉。他骨相棱角分明,在剔除色彩因素後更顯得鋒利,面無表情的狀态下很容易被誤認成冷臉。
但實際上他現在只是在放空。
連翹那邊似乎有人找,她跟南洵說回聊,沒等到答案就挂了電話。
通話界面消失,回到桌面。
南洵的手機屏幕是一張波紋狀極光的照片,拍攝于冰島。他那次偶遇了一位攝影師,對方用專業設備拍下這張照片。因為他很喜歡,攝影師走之前臨別時作為禮物發給了他。
後來南洵回國,将極光的波紋線條紋在鎖骨下方,作為對這次旅行的紀念。
在旅途中結交朋友是件很容易的事。來自不同地方的人在同一個地方偶遇,短暫相識相聚,然後分開相忘于人海。因為彼此都心知肚明此後再不會有聯絡,所以無需考慮其他,可以盡情聊天,分享所見所聞,在分開之後成為對方人生中一段難忘的經歷。但也僅限于此。
而當真正落腳于某處,交朋友反而成了一件難事。一段長久的關系所需要的東西太多,很難确定對方是否與自己合拍,時間久了,如果不合,也很容易爆發矛盾。所以人們總會更加謹慎,觀察審視良久才會邁出一步。
所以到目前為止,不算上點頭之交的熟人,南洵在中國的朋友目前其實只有秦雲霄和連翹。
這兩個人他都是在直播中認識。相比開朗活潑的連翹,秦雲霄性格要更冷一些,但卻意外很好相處。他長得很帥,人很好,脾氣在面對南洵時總是很好,第一次認識時就不覺得南洵的發音奇怪,雖然表情不多顯得人有點冷漠,但卻會誇南洵唱歌好聽。
後來兩人通過連視頻玩游戲逐漸熟悉,互關,交換聯系方式。得知他們在同一個城市後,秦雲霄約南洵一起出去,去處由南洵定。
南洵不喜歡那些火爆的網紅小吃街和人為景點,反而更喜歡博物館和美術館。秦雲霄就陪他去這些地方,絲毫不覺得枯燥,他為南洵介紹那些文物和藝術品,知識淵博,又很有耐心,講解比館內的講解器還要詳細。
他讓南洵覺得相處起來很舒服,是個很不錯的朋友。他們的關系一直都不錯,直到一周多前,兩人去看一個展覽。南洵看到一幅很漂亮的畫,駐足很久,秦雲霄站在他身邊陪他。突然有一個人來到南洵面前搭讪,詢問南洵的聯系方式,并問南洵有沒有戀人。
秦雲霄冷着臉趕人,南洵順口回答對方沒有。秦雲霄猛地頓住,等那人走後,他問南洵他們是什麽關系。
理所當然的,南洵告訴他:“我們是朋友。”
……
回憶到這裏,南洵才明白過來,原來那時秦雲霄認為他們是戀人嗎?所以後來表現才那麽奇怪,像是生氣。
他收回視線,發現自己無意間點進了秦雲霄的對話框。
南洵捧着手機,一個字一個字地輸入。他打字很慢,邊寫邊思考,好幾分鐘才寫好一段,又檢查了一下有沒有錯別字,才點擊發送。
“我覺得我們之間好像有誤會。我以為我們一直都是朋友,可是我今天才知道,原來你以為我們是戀人。可是我好像不記得這件事,你可以告訴我究竟是怎麽回事嗎?”
作者有話說:
傻白甜是真的,很傻很白,我一向是沒有大綱亂糊的,所以看着玩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