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Chapter29
Chapter 29
不知何時,劇院裏藏着一只幽靈的傳言不胫而走。
加尼葉劇院本就是一間龐大複雜的建築,在休息廳、舞廳、餐廳、舞臺、化妝間等一些人來人往的地方還好,至少有日光或者有燭光的補充。可更多的還有那些不知名的暗道,就算是集齊劇院所有的暗門管理師,都沒法确定能将這數不盡門後的、牆壁後的暗道布局整理清楚。在這些日光與燭光都無法到達之處,誰能保證沒有黑暗生物寄生其中呢?
先是一些人開玩笑,認為兩名經理人被某個頭腦好卻愛搞惡作劇的家夥所蒙蔽,才會做出空留五號包廂的決定,後來,又發生了兩名芭蕾舞女演員中邪的事情,到後來,見到‘鬼魂’的目擊者越來越多,這個傳言就被印證了。
真的有一只幽靈寄生在劇院!
我無語的望着出現在自己面前的埃裏克,非常想開口諷刺他的惡趣味。
這家夥從蘇丹帶回一種奇特石材,這種石材比起路邊的普通石頭來,質地較為松脆,在黑暗中熒熒發亮,他将它打磨成骷髅形狀,安放在帽子上,臉上則戴着佐羅式的貼臉面具,穿着黑衣服和黑鬥篷,在黑暗中遠遠看過去,仿佛一顆白骨頭顱漂浮在空中。
再加上,埃裏克在黑暗中的夜視能力無人能及,他游刃有餘的通過機關暗道在人前出現、人後消失,在正常人看來,就好像沒實體的幽魂般忽隐忽現、穿牆而過。
偶爾惡趣味發作時,他還會将夜光粉末塗在小E的翅膀上,讓它在夜晚飛出去吓唬人。遠處看起來,白鴿張開得一對翅膀上兩簌如鬼火般的熒綠,如鬼眼般漂浮在半空中!
我挺能理解他想從地底世界跑上來與我約會,又不想被人看到的心情。
但借助約會的借口,把劇院的人們吓得人心惶惶,就有些過分了,他分明樂在其中!到底是什麽心态?!
“埃裏克,把頭上的那個骷髅拿掉。”我忍不住小聲抱怨。
“吓到你了麽?我的安琪。”他心情很好地摘下帽子,把骷髅頭拿在手裏擺弄。
越是避世的家夥,心智越不成熟,他對于自己高明的惡作劇相當滿足,并樂此不疲。
我嚴重懷疑,要是萬聖節讓這家夥來吓唬人,他肯定能瘋狂的玩上一整天都不停息。幸好對于這個來自美國的節日,還沒讓高貴的法國人接受,他們覺得那是小孩子們趁機讨要糖果的把戲。
“你把劇院的姑娘們都吓得晚上不敢出門了。”
“這不正好嘛,整間劇院都是我們的了,我們可以去餐廳享用一頓大餐,我已經配好餐廳後廚的鑰匙,他們今天剛剛采購了新鮮的食材。”
“不……埃裏克,這不對,我們不能這樣惡作劇,享用不屬于自己的東西,這是犯罪。”我蹲在牆角,用手抓着他的小手指,晃了晃。
在跟埃裏克戀愛的這個月份中,我體會過前所未有的激灬情,當夜幕降臨,劇院的演出結束,燈火熄滅,人們回到床上休息,這座華美的劇院就變成了我和埃裏克的游樂場。
我們來到空無一人的舞廳,在裏面跳兩個人的方塊舞;到安靜無聲的舞臺上,表演埃裏克的随心之作;到堆滿樂器的房間裏,随手撿起各式各樣的樂器,彈撥演奏一曲;在燈火昏暗的走廊裏接吻擁抱……只需在人們發現前逃走。
可經歷過最初的瘋狂歡愉後,愧疚感如暗夜荊棘般纏繞而上,當白日熾陽升起後,就無時不刻的折磨着我。
埃裏克不通世事,對此全無概念,他自小離家,完全沒接受過正統教育,當他想要一個東西,就費盡心機去把它弄到手,無視所有法律準則。
就連他送給我的定情戒指,都是半賭半買得來的,只花了他兩萬法郎!
他從劇院經理人獲得的抽成一個月都不止兩萬法郎。
“你怎麽了?”他半跪下來,面具後的金眼睛,緊張兮兮的盯着我。
“沒什麽,埃裏克,我們可以不只在劇院裏約會,我的禁足結束了,去外面走走也好。”我拽着他的衣角小聲懇求。
“你要去參加那個宴會!”埃裏克猛地站起身來,向後退去,聲音中飽含着怒火。“我怎麽能忽略,你根本就對那份請柬念念不忘!貪慕虛榮的女人呵!你為何如此對那浮華念念不忘!”
又是這樣,每次當我提出想去參加薩麗·佩裏的生日宴會時,埃裏克都會怒不可遏,他對于佩裏家有着排解不了的敵視和憎惡,也許是曾經目睹過阿爾冰的死亡,讓他對于佩裏家族千般鄙夷,可佩裏伯爵都死去這麽久,他剛死時,巴黎才剛剛進入牧月,現在熱月都快過去了。
薩麗才十歲,她需要人陪伴。
更私人的原因是,我需要借助菲利普之力弄清楚圍繞着這枚粉色鑽戒的謎團。否則它會變成燒紅的指環,無論垂落胸前亦或戴在指間,就算藏在十二層鵝毛墊下,都讓我寝食難安。生怕某日巴黎警察沖進屋子,拿出一串冰冷沉重的鐵鐐铐。
“埃裏克,這與虛榮無關,媽媽讓我去參加這個宴會,我已經答應她了,新衣服也做好了。假如不去,她會起疑心的。”
“為什麽,你就不能聽我的話!非要去那個毒蠍婦人家裏做客!”
“呃……你是在說佩裏夫人?”我從他憤怒的話裏,敏感捕捉到某些話外音。
“她毒殺了自己的丈夫,在她家裏做客,飲下一杯酒,吃進一塊肉都可能讓你不知不覺死去!”他煩躁的走來走去。
“埃裏克,你怎麽會知道這些,巴黎的警察們到現在都沒查出佩裏的死因,你是怎麽?怎麽會對這場毒殺案始末如此清楚?”手臂上豎起密密麻麻的小疙瘩,我被他的講述弄得毛骨悚然。
佩裏的死因,至今仍是一場懸案,菲利普·夏尼果如他自己所說,查出真兇後,也只告訴了薩麗一人,卻不曾上報給警察局,對于佩裏家的糾葛他完全不在乎……所以,埃裏克是怎麽知道的?
“這與你無關。”他的視線變得閃躲。
“告訴我,求你了,埃裏克,告訴我這件事與你無關!”
最終,在我的追問下,埃裏克向我解釋了全部經過。
佩裏夫婦兩人的婚姻本就是一場交易,佩裏夫人需要嫁給貴族脫離平民地位,佩裏伯爵需要一筆豐厚的嫁妝維持貴族生活。本來這場聯姻就是取彼此所需,但佩裏伯爵明顯是渣男中的極品,未有兒子出生,就想着把情婦的兒子接到家中撫養。
為了維護自身和女兒的地位,佩裏夫人在機緣巧合下認識了達洛加,亦或是在埃裏克的促成下,在得知達洛加的副業後,她最終選擇了用某種波斯皇室的禦用毒藥,結束佩裏的生命,這便是舞會毒殺案最終的引線。
“埃裏克,我與她沒有仇恨,佩裏夫人不會對我下毒的。”
“誰知道呢,你可知佩裏的情婦是何人?”
“我認識她麽?”
“歐蘭。”埃裏克漫不經心丢出個重磅炸彈來。
随身皮箱裏的黑色喪服,在人後的秘密服喪,決心離開劇院的匆忙,還有……還有更多隐秘的,不為人知的小細節,仿佛一鍋粥般在我腦袋裏沸騰翻攪。
“歐蘭走了……她去意大利了,薩麗邀請我去參加生日宴,那只是個普通的生日宴,我發誓不會吃任何東西,也不會喝酒,最多待一個小時,祝賀完薩麗就回來,好麽?”
我試圖說服埃裏克,也說服我自己。
薩麗才十歲,一個十歲女孩的生日宴會自然不會辦成庸俗膚淺的舞會,在佩裏夫人的默許下,她在自家鄉間別墅漂亮的花園裏,舉辦了一場隆重的茶會。
上次來時,花園裏開遍了白色薔薇花,這一次,薔薇花凋謝,僅有鋪天蓋地的綠色枝葉和藤蔓,度過盛夏的薔薇花藤變成暗綠色,。為了彌補薔薇花帶來的衰敗感,新摘種了不少粉月季花,月季的細小葉片在日光下依然繁盛。
參加茶會的多是與她同齡的好友,但也不乏某些格外親近的,比她年長的朋友。
花園正中的空地上,擺了一張鑲金飾象牙白長型桌,上面擺滿了堆疊成小山的水果塔、色澤金黃的奶酪牛角包、富有彈性的蘋果布丁、灑滿碎杏仁的奶油甜餅、還有甜度足以膩死人的巧克力慕斯蛋糕,都讓來參加茶會的小孩子和少女,興奮尖叫。
與此相對,那些精致茶具裏盛着的昂貴紅茶,反倒稍落下風。
作為主人的薩麗穿着一件白底色玫瑰花枝的連衣裙,頭發間夾雜着粉色流蘇絲帶,靜靜坐在長桌的正面,臉上挂着仿佛孩童般的笑靥,這讓見識過她精明世故的我,有些不安和不适應。
她分明正在扮演一個漂亮的洋娃娃,在那迷人的玻璃眼珠後,是比大人更成熟精明的心。
“薩麗。”我走到她身旁,站在與她同等的方向,朝花園中看去。
小孩子們正在日光下的月季花叢間追逐打鬧,這與身着華服,孤零零坐在位置上的薩麗形成鮮明比對。
“你怎麽不去跟她們一起玩呢?親愛的。”小聲詢問。
“坐在這裏,恰好能看到那個噴泉。”她的眼睛直直盯着正前方。
我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不自覺打了個寒噤,那正是佩裏伯爵中毒時掉進去的噴泉,如今,在明亮日光下,清涼的池水濺起朵朵漂亮水花。
“薩麗,你該走出來了,佩裏伯爵已經離去三個月,是時候開始……”
“我讨厭維克多。”
我反應了一下,才想起她嘴裏的維克多,似乎是佩裏夫人的情夫。
“他是個貪婪殘忍的家夥,過不了多久,我那愚蠢的母親就會接受他一遍又一遍的蠱惑而改嫁。”薩麗表情陰冷的用刀切開一顆在銀叉下顫抖的葡萄,仿佛剖開一枚跳動的心髒。
對于別人家的家事,外人着實不好評價,我小心翼翼的拍了拍薩麗的肩膀,安撫她。
“你喜歡讀書麽?”薩麗突然問了句不相幹的話。
“嗯,一些類型。”
“真難得,您的靈魂,不像您的外表那樣膚淺。”她毒舌的評判。
瞬間,我有種被哭笑不得的感覺,一個十歲的小孩子居然在跟我聊‘膚淺’這個詞!
“菲利普在屋子裏等你,你該去找他了。”薩麗擡起頭,對我冷冷一笑。
毛骨悚然的我默默沿着花廊邊沿走進小門,朝那間休息室走去。
菲利普正背着手欣賞牆上的畫作,看到我走進來,誇張的行了個禮。
“伯爵先生,我的時間不多,快告訴我關于失竊案的消息。”我一進門就連忙點出主題。
“這麽匆忙,親愛的,你難道要去會情郎麽?”他臉上依然是輕浮嘲諷的笑容,似乎對于他而言,沒有一天沒有一人能讓他對這個世界提起興趣。
“随你怎麽說,先生,快告訴我,過去這一個月,你查到了什麽?”
“實話說,沒什麽。”
“沒什麽?!你在開玩笑麽?”
“确實是這樣,一枚小小的戒指,從無人的房間不翼而飛,巴黎這麽大,能出手的店鋪,我們都一家家找了過去,仍沒找到它的蹤跡,準确的說,它真的消失了,就像一粒沙子掉進沙海裏。”
他随手拿起瓶中的鮮花,将花瓣一片片摘下來,好像吉普賽占蔔師做的那樣。
“不,不是關于戒指的,你沒有調查安德烈麽?”
“安德烈?哦,說起來,倒也并非全無進展,我知道他背着一大筆賭債,要靠這次結婚來償還,我買通了他的仆人,将他的一舉一動、一切言談舉止都報告給我,真奇怪,這個賭徒倒想是轉了性子,沒再回到賭桌上,嗯,也許是害怕他叔父的追究,瑪戈公爵一周前從瑞士回到巴黎了……”菲利普努了努嘴,繼續撕扯着月季花瓣。
“這很明顯,他為了償還賭債,把那枚戒指賣了!”
想起埃裏克說過的,那枚粉色鑽戒是他從某個賭徒手中贏來。再加上菲利普所說,安德烈是個賭徒……我覺得猛地被提醒了什麽。
“不不不,假如他出手那枚戒指,就會像鑽進圈套的老鼠,一伸出爪子就被鐵夾死死鉗制,巴黎警察絕對會比我更快把他送上法庭。而且,我說了,親愛的,我買通了他的仆人,這意味着我能夠做的事情,遠比警察多……我檢查了他的所有行李。”
“不會藏在屋子裏的某個地方麽?”
“巴黎警察早就把屋子挖地三尺了,親愛的,假如他藏在屋子裏,那可真是太不明智了。”
将混亂的時間軸整理一下,我似乎也被這纏繞成團的麻線繞暈了,埃裏克是在賭桌上贏買來的鑽戒,可菲利普确信當失竊案發生後,安德烈沒再去賭。
“現在,找到戒指的所在絕對比确定是誰偷了戒指更緊迫。”菲利普将拔光了的花枝丢在桌案上,無奈望着我。
“找不到偷竊者,又怎麽找到戒指呢?”我心虛的搓了搓手,真可怕,那枚戒指現在就在我這裏。
“你似乎對給安德烈定罪比找到戒指更關心?”他走過來,微微低下頭與我對視。
“假如你被誤解成嫌疑人,伯爵先生,相信你會比我想更快洗清嫌疑的。”我忍不住躲避那雙銳利到仿佛能看清人心的藍眼睛,微微低下頭。該死,腳尖又忍不住在蹭地。
“這倒是人之常情。那麽現在,我們就只能等待了。”他轉了個身,與我擦肩而過,在屋子随心所欲地漫步起來。
“你覺得,會不會在訂婚宴開始之前,那枚戒指就丢了呢?”
“嗯,有意思的猜測,繼續說下去。”
“安德烈沒給我們仔細看那枚戒指,恰好在那時候,花園裏的水管就炸掉了,那真的是意外麽?假如戒指一開始就丢了,他做了個假戒指在盒子裏給我們看……”
“假戒指?你覺得,真的戒指在訂婚宴前就出手了?那假的戒指是怎麽丢的?”
“呃……”我瞠目結舌。
“屋子裏是重點檢查的地方,警察們找遍了每個角落,就差把牆壁砸開看了。”
“或許在屋子外呢?”
菲利普半眯的眼睛猛地亮起來。
馬車向着鄉間別墅飛快疾馳,我不得不一只手扶着自己的發髻,省得它們被劇烈颠簸害得生生散掉,另一只手則死死撐着馬車的車壁,怕自己被甩出馬車。
天啊,別說頭發,整個人都快要散架了!
“我已讓朱利安接凱瑟琳,她會比我們更早到別墅,一定要先找到證據。”菲利普回過頭來,大聲對我喊,“堅持下,小梅格。”
“別管我,我能受得了。”
我揉着發痛的骨頭,搖頭,馬車玻璃裏的女孩臉上一點血色沒有,但表情興奮難抑。
複仇的感覺竟是如此美妙!
比奏響的聖樂更動人;
比收獲的果實更美妙;
讓心砰砰亂跳,
比第一次初戀更緊張;
比激烈的舞曲更激昂。
狂妄無恥的家夥,
你可看到寶劍上閃得寒光?
鑽戒失竊案,下章完結,接着進入全方位劇院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