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Chapter17
Chapter 17
見到面前像個洋娃娃最多不過十歲的女孩時,我的确如菲利普所說大吃一驚。她遺傳自父親的棕色頭發、劍型眉毛以及略微翹起的上唇,神奇的血緣借助這張與佩裏伯爵有八分相像的臉龐,明确表明了她的身份,調查人居然不是佩裏夫人而是他前妻的女兒,薩麗·佩裏,一個完全稱得上是孩童的女孩。
面對我這個半路摻合進來的陌生人,她相當警覺,我又不知道該編個怎樣的借口出來,菲利普漫不經心的幫我解釋,“她也收到信件了。”
薩麗盯着我看了半天,嬌嫩的臉龐上是不貼合年紀的嚴肅,在她這個年紀時,我還在和克麗絲汀滿劇院的捉迷藏,“您必須保證我此時傾訴的任何事情,您都不會跟第二人說起。”
“我保證。”
接下來,我從薩麗·佩裏的口中得知了狗血家族情史,佩裏伯爵自年輕時便花名在外,不過好歹聽從父親的吩咐,娶回一個富家女,使得自己有了足夠的揮霍本錢。薩麗·佩裏出生後,佩裏伯爵的長期出軌和花心濫情,已讓佩裏夫人無法忍受,最終這對夫婦與糜爛的上流社會中其他貌合神離的貴族夫婦們一樣,彼此都有了自己的情人。
盡管如此,性格差距較大的這對夫妻依然常常争吵。
在這種奇葩的環境中,八歲時薩麗已經能分辨出來家中作客的男女是否是父母的情人,并且從貼身女傭那裏得知每一任情人的名字或社會地位,她敏感的覺得,自己的家庭就如風雨中的柏樹枝,搖擺不定,遲早遭遇禍事。
佩裏伯爵被查明中毒身亡後,伯爵夫人并未太過傷心。
“你懷疑是母親的情人所做?”
“他叫維克多·穆提斯,那天的舞會上,他也在場。”薩麗篤定的說。
“還有其他線索麽?”
“警察來詢問母親時,她隐瞞了一件事情,父親喜歡吃甜食,每天晚上基本上都會吃一個巧克力蛋糕,而且……伯爵先生,梅格小姐,嘗嘗您面前的蛋糕。”坐在高腳椅上的薩麗很有特權範兒的說。
鋪着潔□□致的桌布上擺着漂亮的鮮花以及茶點,法國的下午茶比起英國的下午茶就如同時髦款與經典款的對比,法國喝下午茶的多是些追求時髦的貴婦或者小孩子,桌面上擺滿了精致的小點心,奶油和水果的堆砌賞心悅目,巧克力與果醬的融合也引人垂涎。
在薩麗的提議下,我們嘗了嘗陶瓷小碟中的巧克力蛋糕。
唔,挺好吃的,除了純黑巧克力的味道稍有些苦,整體口感有點膩。
對于極少吃甜食的我,這塊蛋糕對敏感的味覺來說已算獎賞。不過,假如在這種濃重口感的巧克力蛋糕裏下毒,除非食用者特別上心,怕是真的吃不出來。
“味道變了?”
“您嘗出來了,以前安娜做蛋糕時總是會加足夠的牛奶和糖,自從父親去世以後,我吃到的蛋糕都像現在這樣。”薩麗撇着嘴的用銀匙敲了敲盤子,總算像個未滿十歲的孩子了。
“您說的信息已經足夠多了,我會去調查的。”
走出佩裏家時,心中已有陰暗的猜測,混亂的家庭環境,加上中毒原因被刻意隐瞞,嫌疑人無非就是佩裏家族的左右。不過……來自東方的毒藥,佩裏夫人是怎麽搞到毒性這麽強烈的毒藥的?
坐在馬車上,伯爵先生整整衣袖,拿起馬鞭。
“現在去哪裏?”
“回劇院。”
“不繼續調查?”我有些吃驚。
“佩裏夫人的情人最近賭場失意,陷入債務危機,佩裏伯爵八年沒有兒子出生,唯有一個十二歲的私生子,那場舞會上現身的可不止佩裏夫人的情人,還有佩裏伯爵的老情人,一個子爵的次女,家庭矛盾激化到這種地步,再加上廚娘失蹤,嫌疑人不過寥寥,再加上中毒原因被刻意隐瞞……若舞會上我沒及時帶走有毒的蛋糕,證物也會消失不見。”菲利普沒什麽表情的絮絮講述關于毒殺案的所有線索,他簡直比巴黎警察還有效率,短短一周時間就掌握了這麽多的。
“你的意思是說,下毒的可能是佩裏夫人或者她的情人?”
“哦,在沒調查出更多證據前,我可不敢斷言。不過,我倒是對這種來自東方的毒藥更感興趣,一個法國貴族夫人除了聚會和度假連法國城區都基本沒走出去,又是從何處搞到這種神秘的毒藥?巴黎最近有人來自東方麽?”
“剛剛從東方回來的人……”我不自覺打了個冷戰,手指微微有些顫抖。
大約在我七歲的時候,埃裏克就離開了歌劇院,離開了巴黎,每年郵寄來的小提琴都帶着異國的氣息,從意大利到羅馬尼亞,從東歐到中亞、西亞,甚至更遠的地方。我并不敢肯定他是否去過東方,畢竟巴黎人或者整個歐洲人眼中的‘東方’,最遠也不過是小亞細亞,統稱為波斯。
一想到這裏,腦子裏亂成了一鍋粥,我快要被自己逼瘋了。
馬車踏在馬恩省北岸堤壩的石板上,塞納河貫灬穿了巴黎市中心,天空已經變成薰衣草色,兩旁的建築倒映在湖水中,扭曲成魚鱗波紋的虛影,明黃色的燈火随着湖水起起伏伏,運送鮮花的小船一輛接一輛在從東面漂來……河的對岸聚集了一群人,連過往的船只都停泊下來圍觀。
“看起來像是出事了?”
“小梅格,我可不建議你去看,每天從塞納河裏撈起幾具浮屍來都快成巴黎人的日常了。”菲利普目不轉睛的駕馭馬車。
“我還以為你會忍不住上前看個清楚,偵探先生。”也許是這半天的相處和共同的秘密,讓我對他失去了足夠的警覺和防備,忍不住開起了玩笑。
“親愛的,願意探尋答案的人,可不一定是為了解開它,即便我查出最終兇手,也不會跑到警察局的大廳揮舞狀書,巴黎上流社會自有它的法則,沒人會歡迎一個告密者。”菲利普的臉上挂着一如既往的輕浮笑容,在他的眼睛裏卻占據着最深不可測的危險海域,就連風暴之神也望而卻步。
心中唯有苦笑。
巴黎,我生于斯長于斯,早已見識過所謂的人情冷暖,年幼時阿爾冰的死亡為靈魂打上深深烙印,被隐藏的種種線索,劇院經理人保持緘默、息事寧人,用以來維持劇院的名聲。
或許,身旁這個男人既誘人沉淪又令人膽怯的地方也許就在此處,他本性殘忍放蕩卻不像其他巴黎貴族惺惺作态、千般掩飾。
一路上,我再也不願與他搭話。
到達劇院的後門時,這個玩弄心術的男人向我點頭行禮離去。注視着他那如海般深邃神秘的眼眸,只會覺得自己像日光下的幽魂,無所遁形。
當我轉身準備走進劇院時,居然在門口看到了盧特,他的視線在我和菲利普之間緩緩飄游,接着垂下頭來,輕聲問好。
在經過他時,我終于還是忍不住開口詢問。
“是埃裏克讓你來的。”
“埃裏克?抱歉,小姐,我并不知道您說的是誰。”盧特的臉上挂着茫然的笑容。
“好吧,盧特,請轉告您的主人,我很傷心,非常非常傷心,傷心到撕心裂肺、痛不欲生。”我咬牙切齒的向他傳達,一瘸一拐走向了樓梯,無視盧特奇怪的審視,誰知道他會向埃裏克怎麽說呢,管他的。
我搬光了整個櫃子,爬樓梯累到虛脫,才将八只大小不同的皮箱挨個搬上了頂樓。
上次在樓頂醒來的印象太過深刻,再加上盧特動不動就跑到屋頂來,我幾乎可以肯定魅影早已把寂寂無人的樓頂劃分到自己領地範圍裏了。
加尼葉劇院正在燈火輝煌,悲喜姻緣在衆目睽睽下開演,屋頂上安靜空曠無人,唯有夜風的聲音在耳畔打旋,我坐在大理石天使群雕下,打開最小的一只皮箱,将裏面适合八歲孩童的280MM式小提琴拿出來,調試琴弦,搭在肩頭。
我該演奏什麽?
在八歲生日第一次收到埃裏克小提琴時,我滿腦子都想着要為他彈奏一曲,哪怕指法錯亂、哪怕班門弄斧,可是,時間無限延伸這一段念頭,稀釋了曾經的熱情,以至于我一而再、再而三的将它封藏起來,等候未來再次開啓時再次綻放出某些美妙的音符。
可等候了這麽久,被時光之輪将希望反複碾壓,靈魂早已精疲力竭。
當琴弓與琴弦相交之際,我的手心已被汗水浸得冰涼。
巴赫的彌撒曲響起。
不同于年幼時在克麗絲汀身旁的初次彈奏,這一次,默背下整篇曲目的我,連一處失手都不曾出現。
深夜裏,頭遮床單默背曲目的專注,無人時,手指懸空模仿叩弦的沉浸,似乎都爆發成轟轟烈烈的音色。
天啊,巴赫的英魂,請原諒我吧,我将一曲安人心魂的彌撒生生演奏成了小夜曲。
我羞愧的閉上了雙眼,卻依然不敢分心的拉奏。
當餘音消散于夜空,我睜開因長久的閉眼而略微頭暈的雙眼,怔怔望着眼前的黑衣男人。
小提琴的琴弦砰然斷裂,将彈撥者的手指打出一道血印,也将承載了九年的孤獨割裂粉碎。
古舊的琴弦會斷裂,懵懂的孩童會成人,漂泊的流浪者會歸家。
埃裏克,我的埃裏克。
你終于現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