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Chapter18
Chapter 18
不管世界變幻多久,總有些人被遺落在時光的間隙裏,無處安身。
面前的男人就是一個顯而易見‘遺忘者’,夜風驟起,将埃裏克身後的披風吹得漂浮,他站在騎士像前,十指交握。
記憶裏,他與暗夜為伍,恨不得連整個人都藏匿于黑暗之中,過了這麽久的時間,他依然穿着沉抑的黑色服飾披風,也戴着黑色的皮手套,就連領巾都由濃郁到近乎黑墨的綠色絲綢制成,僅有鬼魅般的白色面具成為唯一的調和劑。
“本以為你的演奏水平會更進步些。”面具下依然傳來沉穩的男聲。
我捂着被琴弦打到的手指,眼淚都要流下來,顧及形象又不能含在嘴裏,在面對埃裏克的輕嘲時,竟無言以對。
放置多年的琴弦即便經常調音和弦,終究沒法抵禦時間磨砺,支撐着拉了一段曲子,高音區的琴弦太纖細,沒幹過重活的手指皮膚側面被劃出一道口子來。
幸好,這個遲鈍的男人總算意識到了什麽,走上前來半跪下來,掏出一塊手帕遞給我。
我接過手帕按在傷口處,只覺得最近多災多難。
埃裏克粗略查看了幾個大大小小堆砌在石雕下的皮箱,皮手套在搭扣處摸了一下,沾了些許灰塵。
“你不喜歡它們。”他的聲音瞬間降了幾度,變得沙啞陰沉。
我盯着他被黑暗塗抹成棕褐色的眼睛,直到視線模糊,“我沒想到你會走那麽久,久到超出我能理解的全部設想……第一年,我收到生日禮物時,想把第一首曲目給賦予它的人;第二年,我收到它時,想着我該妥善保存它們致謝;第三年,我開始懷疑自己的決定;第五年,想着又有什麽意義呢,也許他根本就沒期待過聽你的拉奏。不過,我總算履行了曾經的承諾……”
夜風在石像間穿梭,沙粒敲打在凸出地面的玻璃上,黯淡的白色燈光讓彼此的臉色都顯得十分陰沉,雲遮蔽了全部的月光,恍惚可以嗅到雨水即将來臨的味道。
埃裏克沉默了太久,才打開最大也是最新的一只皮箱,将其中的小提琴取出來,摘下手上的皮手套,随意抛棄到一旁。
他的手比記憶中好看許多,略微長了點肉,依然蒼白,修長且靈巧,他站起身試着調音,手指虛虛按在琴頸附近彈撥幾下,将小提琴放在了肩頭。
音波剛剛從琴弦處擴散開來,便使人靈魂戰栗。
初起時仿佛如泣訴般,旋律緩緩轉圜;接着便是川流不息的躍動,頻繁出現顫音;當誇張的顫音和詭異的旋律瘋狂占據整幅篇章時,伴随這歇斯底裏的琴聲,天際響起震耳欲聾的雷聲,仿佛雷神托爾無視諸神的漠視瘋狂宣洩。
當最終曲目接近尾聲時,高空中墜落下無數的雨水,将我的頭發、脖子、裙擺全部打濕。雨水落在劇烈顫抖的琴弦上,被分割成無數肉眼難辨的水珠。
終于,埃裏克停止在弦上瘋狂撕扯的琴弓,低下頭來。
我仰着頭,脖子酸痛到了極點,卻像受了石化詛咒般無法挪開視線。
“下雨了。”他默默合攏琴箱,牽着我的手,朝樓梯口走去。
埃裏克跑了幾趟将琴箱全部搬進室內後,狹小空間裏的兩個人又陷入尴尬的境地,。
我拿出剛剛的手帕蹭了蹭頭發,雨水滴滴答答的淌下來,落在石頭地面上,變成小小的水窪。
“這首曲子叫什麽?”
“魔鬼的顫音,G小調。”
“難怪這麽詭異。”我敢說自己的笑容一定僵硬到慘不忍睹的地步,真難為埃裏克還不露情緒的盯着我。
“我在意大利的一個教堂見到了它的手稿,神父說他的作者在夢中向魔鬼出賣了靈魂,交換到這一曲目……”埃裏克似乎意識到此時此刻講述曲子由來的不合理性,他再度沉默下來。
“你還在劇院的地下住麽?”我尴尬的再次引起話題。
“是的。”
埃裏克和我,就像兩個久未相見的朋友,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又是一陣風吹進了走廊。
我不自覺打了個顫,後退了一步。
埃裏克脫下披風來,将我裹起來。
“埃裏克,這個……是你的麽?”我将脖子上的鏈子拽出來,上面串着那枚在糖果盒裏發現的戒指。
埃裏克的表情變得尴尬,他輕咳一聲,別過臉去,“它是你的了。”
“我不能随便接受別人的戒指,被媽媽知道會生氣的。”我開始解脖子上的銀搭扣。
“收下它吧,只是一個小禮物。”他太着急阻止我,以至于那雙冰冷的手碰到了我的手指,接着他的臉明顯變了顏色,即便是遮擋了大半張臉的面具都無法抵擋,他的下巴窩都變紅了,當然,他可以說是受了室內昏暗的燈光影響。
“埃裏克,女孩子能接受男人們的鮮花、糖果,但不是這麽昂貴的首飾,我已經欠你太多,別讓我卑微求你。”我摘下戒指來,放在他的掌心。
埃裏克似乎再度受挫,他的唇張張合合,努力想說出什麽來,緊緊捏着手裏的戒指,幾乎要把它捏碎一般,我連忙低下頭去,裝作并沒有看見。
剛剛緩和的溫度再度降落回冰點,急促的大雨打在門外的石階上啪啪作響,灰塵混合雨水的味道從門外滲透進來,不時有高亮的閃電劃破天空。
埃裏克的白色面具上全都是雨水,一些水逐漸凝聚,透過面具的縫隙流了進去,他不時眨着眼睛,躲避這些水珠。
“ 你……你可以摘下面具來擦擦,我不會偷看你的。”為了表明自己不偷看的決心,我連忙轉身,背對他,面向牆,就像一個開始準備捉迷藏的孩子。
身後的聲音凝固了一下,傳來面具被摘下的細碎聲響,沒過幾秒鐘,他說,“可以了。”
我轉過身去,埃裏克再次将面具戴了回去。
其實對于面具下的情景,我早已有所猜測,無外乎是毀容非常嚴重,埃裏克因為自己的相貌吃過不少的苦頭,才會如此在乎他。作為一個女孩子,我相當能理解他的心情,即便我完整無缺,偶爾也會對自己的娃娃臉心生懊惱,更況且毀容的埃裏克。
不摘下面具,他永遠能夠扮演一個冷漠驕傲的黑衣人;一旦摘下面具,誰又知道會怎樣呢?人類對于美醜永遠沒法自圓其說,所謂平等不過妄言。
我們尴尬的對視,似乎都在努力尋找話題。
“有什麽打算麽?”作為一個與人正常交流溝通沒什麽問題的家夥,我主動開口。
“打算?”
“計劃,比如說,找份工作,發展愛好,就是對未來的規劃之類的。”
埃裏克古怪的彎了彎唇角,笑出聲來,“讓劇院正常經營就是我的職業。”
“可是,你弄了一些惡作劇……兩位經理人都吓壞了。”我小聲申辯。
埃裏克伸出手,似乎嘗試着想觸碰我的手,卻又收了回去,幹咳了一聲,“我該送你回去了,你全身都淋濕了,不換衣服會染風寒。”他的表現羞怯得簡直不太像是個成年男人,倒像個懵懂的大男孩。
“等等……假如我想見你,該怎麽找到你。”
“不怕我把你關在地窖裏麽?”埃裏克再次将音色變得低沉。
他跟劇院的許多着名男聲有點像,将戲劇式的高聲低吟代入了日常的說話方式,似乎随時都能放聲高歌上一段抒情詠嘆調。
“別吓唬我,我們是朋友,不是囚禁者和被囚禁者。” 我的話明顯讨喜了埃裏克,他露出個笑容來。
下樓梯時,埃裏克主動蹲下灬身來。
“你要背我?”我好笑着拍了拍他寬闊的肩膀,他的身材不複曾經的枯瘦,壯實了許多。
“害你腳受傷了。”
旋轉樓梯的坡度很陡,平時爬都會覺得累人,更況且是趴在埃裏克的肩膀上,我瞪大眼睛膽戰心驚的望着下面。
“你的心跳得很快。”埃裏克的喃喃聲隐約傳來,若不是我格外靈敏的聽覺,就要錯過這一句自言自語。
我環着埃裏克的脖子,将頭貼在他肩頭處,突然不自覺的傻乎乎笑起來。
從有記憶起,最羨慕的事情之一,就是孩子們趴在父親的肩頭,開心如擁有了全世界的幸福。該慶幸自己從小就跳芭蕾,所以體重一直不達标麽,要是不小心長成了像劇院清潔工瑪麗大媽那樣圓滾滾的身材,肯定享受不到現在的待遇。
“埃裏克,我們把小提琴箱子落在天臺了。”
“我會把它們送回你房間去。”
剛剛走到宿舍的走廊處,埃裏克就停下腳步來,“我不能再往前走了,也許會有人見到我。”
“埃裏克,請答應我,別傷害其他人,不管你想做什麽,別傷害人,我不想你遭遇任何不幸。”我嘗試着說服他,不知為什麽,總有一種感覺讓我覺得埃裏克的身上有種鬼魅似的冷漠,他似乎并不在乎其他人的生命,甚至以傷害他人為樂,在此次見面時,他的冷漠與妄然越發不可抑制。
“我答應你,假如他們不妄想反抗和驅逐,我就不會傷害任何人。”
他漂亮的淡金色眼睛中帶着些漫不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