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Chapter16
Chapter 16
這是一個奇詭的夢境。
周圍升騰起迷霧,它們翻騰如雲海、聚散無常,我朝着前方緩緩邁步。
沒走多遠,就看到了許多濃郁的米白色與金色彼此夾雜的色塊。
再走近一些時,面前正是加尼葉劇院的正門,燈火輝煌璀璨。
踩上劇院華美寬大的樓梯,清潔工正在擦拭地板,詭異之處是她們的臉仿佛一張白紙而并無五官。
穿過一排排金色與紅色相雜的座位,和空寂無人舞臺,我來到了謝幕後混亂一片的後臺,這裏到處都是五官模糊的人,嘴巴一張一合似乎說着陌生的語言。
我站在人群中,惶恐且不安,沒人注意我,內心深處的告誡也讓我躲避着人們的視線,仿佛我跟他們不一樣,就像披着人皮行走在人潮中的游魂,不敢說話,不敢喊叫,只能依靠視覺一遍又一遍的掃過身邊人的面容,試圖尋找的一張熟悉的臉。
終于,我看到了克麗絲汀,下意識呼喚出聲。
可這喊聲驚動了人群,他們尖叫,用刺破耳膜那般的力度,痛斥着我的與衆不同。
“抓住她!燒死她!”
“她與我們不一樣!”
他們喊。
克麗絲汀抓着我瘋狂的逃跑,卻感覺腳步十分拖沓,我明明還能跑得更快些。
逃跑的路線就在劇院的重重房間和走廊中,不知何時,走廊越來越暗,我遲鈍的發現,拽着我跑掉的人,換成一個黑影。
他的臉上戴着白色面具。
“埃裏克。”我恍惚的喊。
“我要帶走你,回到黑暗世界。”埃裏克小聲回答。
我想與他一起走,腳步卻越來越慢,以至于埃裏克對着我瘋狂嘶吼,我卻只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眼睜睜的看着他越跑越遠……
醒來時,我望着窗邊的太陽光線久久不能回神,不知今夕何夕。
剛剛的夢讓我精疲力竭,躺在床上休息了許久,才決定起床,下床時,看到地上的男式西裝外套又被吓了一跳,幸好及時想起,昨天夏尼伯爵将他的外套借給我穿。
也許已經快要到中午了,室內的溫度很高,太陽已經爬到天空中央,想起跟夏尼的約定,趕緊一瘸一拐去梳洗。
昨天演出時的濃妝還殘留少許,在燈光下和黑夜中看的還好,可在日光清涼的當下,搭配着娃娃臉,看起來古怪又可笑。
我習慣性的在梳頭發時滿屋子亂竄,腳上的受傷,經過一夜的休息,疼痛幾乎察覺不到,似乎傷口并沒有惡化,我踮着腳在屋子裏嘗試走動。
直到發現門前的地板上放着一個巨大的銀質托盤,上面放着一頓,大餐?
金黃色塗滿奶油的可頌面包,一串紫得晶瑩剔透的葡萄,巴掌大煎出漂亮油花的肉排,高腳杯中盛着血紅色的葡萄酒,最重要的是,它們都像是剛剛新鮮出爐。
托盤上還擺着一封信,火漆是埃裏克專屬的骷髅型號。
這盤食物是在我去洗臉前出現還是在洗臉後?
反應過來後,我趕緊去開門,試圖追尋埃裏克。
然後發現,門卻被鎖了。
這扇門什麽時候有了反鎖功能?
我将門晃得活像地震發生,也沒能打開它。
埃裏克究竟想幹什麽?!
匆匆掃過信之後,我出離憤怒的砸門。
“埃裏克!出來!輕浮,沒家教,你就這樣看待我?你怎麽敢說這種話!埃裏克!躲在門後面,牆後面,黑暗的陰影裏!為什麽你就不肯出現在我面前?”
也許我的控制能力不是很強,面對他人的斥責、尤其是自己人的責備很容易暴怒,可埃裏克的話輕而易舉便将我腦海中的所有理智燒毀,他既斥責我也質疑吉裏夫人對于我的教育,一個消失十年跟我全無血緣的家夥竟然質疑我的家庭教育,他以為自己是誰?
看看他做了什麽,他就像個青春期不知如何對付孩子的傳統式家長,用最粗暴簡單的禁足方式來阻止我出門?卻不肯與我面對面說一句話,就像現在,我尖叫抓狂,門外卻安靜無聲。
“舞裙、糖果、鮮花,你覺得我是個洋娃娃,任你擺布?”
憤怒讓我全然失去了理智,随手掀了銀托盤,上面精致的食物滾落一地,脆弱的玻璃杯粉身碎骨,紅色的葡萄酒液随地流淌,又将放在櫃子上的糖果盒摔了出去,金屬盒子在地上嘈雜的滾動,裏面的糖果噼裏啪啦散落一地。
沒過幾秒,我又覺得自己剛剛的舉動傻到了家。
也許埃裏克根本不在門外,他盡可以将門一鎖就離開,任由我發瘋似的宣洩,最終,還是要我來收拾這滿屋子亂局。
我蹲下來,将糖果一顆顆撿回到盒子裏,眼淚落在睡袍上化成形狀奇怪的暈圈,我覺得自己又要哭很久很久才能恢複過來,就像克麗絲汀從來不當着我的面哭泣,又會獨自在祈禱室中啜泣大半天,在不懂得人事又努力想适應環境的年紀裏,眼淚是最廉價的慰藉品,一旦落下就不知何時才會收回去。
視線之內突然出現一個不可思議的東西,它閃閃發亮,與周圍簡單包裝的糖果對比鮮明,仿佛沙子裏埋藏的明珠,事實上,這個比喻有點太相近以至于不像是個比喻了。
一枚戒指,我居然在糖果盒裏發現一枚戒指?
一枚戒指,這枚戒指居然藏在我的糖果盒裏?
埃裏克,他究竟懂不懂送人戒指的意思?
更況且,這枚戒指采用如此昂貴且精致的設計,中央部分整塊的粉色寶石,外加周圍鑲嵌的細碎鑽石,戒托則是近百年來歐洲貴族們眼中的‘新貴金屬’白金,不太可能是幾千幾萬法郎就能拿下的。
這是枚水晶戒指?
在這個還未有人造水晶産生的時代,這樣大顆天然水晶,自然也價值不菲。
不過,有這麽清澈明亮的水晶麽?
它在陽光下明亮耀眼,閃耀着仿若鑽石的光澤,方型的切割手法讓這顆寶石越發奪目。
拿起戒指的一刻,那感覺讓我近乎崩潰。
當傍晚時分克麗絲汀終于有機會回來宿舍一趟時,才發現我被反鎖在宿舍。
“這門還可以從外面鎖起來?”她也受到了驚吓。
“打開門,克麗絲汀。”我連忙敲敲門示意我在裏面。
“可是我沒有鑰匙,唔,這看起來,只能用鑰匙開門。”
“那就去找道具師,他們開這種簡單的門鎖易如反掌。”
趁着克麗絲汀離開去尋找道具師的時候,我跑到梳妝臺前,翻箱倒櫃,尋找一個能将這枚戒指安放的盒子,最終也只能将一對銀耳墜取出給這枚價值不菲的水晶戒指騰位置,又将那個小盒子藏在床墊下面才放下心來。
并非我太過謹慎,以前就曾有過女學員的首飾被盜,即便大多只是些不值錢的銀制品,換幾頓酒錢,可若是這枚戒指丢了,我害怕越發虧欠埃裏克。
道具師将門打開後,被關了一天禁閉的我,才終于有機會出門,此時天空已經被晚霞燒成連片的橙紅,不用想都知道,尊敬的伯爵大人被我放鴿子了。
“最近劇院的怪事……越來越多了。”克麗絲汀憂心忡忡的撫摸着門鎖,望着地上銀盤裏的食物,這明顯不是由她帶回的食物。
“什麽?什麽怪事?”
“還記得上次舞臺灑下的骷髅信件麽?秘書雷米說波裏尼先生又接到兩封非正常途徑郵遞的信件,其中一封是在上鎖的經理室裏突然出現,上面都有骷髅火漆,有人說那來自地獄,或者來自劇院的鬼魂。”
“克麗絲汀,這世上沒有鬼魂,劇院裏有很多秘密倒是真的。”我匆忙将銀盤收拾好,準備将它們交給清潔工。
“梅格,現在你也有很多秘密。”
在我出門的那一瞬間,克麗絲汀輕聲嘆息。
宿舍的門鎖被第一時間徹底換掉,第二天下午,坐在屋頂發呆的我,看到了菲利普·夏尼的全封閉馬車,在高遠的屋頂上看,它比火柴盒還小。
“我很抱歉。”面對對方意味不明的眼神和笑容,我二話不說先趕緊道歉,“昨天,我……”
“噓,你不會告訴我實話的,所以,揭過它吧。”菲利普彬彬有禮的伸出手,扶着我走到馬車上。不得不說,在白天和大庭廣衆之下時,他确實裝得挺像個道貌岸然的貴族。
好吧,他說的沒錯,我真的準備編一段因為回家太晚被媽媽發現,所以禁足一天的謊言。
“聽起來您好像很了解我似的。”我在位子上簡單整理了一下裙擺。
“不敢當,不過一句口信都沒有,爽約一個下午,我不認為您做得出這種事情,正巧,我的委托人昨日取消了見面,我們可以今天去見她。”
“她?佩裏夫人麽?”我下意識追問。
“哦,親愛的小梅格,等見面就知道了,我保證你會大吃一驚的。”
“對了,夏尼先生……”
“唔,都第三次見面了,都沒能讓你直稱我的名字,還真是一件沒成就感的事。”面前男人的海藍色眼睛裏滿是戲谑。
“好吧,菲利普先生,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