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Chapter15
Chapter 15
朱利安将棕色藥水瓶的瓶塞取掉,用鑷子夾起一大朵的醫用棉花浸在雙氧水裏。他瞟了眼我的腳,漫不經心的問:“芭蕾舞演員?”
“唔。”
“你得把她的腳看好,這期芭蕾舞團的新學員裏也就這麽一個可造之材了,相信我,你們會喜歡彼此的。”尊貴的伯爵閣下交叉着雙腿靠在破舊的木櫃上,一點都不把自己當外人的從櫃子裏掏出一瓶杜松子酒,倒進酒杯惬意的喝起來。
朱利安又眯起眼睛了,“葛朗臺閣下,您家中的葡萄酒都用來洗澡了麽?就連我這僅存的廉價杜松子酒你都非要喝幹?”
為何我覺得這句話所包含的刻薄情緒如此熟悉……
菲利普·夏尼看看我,再看看朱利安,咳咳笑起來,“得了,朱利安,我明天給你帶一箱子的葡萄酒來,哦,上次讓你做的藥理檢測結果怎麽樣?”
“那份糕點裏有一種劇毒的堅果粉末,歐洲沒見過這種堅果,應該是來自東方,毒性很強,我做了病理實驗,吃了這種粉末,大概半個小時,很快就會呼吸困難、喉嚨劇痛、腿部肌肉筋攣,嚴重點就是致死。”朱利安一邊細致的幫我清理着傷口,一邊向菲利普解釋。
“你說的是舞會上毒死佩裏伯爵的毒藥?”從朱利安的話,我立刻聯想到佩裏伯爵毒發時的情形,死死的掐着自己的喉嚨,站立不穩……也許根本不是他自己跳進水裏,而是走到噴泉邊時毒發站立不穩掉進去的。
被我古怪的聲線所刺激,朱利安撩起眼皮望了我一眼,眼神帶着些問詢,“他毒發時你也在場?”
“沒錯,我也在舞會上,嗞……”雙氧水接觸傷口的痛感讓我嘴角猛地抽了抽。
“我還是第一次見聽到毒殺案沒尖叫着昏過去的小姐呢。”朱利安手腳麻利的用雙氧水清洗着傷口,“把水盆端過來。”
“我就說你會喜歡她的。”菲利普放下酒杯将水盆端過來,裏面晾着房東夫人燒開的開水,當然不是白白而來,菲利普打賞給那位精明的老夫人五個法郎。
“你知道是誰下的毒麽?”
“我是化學家,不是偵探。”朱利安迅速低下頭,不過我還是看得清楚,他分明是翻了個白眼!
絕對!菲利普·夏尼這個小心眼男人絕對是故意的!就因為我在舞會上奚落了他兩句,他就把我帶到另一個毒舌刻薄的朋友這裏來,讓我也被噴點毒汁。
“要不是菲利普拿着半塊蛋糕來求着我做測試,我才懶得浪費時間。”也許是我表情太無語的盯了眼前的年輕化學家半天,他紅着耳朵小聲補充。
“得了吧,朱利安,化學家都是毒物學家。”菲利普聳聳肩,漫不經心的喝酒。
朱利安受到刺激,情緒頓時失控,拿着一只鑷子直指菲利普氣洶洶的強調,“我是化學家,也研究細菌,但絕不是在研究害人的毒藥。”
“好吧好吧,反正你父親跟那些可怕的小東西打了一輩子交道,也沒見害死誰,倒是救了些人。”被控者毫無誠意的攤攤手。不知為何,菲利普的一句話,反而讓朱利安無處發洩,他恨恨地蹲下身,繼續給我處理傷口。
室內陷入短暫的沉默中,三方各有各的尴尬,都不知該如何打破這份沉默。
疼痛開始發作的我,開始借助燈光四處看。
同大多數單身漢的屋子差不多,各種東西用一種奇異的規律擺放着,外人看着雜亂,不過主人倒是能很快找到所需的一切事物。屋子裏的擺設也十分符合租客的身份,除了床、衣櫃和床頭櫃外,唯一賦予主人性格的便是那張櫻桃木的書桌,上面擺得沒有空餘,大大小小的書籍、鵝毛筆、零碎的小東西還有,一個簡單的顯微鏡,想必這是屋子裏唯一值錢的東西了。
眼前的這個化學家兼細菌學家還真是名副其實。
此時,菲利普從懷裏掏出一張似乎是支票的紙張,裝作漫不經心的踱步到書桌前,将它飛快夾進了書桌上最大的一本詞典似的書中。
我下意識低頭裝作沒看見。
菲利普走到我身旁,似乎在打量傷口的處理進度。
“處理的怎麽樣了,我需要連夜把她送回劇院。”
“很快就好。”朱利安将紗布一圈圈纏着我腳上,開始叮囑,“回去以後不要沾水,在傷口好之前減少行走,更不要跳舞,如果沒有感染,大約一周左右就可以愈合了,如果傷口有化膿潰爛的跡象,一定要及時送去醫院。”話音剛落,那雙修長手指翻轉麻利的打了個蝴蝶結,看起來還挺漂亮的。
“走吧,我抱着你,樓梯比較黑,朱利安給我們照下路。”菲利普将帽子塞給我,才飛快将我抱起來,匆匆朝外走去。
已經很晚了,我要是再不回劇院去,怕是克麗絲汀又要憂心忡忡,若是驚動吉裏夫人,怕又是一場折騰。
巴黎夜晚的街道總帶着幾分迷茫,點燈人慢慢踱着步從街道這頭走到那頭,一盞盞點燃路燈,等快天亮時,又從那頭走到這頭一盞盞把燈熄滅。
為了趕路,菲利普·夏尼一路飛快的趕着馬車,只穿着單薄紗裙的我抱着肩膀縮在馬車的後座上,也許是牙齒打戰的聲音有些響,這位伯爵大人脫下了西裝外套丢給我,自己依然不怕冷的迎風而立。
“您不冷麽?”我客氣的問,卻飛快用西裝外套把自己裹得緊緊的。
“城區這點微風可跟海上的夜風沒得比。”他回過頭來瞟了我一眼,月光從他的臉側擦過,反射出一種仿若黑珍珠的光澤。
“您去過海上?”
“我有好幾年的一直生活在海上,半年前剛剛踩在陸地上。”菲利普幹淨利落的甩着馬鞭,再次加快車速。
難怪我在第一眼時,會覺得這個男人像海盜,他真的在經歷過海上風浪、揚帆起航。也對,巴黎城中那些蒼白嬌弱、與音樂詩歌羅曼為伍的男人們,怎麽會有像他這樣健康紅潤的膚色和高大健壯的身材。
沒用多久,我們便回到了劇院的後門。
分手之際,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連忙又拎着舞鞋,一蹦一跳的回到馬車旁,夏尼在目送我回去,馬車還沒開動。
“伯爵先生,我能問您個問題麽?”
“什麽?”站在馬車上,菲利普需要低下頭來才能與我對視。
“您……您為什麽會調查佩裏伯爵的死?”我揪着裙角小聲詢問。
“我只是受人所托。”
“呃……”我腦子裏一時間沒轉過彎來。不是吧,這個伯爵大人還真的兼職偵探一類的活?協助巴黎警察廳辦案什麽的,不要太高貴冷豔啊。
“真難得,您也對這個案子有興趣,看起來假如我不滿足您的好奇心,怕是會讓您好奇的睡不着覺吧,如果想知道更多的事情,那麽,明天下午,我來接您去見個人,養傷期間不方便跳舞,散散心應該無礙。”菲利普大大方方的答應下來。
心中暗戳戳的願望被應承,我下意識松了一口氣,連忙笑着道別,再次一蹦一跳的朝後門走。
若是一般的謀殺案我都是避而不及,可這一次,為了埃裏克那個鬼魅似的家夥,我必須得摻合進去,确保這件事與他無關,就算有關系……好吧,佩裏伯爵有多該死我很清楚,所以埃裏克無論做了什麽都不能被牽連。
想想我默默承擔了這麽多,可他甚至都不願意見我,真是,想想就非常的生氣!
哎!等等,這麽多樓梯!難道我要一路蹦回到樓頂的宿舍嘛?有整整六層的樓梯啊!我無助扶牆,差點沒哭出來。
當我奄奄一息回到宿舍時,克麗絲汀正急得流着眼淚滿屋子亂竄,見我回來時,活像是絞刑臺上被寬恕的罪犯一樣,哽咽着說,“梅格,你再不回來,我就要去找吉裏夫人了!”
“克麗絲汀,快,扶我一把。”我聽到自己的聲音都虛脫了。
“天啊,你怎麽了?”她尖叫着跑到門口來扶我。
“我的腳被玻璃刺破了,又瘸又拐爬了好多層樓梯。”
“梅格,你的腳受傷了,怎麽不告訴我。”克麗絲汀剛剛要止住的眼淚再度傾瀉而出。
“呃,因為穿着舞鞋,也不疼,所以我一直沒發現,等發現時,就趕緊去找醫生了,沒事,只是一個小口子,大概一周就沒事了。”我連忙安慰她,順便借助她的攙扶,支撐着走到床邊,将手裏拎着的舞鞋一丢,連忙倒在松軟的床上。
我的床,我親愛的床,我從沒這麽喜歡過你。
我倒在床上,把自己的枕頭拽下來,将臉在上面蹭了又蹭,貪婪的吸收這種舒适感。
也許是見我太累了,克麗絲汀沒再眼淚汪汪,她跑去接了點水,幫我擦了擦手和臉,不過在看到我身上裹着的明顯是男人的西裝外套時,略僵了僵,不過我現在已經沒力氣跟她解釋太多了……
“晚安,克麗絲汀。”
我只記得自己小聲的說了句,就沉沉睡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