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Chapter14
Chapter 14
演出結束的後臺活像傍晚的蜂巢,就連角落裏都充斥着嘈雜的人聲,演員們或聚在一起互相吹捧、或與來捧場的朋友互相打趣、當然也不乏借着歌迷由頭勾搭情人的,數百號人擁堵在通往休息室與化妝間的道路上。在諸多的工作人員中想尋找一個見習琴師,不見得比大海撈針更簡單些。
我打聽了不下十個樂隊成員,才打聽到盧特的動向,演出剛剛結束,他就匆匆朝樂隊集體休息室去了,似乎是去休息了。
可當我來到樂隊的休息室時,發現裏面擺滿了各種樂器,除了寥寥幾個年紀大的琴師坐在一起聊天外,并沒有找到盧特。
想到初次見面時這個年輕琴師的魯莽舉動,我想了想決定跑到樓頂看一眼。
越靠近屋頂的位置越安靜,安靜到連舞鞋踩着閣樓地板上的聲音都能聽得到,爬上旋轉的木制樓梯,通往天臺的黑色大門緊閉着,越靠近它,天臺上的談話聲就越清晰入耳。
“主人,需要給經理們送新的信件麽?”盧特恭敬的問。
“當然不,我忠實的仆人,別忘了,我們是客人,客人想要什麽東西,怎麽可以直接向主人開口呢?這是多麽失禮的舉動啊。”一個沉穩而魅惑的聲音回答了他,這個聲音與我記憶中的不盡相同,法語中的卷舌音被另一種陌生的更花俏的舌音所同化,似乎聲者雖能熟練使用法語卻長期身處非法語的語境下,所以夾雜了異國腔調。
“是的,主人。”
“我們需要讓他們懂得主動饋贈啊。”那蠱惑心神的聲音又說。
“是的,主人。”盧特謙卑太過的語氣,讓他聽起來像個沒靈魂的傀儡。
天臺上安靜了一下,我猛地推開門沖上了天臺,詭異的是天臺上只有盧特一個人,再沒有其他人的身影。
“埃裏克,埃裏克,是你麽?埃裏克!求你了,回答我!”
我站在天臺,四目相望,卻只有無盡的黑暗,月亮被烏雲遮蔽,散發出稀少的光朦,屋頂上只有兩座不規則的天使群像的黑影,孤零零的伫立。
仿佛被囚禁已久的情緒終于掙脫樊籠,血液在身體中猛烈激蕩,我揪着盧特的衣領,發了瘋似的追問他,“他在哪裏?告訴我,他在哪裏?”
盧特的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與他平日裏的爽朗笑容,仿佛寒冰之于烈火,被夜色塗染成钴藍色的眼睛默默盯着我,平直的唇彎出奇詭的弧度,就像用被木偶師手中絲線控制所勾起的弧度,“他回去了,回到黑暗裏去了。”
我努力喘了一口氣,才控制住自己打人的沖動,松開他的衣領,失魂落魄的朝樓下走去。
我再也不要尋找他了,再也不要像個傻子一樣在無人的走廊裏呼喚他的名字,像個老鼠似的鑽進黑暗裏東找西找,再也不要被他進退有度、若有若無的示好弄得心跳加速。
下巴處冰涼又癢,我伸手一摸才發現自己哭得像個失戀了的小姑娘,眼淚根本不受控制的流淌下來,滴滴答答。
我委屈極了,可又不知道跟誰傾訴。
肯定是身體裏所謂的青春期因子作怪,才會讓我這麽傷心,才會讓多愁善感占據我的情緒,十六歲一點都不好。
我哭着朝前臺走,去找克麗絲汀,想被她抱着,沒理由的大哭一場,
等我走到燈光下面,才發現自己腳上的芭蕾鞋,鞋的內側不知道什麽時候染了血,又因為滿地亂跑上面弄得髒兮兮的,我的腳可能是在舞臺某處被玻璃刺破了。
芭蕾舞演員的腳都又醜又畸形,傷痕累累,也是身體受傷時反應最遲鈍的地方,為了換取輕盈的身材和優雅的動作,早已喪失了對于疼痛的敏感性。
我蜷縮在牆邊,解開紅舞鞋的緞帶,脫下舞鞋,那塊半個指甲蓋大小的玻璃碎片正刺在腳內側的嫩肉上,因為是碎下來的玻璃碴,它比鏡子薄了一倍,殺傷力卻提高許多,幾乎刺進了肌肉裏,不過用手輕輕撥弄一下,它就掉了出來,血液也湧了出來,我按着傷處染了一手指的血。
也許是牆上的蝶形煤油燈光線太過昏暗,也許是走廊裏沒什麽人的環境使然,也許是這一天都太委屈的緣故,我只是盤着腿貼着牆坐在那裏,用手捂着傷口,沒聲音地哭,一點都不想動。
“梅格?是你麽?”似乎有人在喊我。
我用力眨了眨眼才看清眼前的男人,還有他身旁的女人。
夏尼伯爵和索爾莉。
兩個都是我現在不想見到的人。
“吉裏小姐,你怎麽了?”夏尼伯爵的倒是表現的很關心,可那雙海藍色的眼睛裏,卻沒多少憐憫同情的情緒。
想起在舞會上這個男人的輕佻和無禮,我一點都不想搭話,可受過的家庭教育卻表明,當平民遇上貴族,最好的方式是恭敬的打個招呼,“我沒事,大人。”
“你的腳受傷了?”他伸出手似乎想查看我腳上的傷口,不過又礙于禮節,收了回去。
“一個小傷口,我可以自己走。”為了證明自己不需要幫忙,我立刻站起來,用看不出什麽變化的步伐朝走廊另一邊走。
索爾莉的表情已經很明顯,勾搭到手的天鵝眼巴巴就要沖着鴨子跑去了,對于這個直性子姑娘能忍住沒當下發作已經很不錯了。
“別勉強自己,小姐,我知道一雙腳對于芭蕾舞演員的重要性。”夏尼伯爵不容分說将我抱了起來,而且是打橫着抱。
好吧,索爾莉臉色難看極了,眼睛都要瞪出來,原因當然不是驚訝。
菲利普·夏尼抱着我走出一段路後,低聲輕笑起來,“我親愛的小梅格,要是被別人看到我抱着你,相信你的母親一定會捂着胸口暈過去的,能指條沒什麽人的路麽?”
這句話讓我對這個男人稍有改觀,在此之前,他的行為舉止跟巴黎上流社會那些老爺貴族們并無不同,有爵位在身,金錢如流水,從頭到腳的一絲不茍,就連袖口上別着的精致袖扣,都要從經營了至少三十年的老店購買,有着家室卻沒什麽顧忌的在外沾花惹草、包養情人,眼睛永遠放在年輕漂亮卻單純幼稚的姑娘們身上,情話說的要死要活,轉身離去時卻連臉都不紅一下。
“走這扇門,是更衣室的邊沿。”
實話說,夏尼身上的氣味是我目前接觸過的男人中,少數不感覺厭惡的,歐洲人的衛生習慣大多比較糟糕,在這個世紀之前,他們甚至覺得洗澡是致病的源頭!
即便是近一百年來醫生們建議人們每天洗手、洗臉,也并不見多少起色,法國貴族們依然保留着勤換衣服、減少梳洗的習慣,為了不讓身上的味道太難聞,就噴灑大量的香水,遠處聞着還好,太靠近就能聞到摻雜着濃重體味的脂粉氣,像是夏尼這樣身上混合着薄荷、煙草以及不知名稱酒類的氣味,已經算得上是足夠男人氣息。
腦子裏亂糟糟的想事情,走出一段路我才遲鈍的發現這并不是通往醫療室的路。
“這條路不通往醫療室,是後門。”
“我知道,我知道,學院的醫療室最多幫你用酒精洗洗傷口,允許我說句實話,受了傷還滿地亂跑,小梅格,你不怕得破傷風麽?”
這句話确定讓我心裏有點害怕,這個時代可不像後世,有着完備的醫療環境,劇院的後臺也絕不像是前臺那般光鮮亮麗,都是不知多久才會擦一遍的地板和石階,更不要說我還朝屋頂上跑了一趟。
夏尼伯爵将我帶到後門處,馬棚裏只有一個看門人,正靠在燭火搖擺的油燈下打瞌睡。
“放我下來。”
“怕被看到?”他低下頭看看我,輕笑起來。
“放我下來。”對于男人的調笑,我也并非全無對策,這時候但凡語氣中帶着一絲暧昧,他們都會腦補成調情,反倒是認真嚴肅些比較管用。
夏尼倒是沒太讨人嫌,他将我放下來,一只手扶着我的手臂,一只手虛環在我的腰部。
瘸了一只腳的我,一蹦一跳,活像只可笑得吞了彈簧的蟲。看門人臉上的好笑表情,連昏暗的燈光都沒辦法完全掩飾。
沒有車夫幫忙,伯爵大人挽起衣袖親自上陣趕車。
馬車停留在歌劇院幾條街外的一棟普通住宅公寓,比起周圍的建築,這幢明顯有些年頭的公寓外牆上,沉積了許許多多黑黑黃黃的污垢,陰暗處的牆角敞開着一扇狗洞大小的門,通往巴黎的地下水道,從裏面散發着惡臭,不用打聽都知道這裏的租金有多便宜。
夏尼粗暴的敲了半天門,才聽到樓梯吱嘎吱嘎響,沒過多久,一個拎着煤油燈的年輕人走過來,在看到夏尼伯爵,再看看他身旁單腳跳阿跳的我之後,将一雙原本就顯得狹長的眼睛眯了起來。
“菲利普,我說多少次了,我是個化學家,不是你家的家庭醫生。”
等等!他說什麽?化學家?
菲利普·夏尼居然找個化學家給我看腳傷!
我就該堅定地單腿蹦去劇院的醫務室,好歹裏面的醫生也是法蘭西醫科大學的畢業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