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所謂因果15
所謂因果15
仿佛有一團帶刺的棉花噎在鹿鳴秋的喉嚨裏,使她又脹又痛,說不出話。
她探出手,虛虛地搭在對方的眼眶上,低聲問:“你……你的眼睛。”
模樣凄慘的小羊動了動眼皮,緩緩睜開,像是一個徒勞合攏的蚌被掀開,露出自己早就被鐵棍戳爛的內裏。
要怎麽形容這幅場景,它不像是一對眼珠,倒像是什麽踩爛的漿果,爆汁的紫葡萄,蛛網裏爛熟融化的肉汁,青蛙被搗碎的內髒。
紅的黃的亂做一團,晶體碎裂,只是囫囵的一塊肉,還待在眼眶裏,都要贊一句頑強。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對方就迅速重新阖上雙眸,靠着其他感官,判斷着方位,又朝前走了兩步,蹭了一下她的手掌。
其實沒什麽事,燕銜川完全不覺得自己身上的傷有什麽大不了的,還活着,還喘氣,就不算重傷。
她只有一種情緒——懊惱,還是丢人的那種懊惱。
她分明應該大殺四方,順順利利、漂漂亮亮地把任務完成,展現自己是多麽靠譜的一個人。
卻沒想到中了陷阱不說,最後還要被人救才成功脫險,自己最丢臉的情形都被看了個遍,那她的形象豈不是都毀光了?
想到這兒,燕銜川心裏甚至還有點兒不合時宜的慶幸,還好現在看不見了,要是能瞅見對方臉上的失望表情,還不如讓她剛剛直接死了算了。
通訊裏隊友的消息響了兩遍,鹿鳴秋才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低聲問:“你還能走嗎?”
燕銜川點點頭,咩了一聲。
她的腿都好好的,又沒斷,當然能走。
一個驟然失去視線的人要怎麽自如行動,更別說還要跟上她的速度。可把她一個人留在這兒,萬一又遇到什麽危險,要怎麽辦。
燕銜川瞧着體型不大,但也有幾十斤,自己抱着它跑過全程顯然更不現實。
鹿鳴秋的眉頭狠狠皺起來。
忽然,她看到廢墟底下埋着一條褪色的藍布,連忙跑過去,把它從玻璃下面拽出來,抖落沾上的玻璃渣、沙土,将它撕成長條,系成一條繩子。
“一會兒你跟着我走,只管往前,好嗎?”
鹿鳴秋蹲下身,小心地繞過傷處,用藍布繩在對方的脖子上打了個圈,輕聲說:“不要害怕。”
其實她靠耳朵聽聲音就可以判斷這人的位置,不過鹿鳴秋拿繩子綁過來的時候,燕銜川還是老老實實地站定了。
她從來沒有任何一刻覺得自己這麽像一只羊。
帶子系的很松,但也能讓她感受到拉力。
燕銜川晃了晃腦袋,還是有主的羊。
“走吧。”鹿鳴秋輕輕抖了下布繩,先是慢慢走,見對方跟得上,才開始小跑,起步的速度仍舊不是很快。
她盡量挑屍體少的地方走,但總避免不了要遇到兩個。每到這時候,她就忍不住回頭去看,嘴上也要提醒:“在你的左前方。”
好在燕銜川從沒有絆倒過,她用一種非常不管不顧的姿态,高擡腿,使勁踩,用的力度連石頭都能踩碎,何況肉軟的人體。
再不然就通通踢飛,一腳一個。
她看着身強體壯活蹦亂跳的,鹿鳴秋卻不忍多瞧,那些濕潤的鮮血,像是流淌的火焰,從燕銜川的身上,跳入她的眼中,去燃燒她的五髒六腑。
冷靜。
鹿鳴秋長長吸氣,緩緩吐出,調整着自己的呼吸,強行平複雜亂的心緒。戰鬥還沒結束,現在不是放縱感性的時候。
還在運作的監控拍到了教會一行人最後的行蹤,再向前的通路沒有攝像頭,黑格也不知道他們去哪兒。
可等了這麽久,殺光了襲擊的人,卻久不見他們的行蹤。依照對方的撤離速度判斷,過了這麽久,他們早該出現。
現在各個出口空無一人,那只能說明,這個基地還有其他出口。
“不能放他們走。”鹿鳴秋冷聲道,“啓動飛艇,用雷達探測。”
黑格接收到指令,立刻操控飛艇飛天。能手持的小型生命雷達探測儀,最大也只有八百米的範圍,要是遇上山石,水泥等地形,還要成倍縮減,裝在飛艇上的大家夥則不同,軍用設備,能輕松掃描地底數千米的範疇,就算要加上飛艇的浮空距離,也能一次性就把整個核桃鎮罩全。
人兩條腿跑得再快,能有飛艇快?
幾乎是飛艇剛一起飛,黑格就收到了信號反饋,“在西北10點鐘方向,已經在地圖上标好了。”
飛艇震耳的發動機轟鳴聲在頭頂呼嘯,一條軟梯從上空垂落,鹿鳴秋一只手抱起身邊不明所以的小羊,一手抓住軟梯,被直接帶上了天。
梯子逐漸被收回,鹿鳴秋先把燕銜川托了上去,等她被先一步接回的金環等人接住,她才自己向上爬,進入艙內,第一件事就是抄起一把狙擊槍,在艙門架好。
教會不可能一路把地道修到利佩阿去,總有冒頭的時候。他們出來的那一刻,就像游戲裏從箱子中鑽出的地鼠,會被錘子一樣的子彈命中腦袋。
飛艇如法炮制地接回菖蒲小組,最後帶上白格,朝着雷達标出的地點前進。
地底的空洞被清楚明白地探測出來,飛艇直接載着幾人到出口等待。
白格上來以後,來到武器架上,拿起一個單兵火箭筒,走到鹿鳴秋的身邊,一字一句說:“用這個。”
“不要添亂。”黑格立刻發聲阻止道,“教會的人需要留下活口審訊。”
白格聽了他的話,冷哼一聲,神态語氣像極了叛逆的問題青少年,但手上的動作倒是聽話地放下了。
鹿鳴秋聽了他的話,心虛地眯了下眼睛,坦白說,她剛才真沒想到這個,拿狙擊槍純粹是因為它在最外面架着。
她呼出一口氣,放下槍,交給同樣擅長狙擊的蝴蝶,說:“盯好,盡量先別殺人,把他們圈起來。”
說完她站起身,重新牽起一旁站着的小羊,來到飛艇的另一端,從置物架上拿下醫療箱,低聲說:“我先幫你簡單處理一下傷口。”
燕銜川抖抖耳朵:“咩。”
她剛從被困的蛛網中脫離時,身上幾乎有上百道大大小小的傷口,一些是長長的平滑的口子,一些是帶有鋸齒的血痕,像是被鋸鏈勾過,傷口邊緣的皮肉都翻卷起來,像是收縮的玫瑰花瓣,還有燙傷,凍傷……最嚴重的是一個個血洞,小拇指粗細,向外滲出黑血。
至于她的眼睛,燕銜川沒有看清,只見到一個紅色的物體穿過白網,直直刺入,翻攪,一陣令人窒息的劇痛迫使她激烈地掙紮起來,讓對方想直接借此刺穿大腦的舉動被迫中斷。
那些蛛網絕對不只有麻痹的毒素,它們必然緩慢地腐蝕了她的皮膚,不然她不會如此輕易地受到這麽多傷害。
不過鹿鳴秋此刻再看對方身上的傷口,卻發覺那些不深的劃傷都已經有開始愈合的跡象了,瞧着最深的血洞,也不再滴血。
她擰開碘伏的蓋子,用棉簽沾了,挨個傷口消毒。越是塗抹,越是心驚。
“你的眼睛……”鹿鳴秋輕聲說,“可以先用義眼代替,要用你的DNA培養新的肉眼最快也要兩周時間。”
“義眼的功能和肉眼沒什麽區別,甚至要更多樣化一些,不會對日常生活造成負擔。”
她啞聲說:“別擔心,手術等回去就能做。”
我本來就沒有擔心啊……燕銜川大為不解,只是眼睛瞎了,又不是什麽大事。
左右她現在也說不了人話,心裏的不明白也解釋不了,看對方好像并沒有嫌棄她,還是抓緊時間享受最後的親密時光更重要。
燕銜川也不做別的,就往鹿鳴秋懷裏一拱。
她也不用做別的,不開口,只需要站在那兒,就足夠牽引鹿鳴秋的視線了。
“他們出來了。”黑格的聲音通過喇叭傳出。
他的話剛發出一個音節,槍響就蓋過了後面的詞。
蝴蝶的射擊精度和鹿鳴秋不相上下,甚至他有自己不可替代的優勢,他最擅長空中狙擊。
蝴蝶擁有飛行的能力,往往會在天上端着特制的狙擊槍,居高臨下地發動攻擊,讓敵人防不勝防。
只用一槍,剛掀開開地上土層走出來的白大褂實驗員就吓得愣在原地,他一擡頭,一艘飛艇張牙舞爪,遮天蔽日地懸在頭頂,簡直杜絕了所有逃跑的可能性。
實驗員不禁心頭絕望。
其他人接二連三地從地底爬出來,也都和他一樣,只能待在一旁。他們基本都是實驗員,根本沒有戰鬥能力,那些能打的,早就被毒師命令拖住敵人,通通死在了白格的手裏。
這個變得沉默寡言的少年,不聲不響地不知道殺掉了多少的地人,死在他手裏的人,連屍體都看不到,只有一地浮灰。
蟲師是最後一個上來的,他甫一注視到頭頂的龐然大物,眼神變幻幾轉,立刻下定了主意。
他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勢,大聲喊道:“我投降!我願意叛出教會,加入反抗軍!”
此話一出,在場的所有實驗員都怒目而視,白袍的博士臉上驚怒交加,不可置信地說:“你竟然敢背叛教會!背叛母神!你這個瘋子!叛徒!”
蟲師冷笑,“我就背叛怎麽了?難不成還要自己找死嗎?也就你們這些蠢貨還在信這個所謂的母神,所謂的聖愈教會,想死就自己去死,別帶上我。”
“你!你還亵渎母神!”博士氣得臉皮直抖,但他的高素養讓他根本說不出幾句罵人話,只能反反複複地重複叛徒、罪人幾個詞。
他狠狠倒了幾口氣,用極其仇視的眼光怒視着蟲師,“主教早就懷疑你不忠誠,蟲師,你等死吧!”
蟲師不屑地翻了個白眼,“糟老頭子,我肯定比你活得久。”
他轉過頭,對着飛艇喊道:“我手裏有他們的實驗數據,是真心投誠的!”
燕銜川(精神抖擻)(活蹦亂跳):好耶!我是有主的羊,讓我看看,是誰還沒主?什麽,我看不到,告辭了。
鹿鳴秋(留下心疼的淚水):都是我的錯,是我不好,讓你一個人離開,從今以後再也不會了!我也再也不會讓你離開我的視線了!
燕銜川(茫然)(想起今天還沒喝水)(于是把眼淚都舔光了)
——其實本來原本的結尾,我是想寫鹿姐扛着火箭筒,非常冷酷地說:“我從來不接受讨價還價”,然後一炮轟死所有人,好帥,但是可惡啊,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