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第四十九章:
“所有人都說是太子救的我。說酴醾山圍獵我遭黑熊攻擊,他自深山雪海裏将我背出來,徒步十三天将我帶回的懷安,才撿了我一條命。可事實是這樣的嗎?怕是父親自己都不知道,在荼蘼山我與傅淵究竟經歷了什麽。你們也想象不到,身負重傷的兩個人,被野狼圍堵,遭猛虎撕扯驅逐,我們沒有食物,沒有外援,怎麽熬過來的。我們又是怎麽将生的希望熬幹,将對所有人的信任都熬淨,才在絕望裏厮殺生還。”
“十三天……”宋初宴餘光掃過手臂上的疤痕,疊影下擡目望着不遠處的宋鴻業,眼睛裏光芒銳減,越發的空洞起來。
他沉聲道:“十三天的恩義,原是我一輩子都忘不了的,也該是我一生都報答不完的。可是我轉眼便忘了,被你們幹涉着,忘了個幹淨。然後在這樣的欺騙裏,攆踏着傅淵的傷口,歡天喜地慶祝自己的新生。在這樣的謊言裏,對着策劃者俯首稱臣,一次又一次讓他掙紮在死亡路口。我甚至還……還不止一次,在午夜夢回裏,感慨這輩子無論如何都報答不了太子這份恩情了,醒來之後,繼續心甘情願為他肝腦塗地……父親,這原本,該是屬于傅淵的啊?”
“什麽是他的?我想你該好好清醒清醒了。”宋鴻業眼中劃過片刻的不忍,卻很快便又被一股由內而來的決絕打破了,“這天下,從始至終都只有聖上與太子的份,傅淵一個出嗣的宗族外子,也配與太子争對錯?即便他救了你又如何?他将你帶回來又如何?”
宋鴻業肅聲道:“我宋家自決定扶持儲君起,命都是太子殿下的,豈是幾分來自別人的小小恩義可以取而代之的?”
“小小恩義?”宋初宴看着他,突然覺得十分諷刺,“在父親眼裏,傅淵所做的一切都不值一提,那父親又為何要費盡心思,不惜借藥催眠,也要将這份功勞奉與太子府。如此,父親所言與所為,不是在自相矛盾嗎?”
宋鴻業眼睑微合,唇畔的冷笑猶顯深刻,“為父只不過,不想讓外人撿了便宜,平白叫誰疑了我國公府的忠心罷了!”
“忠心?”宋初宴看着他,嘴角不由地挑起一絲稀薄的弧,“父親可真是好忠心啊!為了表您的忠心,為了扶持太子,為了您手中的那點權力,和虛無缥缈的尊貴榮寵,誰的命都可以舍,是嗎?”
“你如此曲解,是在質疑你的父親?”
“究竟是質疑,還是父親本身就是這麽做的?”宋初宴怒目而視,突然揚聲道:“酴醾山圍獵,禁軍、羽林衛都掌在父親手裏。外圍巡防,也都由父親手裏的守備營和徐氏門下的北軍都尉負責,本該在岱山深處出沒的黑熊,又是怎麽中了毒進去獵場的?我的馬兒,好好的躲進林子裏,又是怎麽死的?明明大多數人都看到我進了禁區,為何一直到拔營回城多日之後,也無人前去搜尋?即便我與父親不算親厚,聖上呢?便是顧念着我與國公府,顧及着明面上的親緣關系,顧及着謝氏,他也不可能不派人搜山任我在裏頭被野獸啃食!可是為什麽,一直到我半死不活被傅淵背回來,也不見半個人影呢?”
這聲質問,就如同風雨前平靜的湖面,突然被扔進一塊巨石,霎時掀起一番不小的波瀾。
宋鴻業眸中微動,猶自平複許久……
“所以,你是以為,為父放棄了你?”
“不是嗎?”
宋初宴反問。他看着宋鴻業,頗有幾分相似的眉眼裏,有歲月行過的痕跡,也有着一直以來,讓人心寒的冷靜從容。
“在父親看來,為了給太子鋪平前路,掃清障礙,傅淵必須得死。酴醾山上多好的機會啊,神不知鬼不覺就能遂了父親的意願。說起來都是畜生發狂,罪責都在那頭黑熊身上。至于我……”
“是我自己跑進去的,跟別人有什麽關系?反正在父親眼中,我是長在宮裏的人,不一定是誰的親信呢。且我一直在父親的眼裏猶如廢物一般,活着也無法給父親太多助益,只會拖了父親的後腿,叫人冷嘲熱諷,丢了國公府的臉面。如果我活着走出來是好,我死了其實也無關緊要。總之,都是我自己作的。我說的對嗎?”
宋鴻業沒有說話,他平靜地望着不遠處那個滿臉嘲諷的兒子……
“你這樣以為,也可。”
宋初宴身形一晃,忽胸口如被什麽重擊一般,頓時失了支撐的力氣。
他望着那張臉,一時間竟分不清,自己心裏是恨多一點,還是失望多一點了。
“父親連騙都不願騙我了……”哪怕是說,他派過人,不過沒找到……
就連這樣的話,都不願意了。
“是啊,一個不顧我死活,甚至在我生還後,奄奄一息時,還狠心用藥,不擇手段改變我記憶的人,我究竟在期待什麽……”
宋初宴喃喃,提劍穩住了身形。似乎是在做最後的掙紮,最後的确認……
“我只想問問父親,權勢,在父親眼裏,竟如此重要?比親情,還重要嗎?”
宋鴻業對上他破碎的目光,倒是不怎麽狠得下心。可是……
他做這一切,也不單單是為了他自己。誰讓他這個兒子,廢物如斯,叫人養成了扶不起來的。
他便十分堅定道:“維護正統,扶持仁君,光耀門楣,不拘小節,本就是大丈夫畢生所求。如果可以,為父也不想你死,可是在那種局勢裏,為父必須做出選擇,因為一旦傅淵活着,後患無窮!”
“所以,只要能讓傅淵死,一切犧牲都值得?”宋初宴道。
宋鴻業沒有說話。
宋初宴想,他的沉默恰就說明了他就是這麽取舍的。
又平靜了些許,道:“父親當初做出這決定的時候,可曾考慮過祖父的遺命?!”
遺命?
提起先父,饒是宋鴻業這般冷血冷情的,眼中也會生出幾分遲疑來。
不過也就只瞬息,他便又冷硬道:“此一時彼一時,為父不曾忘,可縱觀時局,太子乃首選,便是為了國公府榮寵不衰,惠及後世子孫,為父也必須這麽做!”
“可父親究竟有沒有想過,”宋初宴追問:“太子登位之後呢?國公府還有什麽可以加封的?”
“即便沒有又如何?”宋鴻業道:“為父歷經三朝,也可以名留青史。”
“名留青史?父親究竟是精明過甚,還是真盲……”
宋初宴握着手裏的劍,拼命抑住胸口翻動的怒氣,道:“您就沒想過,先帝為什麽對您委以重任的同時,又提了蘇丞與您抗衡?太子又為什麽偏偏選了父親您?難道只因為那點微不足道的親緣關系嗎?”
“別的不說,當年也不乏扶持先帝的良臣吧?手足兄弟、親緣故交,少了哪個?可結局呢?除了歸隐的外祖父一家,有幾個榮寵不衰的。便是與先主有過過命交情的祖父,在朝堂上也還是戰戰兢兢,臨終交了金令,遞了虎符,為國公府做盡了打算。祖父臨終再三叮囑父親,朝堂上不可冒進出頭是為了什麽?家族興亡只在君王一念之間,國公府榮寵過甚,無可再封,必須藏拙方可長存于懷安。父親明知這個道理,卻依然将他的遺命抛諸腦後,一心逐戀權勢,甚至攪合的朝堂、後.庭俱不安生,現在呢?”
”現在……”宋鴻業倏然一凜,斥道:“若你可以獨當一面,撐起我宋氏門楣,我需要這麽謀劃!”
“倒是我的錯了……”宋初宴瞠目,無言半晌,“照父親的意思,若我不做一個纨绔,我宋氏真就有指望了,也就不需要父親耗費半生心血去搏前程了是嗎?”
宋鴻業面容冷肅,不答。
宋初宴急道:“父親怎麽就不明白呢?”
他坦白道:“我國公府走到如今的地步,先帝卻依然對您委以重任,是為什麽?那是因為祖父的關系。其二,您府中只母親一位夫人,膝下無旁的兒子可分擔,只有我足夠廢物,他才足夠放心!”
其實早些年在宮裏,宋初宴并不懂這些。
他是真鬧。當然,先帝與太皇太後對他寵愛有加的同時,也有心讓他廢。
可是時日久了,總會聽到一些。
真正讓他認清,是某一次太皇太後卧病,先帝進殿探望,說起了朝中只手遮天的父親,說起了謝氏。
太皇太後道:“晉國公府氣焰更甚,是陛下擡舉。可到底老國公鎮國有功,又與陛下有相扶之恩,總該顧念一些。好在昱兒頑劣,又不學無術,陛下将他養在身邊,當個繡花枕頭看着就夠了,總歸有蘇墨白,有徐家,宋鴻業翻不起太大的浪。待成煦承繼之時,他若收斂,晉國公府徒留虛榮就夠,只當看在去了的阿嫣,與永州謝老的面子上,給他一個善終。若他不安分,随便一個罪名将人除了,把爵位交與昱兒,給他揮霍幾年,晉國公府的威勢自然也就沒了。如此,也叫人知道是皇帝仁慈寬豁,而非他們說的不容人的。畢竟……殺的人夠多了,史冊典籍上潤色再多,總會留下痕跡……”
所以,他就遂他們的願,做一個對他們沒有威脅的人。
他想讓國公府的人都活着,也想讓遠在永州的外祖一家,真的遠離紛争。
可是,終究是他想當然了。
他的父親,他并不了解。他想要的,他也不知道。
“不然父親以為先帝真信什麽命格,才将我留在宮裏沾福氣的嗎?”
宋初宴道:“這天下哪有那麽巧的事情,偏偏他需要一個質子,福氣就落在我身上了。還是父親覺得,這十幾年的平安,是因為父親強大到先帝不敢動您,因為姨母與母親的關系,才得來的嗎?!還是,父親以為自己與徐氏聯手,扶持了太子就萬事大吉了。月滿則虧,先帝可以殺了那些教輔功臣,有朝一日太子也可以……”
“太子他不一樣!”宋鴻業忽然拔高嗓音,“你為太子伴讀,太子的為人你當清楚,他寬仁有度,溫和純厚,堪為良君之選,豈是那般狹隘多疑之輩?”
宋初宴愣了一下,一時間竟不知道他這話是他自己的偏執,還是他在自欺欺人。
他就這麽撐着,安靜凝望良久……
“果真是不一樣,還是他隐藏得足夠深?或者 ……他有什麽,蒙蔽了父親?”
“你什麽意思?”宋鴻業道。
宋初宴沉默。
片刻,他像是用盡了力氣,平緩了一下自己的氣息……
“我不想這樣想,可是……眼前的發生的事情,讓我不得不懷疑了,父親……”
宋初宴閉目,輕嘆一聲。
再睜眼,他的情緒也就跟着隐匿起來了。
他變得出離的平靜,說:“我一直懷疑,父親怎麽就還不收手?明明太子已死,父親還圖什麽?逃跑的徐澈,行為言語,總叫我覺得異常怪異。我想不明白,明明他有意攪亂天下,讓大家都知道他還活着,為何又對傅霄用藥。可是最近,我親見着父親在懷安攪弄,就知道了……”
宋鴻業眯起眼縫,道:“你知道什麽?”
宋初宴垂目,思忖須臾……
“父親一直效忠太子,其中緣由我不太懂,或許太子有過人之處,打動了父親,或許他給了父親旁人給不了的,這些我也不想去了解。總歸我自己也是被騙了太多年。可既然父親對太子信任如斯,太子已逝,父親緣何還在執着?為了扶持景璇,将大梁江山還與太子血脈嗎?”
這似乎很說得通。
“那麽,徐澈又在做什麽?”
宋初宴道:“按照時間來算,他在南疆動作,乃是景璇南下之前。如果說他也是要保景璇,景璇南下,他的目的便達到了。屆時,挾景璇號令天下,舉兵讨伐,再沒有更名正言順了 。可他沒有,反倒是鬧了這麽一出……”
“你究竟,想說什麽?”宋鴻業沒什麽耐心道。
宋初宴微頓,看着他的反應,又牽了下嘴角。
他說:“那天,我去七皇子府,見到了一個人。”
“什麽人?”
“一個影子,”宋初宴道:“懷南王的影子。”
宋鴻業瞳孔莫名地縮了一下。
而後聽宋初宴繼續道:“起初我并未多想,只當他是糊弄自己的母親,他那麽愛玩。可是這幾日發生了太多的事情,這些事情看起并不複雜,可就是讓我覺得似乎漏了什麽,讓我感覺眼前蒙了一團霧。直到我将一些重新拼接、貼補,忽然就都明朗了……”
說着,宋初宴再次将目光移去宋鴻業的身上。
宋鴻業身形繃直,面上忽然閃過一瞬間的殺氣……
宋初宴卻斂了幾分探究之色,淡淡看着他。一雙被血色掩去一般光亮的眼睛,瞧不真切深處的情緒。倒是這麽一身血的站在樹影裏,周身莫名染上幾分森然可怖的陰翳。
片刻,他幾乎是一字一頓道:“我想,如果太子也有個影子,是不是一切都說得通了?”
宋鴻業眸中一凜,殺意更甚。
卻見宋初宴默默地握緊了劍柄,語氣锵然。
道:“太子,還活着!”
嗚嗚嗚,這一段還沒寫完,是我太啰嗦了……
不瞞大家,剛開始存稿的時候,我的目标是寫222222個字。然後前段時間捋了下大綱之後發現不行了,起碼得255555個字才行。然後今天又瞅了一眼大綱…… 呸,能30就不錯了。
嘆氣~
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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