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八章:
宋初宴躺在雪裏緩了許久,後來他自己是怎麽起來的,他不太記得了。
他只知道,等他恢複了些體力,預備沿原路返回去尋馬的時候,他發現……
他們迷路了。
他的馬,是經過自己的手訓出來的,一般情況下不管它在哪裏撒歡,只要一聲口哨,它都會噠噠噠跑過來,然後親昵地在自己身上蹭個沒完。因為這個,叫傅成銞眼紅嫉妒了好久,甚至想起來都要說:宋初宴,你這馬跟你比妹妹還親,可以娶來當媳婦兒了!
可是這一次,不管宋初宴怎麽喚,那馬都沒出現過。
而他們兩人,從始至終,也沒等來救援的人。
傅淵倒是一點也不意外的樣子,似乎就沒指望過會有人發現他們的失蹤,然後出動人手進山裏找。
在知道自己迷路的那一刻,便默默地撿了些枯樹枝點起一堆火取暖,然後靠着一邊的橡樹坐下去。
見宋初宴等不到人,摸出了身上的煙火筒,才道:“別費勁了 ,不會有人來的!”
宋初宴不信,“多少人看着我進山的,怎麽可能沒有人過來找?傅成銞不會嗎?即便他不會,蘇言也不會嗎?就就就就算蘇言不會,還有國公府。”
還有聖上,還有太子。
“總之,不可能沒有人過來的,只是時間問題罷了!”
傅淵靠着樹,默默地看了他一陣。星火濺起,他的臉在樹影下忽明忽暗,一雙眼睛被額前淩亂搖曳的發絲掩匿,更加模糊了。
良久,他看着宋初宴放出手裏的小枚煙火,冷冷地挑了下唇角。
然後閉眼歇去了。
宋初宴睜着眼睛等了半夜,四周靜寂到叫人頭皮發麻。刺骨寒風吹來,摧滅了面前可憐的星火,手臂上撕裂般的疼裏便夾帶了幾分剝刮般的冷痛。
宋初宴透過僅存的光亮,看着傅淵身下那片雪逐漸變紅,更睡不着了。
或許是太冷了,或許是害怕,或許是擔心,或許是那點執着在作祟……
即便在這樣的絕境下,他還是确信,他們會活着出去的。
便他起身,忍着手臂上的痛,撕開了自己的裏衣。
傅淵警惕地睜開眼睛,大約他根本就沒睡,就是太累了。
一雙漆黑的眼睛盯着宋初宴:“做什麽?”
宋初宴慣會苦中作樂,且還是那般喜愛占嘴上便宜的。
單手握着手裏的沾了血漬的布條,見他竟然會害怕,便笑了:“你說幹什麽?荒山野嶺的,你動也動不了,我不得把你綁了做點兒什麽?”
傅淵眉頭擰了一下,身子不自覺地往後挪了一點。
宋初宴半跪下去,張口咬住了一頭來,看着他。
傅淵躲得更狠了,甚至還有些倉皇無措。
宋初宴啧了一聲……
然後膝蓋一擡抵住他的胸口,一把将的衣裳剝了……
傅淵當即便瞪大了眼睛,“你!”
“你什麽你!”宋初宴咬着布條,草草打了個結,“腦瓜子想什麽呢!”
說着,低頭,悚然面對着他背上那道道瘆人的抓痕,從懷中摸了瓶藥來……
也不知道用多少,拔掉瓶塞,一股腦倒了大半瓶,“之前耳朵受傷,聖上賞的,止血效果很好。還好這次出來帶了一瓶,我可太有先見之明了……別動!“
傅淵拒絕,說不用,他卻是将膝蓋壓得更重,讓他動不了。
“閉嘴!”
然後一邊給他包紮,一邊嫌棄道:“就你這樣血淋呼次的,就是脫光綁樹上我也沒興趣!”
傅淵:……
傅淵往後退了一下。
宋初宴眼神威脅:“再動下試試?”
傅淵薄唇一抿,果然就不動了。
待他一邊上嘴一邊動手,費力纏裹起來。
傅淵看了一眼他還在滴血的手臂,啞聲道:“你把藥都給我,你怎麽辦?”
宋初宴低着頭,難得的認真,說,“我沒事。”
“過不了多久就回營了,有太醫,費不了事。”
傅淵看着他,張了張口,“可……”
“包紮的時候不要說話!”宋初宴橫了他一眼叫他安生,道:“聽沒聽說過,這時候話太多,會娶個兇婆娘不讓你上榻的。”
傅淵閉嘴了。
不過就一會兒,糾正說:“是縫衣服的時候,不能說話。”
“知道不少啊你?”宋初宴掀起眼皮掃了他一眼,“差不多,一個道理。”
傅淵輕輕地動了下唇角。
“還行嗎?”宋初宴道:“嘴巴都白了,我是不是壓得太用力了?”
傅淵沉默片刻,喉結翻動,“還好,把你腿放下去。”
“行吧……”宋初宴照做,又伸了兩根手指試試,“真還好嗎?別沒等血流幹,被我勒死了,那可太虧了!”
傅淵哧的一下笑了。
宋初宴可真是見了鬼了,“你還會笑?”
傅淵一愣,堪堪揚起的微弧立馬又壓下去了。
宋初宴确認了一下,不樂意地撇撇嘴,“給你別扭的。”
他繼續笨拙地打着結,道:“我又不笑你,我還想誇你笑起來挺好看呢,算了……”
說着又傾身咬住布條扯了一下,确定應該是紮好了才拍了他一下退出來。
傅淵側目瞅了一眼,宋世子的手法果然是不敢恭維,醜死了。
不過……
“也就你能紮出這樣的結。”他說。
“是吧?”宋初宴還挺得瑟,“那你要不跪下磕一個,我收你為徒?”
傅淵:……
傅淵把臉偏過去了。
宋初宴也沒真想叫他磕,就是想逗逗他。可偏偏傅淵十分不禁逗,老是生氣。若是擱以往,他一定使盡渾身解數叫他生氣,可今天不行,今天太累了,沒力氣。待弄完之後就自覺地去到另一邊坐下了,“真沒勁!”
傅淵委實不能理解,像他這般不是喜歡當人爹,就是喜歡聽人叫師父的樂趣,能讓他高興到哪兒。直到他感覺手臂可以提力,轉眸,那位話唠世子竟然斜在一邊阖眸欲睡,唇上血色逐漸被斂走,他撐住身子起來了。
“幹嘛?”那樣惡劣的環境,宋初宴又是那樣的嬌貴,怎麽可能真睡去?
他就是不想動了。事實上,在那樣的環境裏,他也并非是完全沒為自己留後路,他只不過是還心存希望罷了。他藥都給傅淵,也是知道,如果真能回去,傅淵能得到診治的機會幾乎等同于無。
自己要比他好太多。
所以,待傅淵過來,他眼睛很快就睜開了,“我剛給你處理完,你想讓我的一番辛苦白白浪費嗎?”
傅淵沒有說話。
“看着我做什麽?”宋初宴怪異道:“怪吓人的。”
傅淵矮身,将他身上松垮垮的繃帶拆開了。
“你……嘶!”
傅淵用力按了一把:“別說話。”
宋初宴:……
宋初宴咬牙看着傅淵,覺得他是在報複。
可當他冰涼的手落在自己身上,長指纖瘦,骨節分明,沾着血,就這麽在自己手臂上來回折騰,竟然有些好看,還有些……
“傅淵……”宋初宴舔了舔嘴巴,喊了他一聲。
剩餘的藥不多了,宋初宴沒個度都倒去了他身上,留下來的只一點點。便是連他身上傷口的十分之一都不及,傅淵嘗試了幾次無果,又頗為急切的晃了晃,确實沒有了。
“你是不是傻?”傅淵的手頓了一下,微微擡頭。
宋初宴猝不及防,撞進他眼睛裏。
半晌……
“咱們,這回,能不能扯平了?”
傅淵微滞,“什麽?”
宋初宴抿唇,斟酌了一下……
“我說,如果明天我們能回去,咱們能扯平嗎?”他道:“過去我跟你鬧着玩兒呢,可能過分了,是我不對。可是我也沒占便宜。今天我救了你,你也救了我,咱們之間的恩怨能不能一筆勾銷?”
傅淵靜靜地看着他,單膝及地,面無波瀾,一時間竟叫他捉摸不清。
宋初宴專注地望了一陣……
“要真為難的話,那就當我沒說,你該……”
傅淵突然出聲,聲音低啞,竟帶着股隐忍的顫栗……
“可以。”
“真的?”宋初宴微怔,随即眼睛亮了一下,歪着腦袋,“扯平?”
傅淵牽強地扯了下唇角,然後低下頭去……
良久……
他說:“如果明天,我們都可以回去。”
宋初宴彎起眼尾,輕輕地笑了。
他并不知道,那時的傅淵言外之意究竟是什麽。他甚至都沒有聽出來。他看着他細心地為自己纏着繃帶,看着他眼尾發紅,就連沒有溫度的指尖都開始泛起淺淺的顏色,他便自以為,他們經此一遭,是真的冰釋前嫌了,一切的恩怨糾葛,就這麽葬在酴醾山就好了。以後,他做他的纨绔,傅淵做他的旁支嗣子,對誰也沒有威脅,就這麽過這麽玩兒也挺好的。
他甚至靠在他身上,漸入夢鄉之際還在想……
這一傷,其實也值得了。
半睡半醒時,他循着唯一的溫度蹭去,聽到傅淵在他耳邊的說話聲。
很小,很輕,如夢似幻……
他說:“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永遠也不要知道,人心究竟有多險惡……”
宋初宴并不理解。
直到第二日,他沒有等到人,卻在深林間發現馬兒的屍體。
他原地愣了好久,最終忍痛瘋了一般跑上去。
然後在一堆荒草間,不可置信地盯着那一縷白毛,慢慢上前,從雪間将它刨出來。
當那将硬的脖子靠近他的身體,咽喉的刀口猙獰顯露,沾了血的毛發刺刺地刮過他的下颌,他忽然就清醒了……
沒有結束。
這只是開始。
後來,狼群,虎口,險惡的酴醾山。
那般絕境,他們相依為命,熬了十三天。
等他渾身高熱之後,再醒來,他不記得酴醾山發生的一切。不記得他與誰在一起,誰又不顧生死救了他一次又一次。零零星星的記憶,是散落在噩夢裏的碎片,拼湊起來,經別人捋順再重塑,再灌注進來,告訴他了一個幾乎無懈可擊,甚至叫他根本就無法質疑的故事。
他看到了傅成煦。
那個總是縱着他,讓着他,寵溺地摸着他的腦門兒,甚至願意将所有他喜歡的東西都給他尋來,只要他高興的表兄。
他就坐在自己榻沿。
衣不解帶,形容疲憊,滿面滄桑。
他拉着他的手,眼眶通紅,說:“你醒了,你可算是醒了,太醫——”
對不起各位……
恢複更新了,不曉得各位還在不。
先鞠躬為敬:77777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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