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六章:
劉太史死了。
王奔協同刑獄司,進入太史府的時候,他已經倒在血泊裏,氣絕多時。
劉雍子嗣單薄,亡妻故去之後,只留一兒一女,兒子在外就任,女兒嫁去外城。府中只一老娘,常年卧病,根本下不了榻。本人又性格古怪,掌史籍編撰之後,一旦進了書房便不叫人進去打攪的,就是府中掌事也甚少入內。今日一早他又告了假,膳食是被仆役送去書房門口的。
“仆役們只當他是忙着整理典籍,門口取了碗碟便離開了,一直到屬下闖進去,破了門,才知人已死了……”
上陽宮,銅燈微微,火舌于風口處晃出将熄未熄之勢。王奔垂目禀告,近旁是薛氏兄弟,薛兆來得晚,微微落後半步。
往上,晦暗燈影下,帝王面容清冷平靜,只卞安神色凝重。
王奔繼續道:“仵作查看現場,推算時間,他是于午後身亡的,距離被發現已過四個時辰。對比過刀口,确認就是被現場的一把彎刀抹了脖子,一刀斃命,刀口由淺及深,刀柄向內,沾了血跡,刀柄往上位置,有他的血指紋。且現場無外人進去的痕跡,除了案上香爐內有香灰之外,找不出其他線索,是以,仵作懷疑……”
“自刎?”傅淵突然出聲道。
王奔頓了一下。
他是武将,北疆多年,面對的還是北線以外最兇殘的敵人,見慣了鮮血淋漓、身首異處的場面,對于他今日看到的,他表現的十分稀松平常,卻也不是冷漠,只是見多無感罷了。倒是刑獄司都監事,也不知是不是最近疏漏太多,他不敢面對盛怒之下的帝王,還是真吓慘了,白着一張臉跪在外頭。
大約是自己考慮不周,心思也不夠細密,王奔只原封不動将現場重述了一遍,隐約覺出了上位的帝王,言語間似還保持着往昔的輕慢,周身卻被一重陰雲籠罩着。低了低頭,将手中的手薄遞上去了。
卞安眉宇間依舊擰着,見此匆忙步下,傾身将其接過,繼而呈于案前。
傅淵卻未動,只一雙眼睛,盯着王奔腰間的刀。
那是他身為禁軍統領的特權,面聖無需卸甲,亦還佩着他的腰刀。
王奔不解地窺了一眼身旁如有所思的薛晉,又将目光觑往薛兆的方向。
薛兆到底年長他們幾歲,人要沉穩許多,面容繃着,一直垂目保持沉默。
或許他是在想別的事情也未可知。
王奔撓了下頭,依然迷惑,“可是屬下的刀,有問題?”
傅淵淡淡地挑了下唇角,将視線移開了。
随即拿起案上的手薄翻了幾頁,随着長指在微黃的頁面上輕輕劃過,他冷哼一聲,“一界文人,對自己倒是狠,一刀割頸,當場斃命?”
話到這裏,繞是王奔再粗心,這話中含義他也該明白了。
王奔擰眉思索了一陣,想到戰場上的慘烈……
“不可能,”他說:“儒生文弱,他又年過半百,他便是再下絕心,也絕不會只一刀。而且……”
“居然沒有人聽到一點動靜,府中管事不在,但外有仆役守着,人臨死前,看着自己的血噴濺出去,總該有反應,所以……”
心直口快的薛晉道:“那他就是被殺的!”
他懷疑,“是徐澈動的手嗎?可是……如果劉太史經過壽元街,在被人察覺之前,救了他的話,他不應該感激嗎?為什麽要殺劉太史?難道……他是瘋了不成,還是故意為之,再一次隐藏行蹤?”
王奔亦想不通。他總覺得這些個疑問太多了,無形中織就了一張未解的大網,壓得他前額悶痛。
他便擡眸,看向臺上的傅淵。
傅淵瞳孔漆黑,微光下更顯幽暗了。
他盯着案上攤開的記錄薄沉默半晌,忽然想起什麽,喚:“薛兆……”
一直沉默的薛兆,忙上前一步,“臣在!”
一刻之後,薛晉羽林衛當值,駐守宮門。薛兆、王奔同刑獄司都監事又去往太史府的方向。走出宮門不過半裏,那位送宋小姐回府的北軍副将迎面而來。
騎着一匹紅棕色快馬,神色略顯慌張。
三人勒缰,馬匹原地兜轉一圈,穩穩停下。
副将一聲“籲”,馬蹄輕輕揚起,又落下……
王奔同刑獄司都監事面面相觑,又把目光投向薛兆。
副将抱拳執禮:“見過各位大人。”
三人颔首,王奔率先開口道:“将軍行色匆匆,可是軍中有事?”
副将看向薛兆。薛兆便挑起下巴叫他無需顧忌,直接說來。
那副将這才草草解釋了一番傍晚城門口一事。而後道:“禀中尉,卑職趁人不備摸進去看了,果如中尉所料,宋家小姐乘坐的車駕底層,确有機關,且……”
薛兆微微擡眉,好不意外。王奔則是滿面驚詫,刑獄司都監事則容色苦皺。
副将吸了口氣,穩了一下,繼續道:“屬下細細查看,發現底層角落有被處理過的血跡,和一些土沫,帶着藥香。”
說罷,從懷中摸出一折疊的布塊,遞在薛兆面前。
薛兆握着僵聲的手不自覺緊了幾分,片刻……
他湊在鼻息間嗅了嗅,忽覺這味道熟悉,又交給另外二人。
“竟是與閣樓發現的腳印,一樣?”
王奔更是驚訝,随即意識到徐澈于午時前已然被宋青蕊投送出宮了,那麽劉太史便不可能是他殺的。
“我先回宮,你與都監事大人先行一步到太史府。”
說罷,薛兆接過那包裹着星點土渣的布塊,将其揣起,直接調轉方向,折返回宮了。
約莫兩個多時辰之後,王奔與刑獄司的人回來了。
這一次,他們将太史府書房內翻了個徹底,是連邊邊角角都沒放過。
今日事出之後,那間書房被拉了幡布,太史府上下盡數被原地看押,一整天都在逐一受審,大理寺也出動了,是連前廳外的門令,和後廚的老仆都沒落下。
王奔再去的時候,正好受審完畢。大理寺卿寫了第一份詳報,呈遞上陽宮。
他們押來府中管事,滿書房細查,本欲對照供詞找出一些瞧不到的線索,卻叫管事意外發現了一件事……
書房內,除了香爐中可疑的灰燼之外,少了一部典籍。
“是劉雍自陛下登基後,開始着手編撰的新史草本,只兩冊,一冊在博古架後的暗格內,原封未動,但另外一冊不見了,而且……”
大理寺卿道:“臣将灰燼斂起,着人查驗,發現,這是一張燃盡的字條。”
“字條?”傅淵眉心壓了一下,一臉肅容。
大理寺卿道:“是的,且經過燒灼痕跡對比,确認是澄水紙,墨,則用的是桐山陳墨。”
這些細節的王奔一個粗人自是不認得,大理寺卿年輕,都監事卻是清楚的。
他想了想,終于開口道:“澄水紙貴,但在懷安城卻是常見,一般世族手裏都存留不少餘量。可那桐山墨最珍稀難得,提取自桐山黑油燈煙灰,經洗滌熬膠,摻珍珠粉、金箔等物,工序複雜,極耗人力,早年直奉內宮,為禦用之物。是以,只有功勳世家,才得先主禦賜用上一些。而如今技藝提升,桐山新墨不如先前那般珍稀了,除奉供禦前之外,擲金也可得之,故而各家書畫愛好者手裏多少都有一些。不過,因為新墨中金箔、珍珠粉、蛇膽等物配比有差,新陳的呈現效果也略有不同。尤其是遇火之後,新墨灰渣不成形,陳墨成型且字跡呈灰綠色。”
都監事道:“這陳墨,少說得有近百年的世族勳爵之家才有,且得過先主恩典的。”
這麽一說,這範圍瞬間便小了。
傅淵道:“早年受過禦封,且得先皇賜墨的,有誰?”
都監事思索片刻,“回陛下,這恐怕……得問禮部。或者去查內務府的進出薄。”
傅淵突然不說話了。
刑獄司禮頻繁出事,都監事現在腦袋都在脖子懸着。好容易自己派上用場,只等趕緊立功折罪,卻垂首站在下方,侯了半晌不見聖上出聲。便擰了擰眉心,小心翼翼擡眸窺了一眼……
正對上聖上那雙不辨喜怒的眼睛,登時心一跳,更覺狗頭不保了。
惶惶然将身子壓得更低了。
傅淵道:“有線索,不去查嗎?”
都監事提心吊膽,忙執禮,“微臣這就去。”
“王奔……”傅淵突然道。
還在一邊發愣的王奔匆忙抱拳,後知後覺到這是要禁軍開路,給刑獄司在內務府行方便的意思。
道一句:“屬下明白!”
轉頭跟着都監事一道出去了。
兩人分頭行動,都監事同禁軍副統領一道去內務府,王奔則是與刑獄司副使,進了禮部。
這一查,就是幾個時辰。
待二人将薄冊核對,呈遞禦前,已至巳時。
而這時候,正是懷安城人流湧動之時,茶肆、酒肆、樂坊……這些個最易聚齊人流的地方,已然是啓板開堂。
劉太史昨日身死的消息,就這麽快速的在坊間傳播開了。
他以仁孝揚名天下,得先帝提拔重用進了太史府。自他着手整理史籍以來,不懼龍威,端肅嚴謹又秉筆敢言,美名廣為流傳。如今突然身死,叫人吃驚的同時,有關他死因的猜測也愈加繁亂嚣張……
宋初宴在醉南風,聽到最多的,還是關于他整理史籍,寫了不該寫的故事而遭新帝嫉恨這一說法。
似乎越離譜的議論,越得人心。且随着衆人的七嘴八舌,劉雍之死越是撲朔迷離,這番猜測便越是觑向不敢現與人前的秘聞,從而撥亂了人心裏的秤杆,形成一種近乎真理的言論。
偏偏這時候,劉雍主筆編寫的新史草本,洩漏出去了。
就這麽剛剛好,在大家懷疑他因何而死之後,得拓印的新史殘篇,出現在街市間,并于半日之內,廣為流傳……
——“新史開篇,不外乎就是新帝登位之路,名不正言不順,羅列出的三大罪狀:舉兵逼宮、弑君登位、冤殺太子,都是些被嚼爛了的故事,大家其實早就知道。別的不說,單前朝帝君們做的龌龊事,比之也不差到哪裏去。只是,這記載上史籍,算是獨一份了。尤其新史中,劉太史對于徐太傅滿門被斬的一論中,他心存恻隐,可憐徐母年老,徐家子孫年幼,奈何百般游說不得助,新帝滿腔私怨,只想斬草除根,劉太史便斥其‘枉讀詩書枉為君‘,諸位換位想想,這番言論敢現于君前,君作何感想?”
——“那肯定是要刮了他呀!管他是否年過半百,是否頗有威望,膽敢在君王面前為他人說話,本就是大不敬。他還如此不怕死,說什麽’枉為君‘的話!”
—— “且新帝心胸狹隘有目共睹,豈會容忍劉太史這般放肆?先前先帝喪儀一事,後來朝會之亂,再有前些日子裏,徐氏餘孽被捕,劉太史沒少提筆痛罵。大家想想,放任如此耿直的人在身邊耳提面命不說,竟還同情起那些死去的人了,隔三差五與自己作對,叫他不高興了他就罵,誰能忍?”
—— “所以才要殺了他嘛!”
有人不理解,“已大權在握,何以不正大光明去殺?暗殺這一套……啧啧,過于上不了臺面了吧?”
很快便有人張揚回之:“這你就不懂了,劉太史美名在外,先帝當初還下令叫滿朝文武向其請教學習,标榜他的耿直無畏、仁孝忠正,這樣的人,真要因為這幾句話被殺了,豈不是又要引亂,麓山書院的那些學子,可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你的意思就是,只能派人暗殺,然後過段時間,快速結案,說其畏罪自殺,或者被仇家嫉恨了?”
“你以為呢?”有人道。
大家摸了摸下巴思忖片刻,覺得說得有道理!
“可這也太冤了吧?”
“誰不冤?”有人道:“先帝不冤,還是太子不冤?往下說,徐太傅當年在麓山書院時,還教過他呢,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別說為父了,現在死絕了都,他不冤嗎?”
說罷,衆人嘆息。
之後,便又将話題轉到劉太史身上了,說什麽仲尼困厄著《春秋》,屈原放逐賦《離騷》,劉太史現在因為一部史籍,命都送了……
宋初宴隔着一扇小窗,聽着外頭的議論,眉心蹙了又蹙,半晌……
“劉太史,竟然死了?”
“我也是今早才聽說。”恒娘道:“世子知道的,刑獄司副使有位小妾,之前是這裏的樂娘。據她所說劉太史是被殺的,現場無外人進出的痕跡,只留有一把刀。一般文人誰用刀?便是劍也都是擺設,且劉雍還是那種讀死書的,怕是他房裏,連一柄短劍都沒有。可偏偏人就這麽死了,且我還聽說……”
恒娘見他出神,頓了一下。
宋初宴端盞的手微微顫動着,擡眸,“什麽?”
恒娘道:“宮裏來的消息,似乎是說,劉雍案上的香爐裏,有燃盡的紙灰。”
宋初宴道:“消息可真?”
恒娘微微一笑,不語。
宋初宴便懂了。
自醉南風從謝氏門生手裏移交宋初宴以來,恒娘的消息,從未出錯。她自有自己的本事,養着自己的耳目。這也是他一夜未回上陽宮,反而是到這裏的來的原因之一。
他在等恒娘的消息。
恒娘便将自己知道的,關于劉雍被殺一案的細節,告訴宋初宴了。
“确定是桐山陳墨?”宋初宴問。
恒娘颔首,笑着道:“禁軍、刑獄司、大理寺,已經去過禮部,也查了內務府的賬簿記錄,想必,就有消息了,世子……”
宋初宴面色緊繃如線,目光幽幽地望着她。
恒娘淺思片刻,婀娜身姿斜倚,秀指撐案,往他身邊移了幾寸……
宋初宴擡眉。
見她眼尾揚起,笑得多情妩媚,問:“世子可知,這桐山陳墨,出自誰手?”
宋初宴眉心動了動,沒有說話。
恒娘望着他的眼睛,妙目流轉間,将他所有的心思的都看透了。
片刻,她将身子移過去,抿了一口茶來。
“我懂了……”
待放下茶盞,她道:“我猜,世子大概知道。”
“或者,不止是這墨,只昨天的一件事情,世子便心中有數了……”
“谏議大夫王敉,帝師謝頤,晉國公……宋綻?”
另一邊,上陽宮。
傅淵看了一眼遞上來的記薄,眸色暗了暗。
“回陛下,是的,”都監事道:“微臣與王統領細細查了,兩分記薄對比之後,卻并無出入,确實只賜給這三人。谏議大夫王敉,力谏北進,移都懷安,大梁立足之後,賜爵,賞了他一匣。帝師謝頤教輔有功,得先主嘉獎,同賜。老國公宋綻,是與南梁一戰中定國有功,賜爵封賞為晉國公,知道他愛寫字,為表先主恩寵,賞品中多了撥幾匣桐山墨在內。自先帝即位之後,都用的新墨,新墨也有賜下臣的,卻不多。”
所以,這麽算下來,若有問題,便多氏出在這三姓之間。
可是……謝頤愛畫,擅書,他的墨數量不多,早在歸隐之前就已經用盡了,後有新墨,他回了永州,永州與桐山之間不過百裏,對他謝氏來說不算什麽。至于谏議大夫王敉……
都監事道:“微臣查過,王敉早逝,餘墨随主入土。所以……”
傅淵看着那紙張,紙張攤開在案上,旁邊就是那盒他動都沒舍得動的杏仁酥。是宋昱給他帶的。斜陽餘晖照上包裹着杏仁酥的油紙,昏黃的光縷将那纏繞在上頭的紅絲帶照得格外刺目。恍惚間,他的眼前閃過重重濃深的暗影,一圈圈放大之後,便成了血紅的顏色,掩去了油紙原本的樣子……
宋綻,晉國公府……
宋鴻業……
“到底是不死心。”傅淵沉沉道。
都監事被蔓延開來的一陣涼氣激的肩頭一顫,他自然知道世子宋昱與聖上之間的關系,外頭傳遍了。如今這一切跟晉國公府扯上關系了,還不知道上頭到底究竟是殺留是殺,便繃着身子低低垂首,連呼吸都小了。
另一邊,王奔看着卞安,卞安心情複雜,五官都擰巴在一起了。
他自然是想宋世子能留一條命的,可是晉國公根本就沒有歸順的意思,且還屢屢出手挑釁,現在劉太史死了,風言風語吹了滿城都是,薛兆出動北軍,還不知道結果呢。朝臣之間也是議論紛紛。這是爬在聖上頭頂造次了,他私心裏想宋世子活着,卻是有心無力。
便沖王奔搖了搖頭。
幾人便都緘口不言,正正立在原地等着……
良久,傅淵眼前恢複清明,他緩緩擡起眼來。
“宋昱呢,”他啞聲問:“還沒回來?”
卞安抿唇斟酌着語氣,小心道:“回陛下,沒有。“
傅淵眸中的暗色愈發深重了,睫毛在黑白交界裏顫了幾下,面容看起無甚波瀾,但手背上崩起的青筋在昭示着,他在拼力壓抑着什麽。
他喃喃道:“一夜未歸……”
若是以前,王奔與卞安,這些陪着傅淵在北疆掙紮求生過的人,根本就不會選在這個時候,往他面前撞。且也不會對宋氏的人存有半分恻隐之心。可是他們最近也都發現了,宋世子是真的在幫陛下。就如卞安所說……
他是陛下的藥。
他們便也不忍了。尤其是卞安。
他便多嘴了一句,道:“世子是去見了懷南王,今日奴遇見他問了,說是聽到宋小姐出城上香,不知怎的突然就走了,奴……”
正說着,傅淵擡眸,微滞些許,突然起身。
卞安:???
他見傅淵撩起衣袍步下高臺,忙道:“陛下這是去哪兒,奴去安排?”
傅淵卻一言不發,大步走向殿外。
卞安便看了一眼王奔,王奔也是疑惑,更多的還有不知所措。卞安便緊随着他的步子跟上去了,“陛下……”
傅淵倏地一頓,卻是不知怎的又回頭了……
卞安險些撞在他身上,忙剎住步子,心說:怎麽了?
他握着浮塵,謹慎地沿着他的視線望過去。
發現他竟是在看案上的杏仁酥,眉心緊鎖,若有所思。
卞安一時間不太明白,但念及他情緒不好的時候,總跟自己較勁,便也不顧旁邊都監事的眼光了,低聲解釋說……
“陛下忘了,這是世子帶回來的。世子最近出宮回來,都會給陛下帶杏仁酥,世子知道陛下愛吃。他也常給奴帶花生糖,真是有心了……”
傅淵目光一怔,瞳孔肉眼可見的縮了一下。
片刻,他茫然地轉過身來,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自言自語,只聲線極低,帶着幾分隐忍的暗啞……
“可朕,不曾告訴過他。”
“在書院時。”
斷斷續續的短句,卞安一時間竟然有些聽不懂。
他怕錯過什麽,仰頭望着傅淵,豎起了耳朵來。
聽他道:“朕,只說過一次,在酴醾山。”
他重複:“酴醾山……”
醉南風。
消息送回來了。
恒娘道:“仁和醫館,是徐氏的暗樁。”
宋初宴臉色發白,淩亂的線條在大腦中重聚,自動縷開一片齊整且有紋理的網面。
他盯着燈下的影子,愣怔半晌……
“所以,晉國公府與徐氏,那些見不得人的東西,都是通過仁和醫館聯絡的?徐澈對懷安城裏的事情清楚到此般地步,也是通過仁和醫館?”他問。
恒娘不忍,卻還是點了點頭,道:“除此之外,在仁和醫館,還發現了一點……”
宋初宴問:“什麽?”
恒娘将遞來的線報,交給他了,随即撩起了衣袖。
道:“仁和醫館的醫者,與我一樣來自西夏。因為他的手臂上,也有相似的圖騰……”
這是西夏人獨有的,象征着家族的榮辱。
是夜,國公府。
剛困倦打出個呵欠的門令,被一陣輕慢的敲門聲叫回神。
已經入禁,還這般堂而皇之地走正門,府中幾位主子都在,會是誰呀?
“叩叩叩……”又是三聲。
不疾不徐,輕緩有序。
怪吓人的。
門令打了個寒顫,想偌大的晉國公府,還能有鬼上門不成?
便直接撸起袖子,卸下門栓……
“請問……”
門令探出頭去,卻待看清外頭人的模樣,手中門栓哐一聲砸地上了。而雙目圓睜,顫抖半晌:“啊——”
尖叫着退後好幾步跌坐在地上了……
宋初宴推了一把半開的府門,跨步走了進去。
門令瑟縮在地上,一副見鬼了的表情。聽到動靜的府中掌事,以及寥寥幾位打雜的仆役,都陸續出來了,卻在看見他之後,同樣大叫着,朝四面八方逃散……
此起彼伏的鬼叫聲擾亂得人心神不寧,還在書房裏尚未安置的宋鴻業,聽到前廳的動靜,沉着臉停筆靠硯,起身開門……
一顆帶血的人頭抛了過來。
宋鴻業垂目看着那曾經熟悉的面容,就這樣如同球一般骨碌碌滾落在腳邊,充血的眼睛斜瞪着他。
青紫色的青筋在他額頭上顯形,下颌線繃出一道冷硬的弧度,宋鴻業隐怒擡眸……
卻見不遠處,宋初宴持劍,靜靜地站着。
牆上壁燈微閃,光影搖曳,投射在海棠樹下,晃出森然的蚯形曲線。他一身月白色的錦袍被污血沾染,殷紅的液體順着他修長的指滴落在青磚上,精致俊秀面容上,血色掩蓋了他的眉眼,只留一雙泛紅的眼睛,透着安靜又可怕的光……
宋鴻業從未見過他手上沾別人的血,即便他頑劣到讓整個懷安膽顫。他也從未在他眼裏,見過如今夜一般的死氣。
宋鴻業的臉色變了變,道:“你在幹什麽?”
“這話不應該問父親嗎?”宋初宴沉默了片刻,握着手裏的劍,浸了血的指尖,微微透着蒼涼的白。
他沉聲反問:“出了刑獄司,卻不思悔改,一心與新帝做對,我倒是想問問父親,您究竟想幹什麽?”
宋鴻業冷嗤一聲,“為父要做什麽,需要跟你說?宋昱……”
他眯起眼睛,看着他道:“為父現在是真看不透你了,安安分分做一個錦衣玉食的晉國公府世子不好嗎?”
“父親自己呢?”宋初宴道:“父親好好做你獨一無二的晉國公不行是嗎?還是祖父為父親打算的不夠多,叫父親瘋魔至此,做下此等誅九族的事情?”
宋鴻業眸色微凜,冷笑,“為父閑賦在家,做什麽了?”
“做什麽……”宋初宴喃喃,撞上他逐漸轉寒的視線,亦不知他是真蠢,還是長久被權勢浸染,盲了他的眼睛。
“摻了毒絨草的護膝,被殺的劉太史,隐匿在城南的仁和醫館,還有被盜的新史草本……”宋初宴細數道:“從毒害容昭儀開始,到将手伸去北疆,這其中有徐太傅參與過的,沒有參與過的,一樁樁一件件哪個與父親無關?還是父親真鐵了心,想要滿府上陪葬?!”
“什麽陪葬!”宋鴻業肅聲道:“為父這是替天行道。如他這般身帶災厄、禍亂大梁之人,他就不該活着!”
“所以他就活該被你們毒害,被你們欺騙,被你們不當人似的百般踐踏嗎?”宋初宴雙眸赤紅,胸口疼得厲害。
“他是人啊!”他望着宋鴻業,怒且無力道:“就因為那狗屁命格,父親就這麽容不下他?父親費盡心思,痛下殺手,甚至不惜……聯合徐氏,以毒絨草引黑熊發狂,叫傅淵葬身酴醾山。我實在不明白,這就是父親眼裏的替天行道?”
宋鴻業怔了一下,他的臉上閃過剎那的不可置信,卻很快被一種慣常的沉靜取代。
他偏了偏頭,慢慢悠悠盯着樹影下滿身是血的宋初宴看了片刻……
似接受這種變故一般,目光暗沉,嗤聲道:“想起來了?”
“還是,上陽宮伴駕,傅淵将一切都告訴你了?”
宋初宴想到傅淵,突然眼眶就濕了。
他喉結翻動,咽下幾将溢出的酸苦,說:“他什麽也沒說。”
“所以,”宋鴻業擰眉道:“是自己想起來的?”
他覺得挺遺憾,沉沉道:“看來為父還是對你太過仁慈,用的藥不夠啊……”
“不是不夠,”宋初宴鼻音擡了一下,望着他的方向突然諷刺地挑起唇角,道:“是父親忘了,做戲要做全套的道理!”
宋鴻業擡了擡眉。
卻見宋初宴說完,直勾勾盯着他。
而後右手提劍直沖頸肩。
随着一陣布帛撕裂的脆響,劍刃劃開了他的衣袖。
他眼都不眨一下,握住劍柄,劍身懸空挽出一朵白花,流暢自然掉轉了個方向。随即,又是一聲“嘶啦”的一聲,他握劍一把撕掉了左邊的衣袖。
布帛揚起,再落下,他的左臂便也就此暴露在燈影下。
而在微弱光線裏,那小臂往上直達頸肩的位置,赫然留着三道猙獰的疤痕。
疤痕極深,如死蛇攀纏,幾乎卸了他半個肩膀……
大家猜猜,秋豔兒同學第幾章知道的?
我回來了,最近家裏有事,耽誤了,對不起各位。
鞠躬7777777~
另外,感謝:
讀者“倚樓聽雨”,灌溉營養液 +11
讀者“略略略微”,灌溉營養液 +15
讀者“略略略微”,灌溉營養液 +5
也不曉得大家還在不在,先補發上一張紅包。
本章紅包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