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五章:
薛青蕊撩起車簾,遠處薄霧微冥,宵禁時辰将至,往來人流逐漸散開,車馬也少了起來,稀稀拉拉的幾個也都在銅鑼聲中加快了步伐。
随着一陣淩亂的馬蹄聲傳來,宋青蕊向後望了一眼。
正巧,新任北軍中尉,打馬從城門口路過,宋青蕊挑着簾子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感受到近旁的一道視線,五感敏銳的薛兆偏頭看了一眼。正對上一張瓷白小臉。臉頰秀靈,雙眸澄亮,一種難掩的怯意在發白的指尖上彙集,他便不自覺地勒了把缰繩。馬蹄高高揚起,一聲嘶鳴之後,蹄聲落,黑曜石似的馬匹停了前行的步子。他勒缰調轉,馬匹原地踢踏,那漆黑順滑的馬尾便來回擺動起來。
薛青蕊不由地攥緊了左手,是動也不敢動了。
卻見薛兆鷹眸銳利,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開口,“宋小姐,回府?”
宋青蕊眸中微閃,繼而點了點頭。
薛兆眸子眯了一下,見他似乎對自己充滿畏懼,凜冽的視線逐漸斂減幾分。
道:“距離閉門鼓響,還有一刻,能回去嗎?”
宋青蕊緊張了一下,點了點頭。
很快,又搖了搖頭。
薛兆便笑了,唇角輕輕挑起,又慢慢地垂下。
轉而示意身後副将:“送回去。”
副将微滞,一時間有些懷疑:您堂堂北軍中尉,竟還關心起姑娘家的安危了?
卻見薛兆望向他的目光沉了下去,順着他的視線略一移轉,當即繃起臉來,“遵命!”
繼而打馬往前一挪,“宋小姐,請吧……”
宋青蕊想說,其實不用。
可是犯禁之罪她擔不起,再者……北軍中尉親自吩咐,她若拒絕,倒顯得自己做賊心虛了。
便斟酌須臾,颔首言謝,又道:“有勞了。”
馬車辘辘遠去,撩起的簾子也放下了。
薛兆望着那慢慢變小的黑點,良久,才輕夾馬肚進了宮門。
“可吓死奴婢了……”
進了府門,那副将掉頭走了,婢子青竹下了馬車,一直走了好遠才敢松一口氣,一路上是頭也不敢回的。
道:“不愧是北軍中尉,一雙眼睛,卷了刀一樣。小姐沒事吧?”
宋青蕊搖了搖頭。
她面上依舊繃着,手卻是擡起來了,縷了縷胸口。
青竹後怕道:“他們不會發現什麽吧?”
宋青蕊不敢确定,但是中尉能遣人将她送回來,而不是直接将她帶去巡機營,想來是沒察覺什麽。
上一次,她是在刑獄司見過薛将軍,他與哥哥相熟,想來是顧幾分哥哥的面子。
她便強自鎮定進了房門,交代道:“今天的事情不許說出去。”
青竹當然是不會,一拍胸脯,邊走邊道:“放心吧小姐,奴婢的嘴最嚴了。小姐且放寬心,先去歇着。奴婢馬上叫人燒水,伺候小姐沐……”
話沒說完,青竹突然一頓,随即意識到氣氛不對,轉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宋青蕊。
宋青蕊也察覺到了,心當即便提了起來。與青竹警惕對視一眼,正欲退出門檻……
燈亮了。
宋青蕊的步子頓時一僵,卻待看清房中是誰,小臉一白……
青竹忙低下頭去,唯恐被誰瞧出了自己的心思,屈膝行了一禮,“世子。”
宋初宴點了燈,手裏的火折子還未放下。
他随手那麽一擺弄,便扔去一邊了。随着輕微的碰撞聲響起,他背對着杵在門口的主仆二人,扶袖拿起案上擺放端正的一冊書來。
沒有說話。
宋青蕊看着他漫不經心地翻閱着,動作閑散,卻周身都被一團陰霧籠罩。
她垂目,眼睫顫了顫,“哥,什麽時候回來的?”
宋初宴沒有回答。猶自翻開手裏的書。
宋青蕊更是害怕,她向前走了一步。身後青竹憂心攔了她一把,她卻是輕輕拂開,遞一個叫她放心的眼神。
轉頭,牽強扯起唇角,喚了一聲:“哥……”
宋初宴端着書本,湊在鼻息間嗅了嗅。而後,緩步慢移,走到她的梳妝臺前……
宋青蕊眼看着他放下書,拿起自己胭脂盒,輕嗅之後,換了她的木梳。便更加慌張了 。她從銅鏡裏看去,見背着光,他的臉色沉得可怕,火光反射在鏡面上,卻還是照不去他的臉頰,她根本就瞧不出情緒,便也不敢輕易詢問,也不敢走上前打擾。
只提心吊膽地站在一邊看着……
良久。
一直到他将自己的梳妝臺“研究”透徹,再次将書拾起,回到案邊……
“哥。”宋青蕊按耐不住,握着袖子大步上前。
宋初宴終于開口了。
他并未看她,只注視着手裏的書,眉眼低垂,嗓音很輕,卻也冷到徹骨……
問:“你什麽時候開始禮佛的,我竟不知?”
宋青蕊臉色白若新紙,眼睛根本不敢向上看。
便抿了抿唇……
“回世子,”這時候,一直安靜站在一邊的青竹率先站出來了,她回禀道:“小姐是最近心煩,聽說禮佛可以靜心,才……”
宋初宴突然擡眸,“讓你說話了嗎?”
“奴婢,奴婢……”青竹從未見過這樣的世子,一時沒反應過來。待她回過神,感受到自上方壓下的殺伐之氣,當即心頭一涼,撲通一下便跪了……
“世子恕罪。”
“哥,你……幹什麽?”
宋青蕊見青竹渾身都在發抖,忙站出來替她說話,“她又沒說錯,你幹嘛為難她?”
“為難?”宋初宴冷眸一掃,“宋青蕊,你到底什麽東西,我不知道嗎?”
宋青蕊原是打算将婢子扶起了,卻剛伸了手便停在半空了。
她僵在原地,半晌,才重新轉過身來,試圖看個分明,“哥你這話……”
“你不是禮佛嗎?”不等她來問,宋初宴直接道:“好,說說,你禮的哪尊佛?上了幾柱香,磕了幾個頭?”
“我……”宋青蕊回答不上來,目光再次投往底下戰戰兢兢的青竹身上,青竹瑟瑟擡頭……
宋初宴目光淩厲,“滾出去!”
青竹身形劇烈地一抖,張了張口,卻是一個字也不敢說,連滾帶爬退出去了。
随着房門的開合,室內便只剩下了宋初宴,和兩腿虛軟的宋青蕊。
她是看也不敢看上頭一眼了,嘟嘟哝哝道:“我不過是出去一趟,哥不允以後我不出去就是了,好好的發這麽大火做甚?”
到底是被驕縱慣了的人,在他心裏,她一直覺得自己的哥哥待她甚是寬縱。所以她即便她知道,他看在生氣,卻還是心虛多,懼怕少。
宋初宴卻是直接抄起她案上的書,砰一聲砸在她面前。
随着劇烈的碰撞,書裏夾着的信箋也就此暴露了出來。
宋青蕊微微一怔,“哥?”
“需要我說明白嗎?”宋初宴道:“你的信箋,你的書,你的胭脂……這些氣味,自己聞過嗎?”
“我……”宋青蕊雙目陡睜,望向宋初宴。
宋初宴挑明道:“那手字,你當認得吧?需要我把你私藏的書畫都拿出來比對嗎?還是,你想我現在出去,将你的馬車翻起來,看看裏頭到底設了多少機關?”
那是徐澈的字,宋青蕊清楚,宋初宴也清楚。根本就不需要比對。
他們都太了解了。
而且,她的馬車上,她擦了血跡,但氣味與痕跡,是騙不了他的。
宋青蕊的臉,登時就寡白一片,便是連唇色都跟着弱了下去。
“哥……”她低着頭,剛出聲,眼中便有大顆大顆的眼淚砸下來。
她覺得難堪極了,又愧疚極了。即便這一路,她拼命告訴自己,這是她該做的,可是……到底是将滿府人的性命架在火上烤。
她攥了攥手,小聲說:“不用看了 。”
“是我送他出城的,可是……”
宋青蕊紅着眼睛,她想說服自己,可是她不行……
她只會哭。
宋青宴簡直恨鐵不成鋼,起身質問她:“宋青蕊,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
宋青蕊低下頭,根本就不敢看他。
她說:“對不起。”
“可是,他已經傷成那樣,半殘的站在我面前,我沒辦法,沒辦法當視而不見。我……”
她哽咽着,微微擡眸,兩只眼睛在朦胧的水汽裏,紅得發脹。
“哥,對不起。我真的……”
她到底是顧念着舊情,她心軟了 。
宋初宴還能說什麽呢?
徐澈他太懂怎麽來拿捏她的心了,他臨出城,放出那一箭示威,不就是算準了一切嗎?
難怪,他如此得意。他能不得意嗎?
宋初宴一瞬間,覺得十分疲憊。
他甚至不敢去想,待傅淵知道這一切,該如何去看待他,看待他們國公府的人。
“在你眼裏,他的命,抵得過滿府上下是嗎?”他疲倦地道。
宋青蕊現在愧疚到心口疼,可她到底她也在心疼徐澈。
她只能一遍一遍重複着:“對不起……”
“你有什麽對不起我的?”宋初宴閉了閉眼睛 ,“你一心要大家陪你一起死,你有什麽對不起我的……”
“哥……”
他臉上的無力感如此清晰,刺痛了她的眼睛。宋青蕊突然就開始慌亂起來了。
她上前一步,哭着道:“我錯了,我知道我錯了,你原諒我……”
她是怎麽走出刑獄司的,他們一家如何能在這樣的境遇裏,好好待在國公府裏。她不知內情,但是只要想想,她就明白了。
他的兄長,拼勁一切将他們救出來,不是讓他們自己找死的。
可現在,這一切安寧都是被自己毀掉的。
她看着這個眼裏滿是失望的哥哥,害怕極了。
“我可以去自首,我現在就可以去刑獄司,我認罪,哥……”
“我真的知道錯了,我……”
她一遍遍重複着。
宋初宴慢慢睜眼,聽着她的哭聲,看她手足無措,在自己面前落淚,一時間內心百般掙紮。
他想,或許,他與宋青蕊并無分別。他為了國公府,一次次在傅淵的底線的來回地踐踏,他們本質不就是一樣的嗎?
都是自私自利,全然不顧他人生死的一類。
他現在怪罪宋青蕊,難道這一切不都是他自己造成的?
他突然就覺得胸悶的厲害,頭也跟着發脹發疼。
他撐着身邊的博古架,緩了一口氣……
問:“你之前就見過他,是嗎?”
宋青蕊心裏慚愧,猶豫了一下。
但最後,還是點了點頭,說:“是。”
宋初宴一點兒也不意外。
他看了一眼扔在地上的書,和散落在外的信箋……
“這些信,是他給你的。”宋初宴道:“這墨,沾了幾分藥香,你說你見過他,在哪兒?”
“我……”宋青蕊抿唇,似有遲疑。
宋初宴目光冰冷,盯着她……
宋青蕊在他的注視下,藏無可藏,思酌片刻,便攥着兩手,閉眼坦白了……
她說:“在城南,仁和醫館。”
“仁和?”宋初宴倏的一滞,轉目……
宋青蕊輕輕地點了點頭。
宋初宴道:“那麽今日,你又是如何得知,徐澈越獄的?你拿着國公府的令牌,誰給的?”
抱歉,鞠躬77777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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