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69章
範亦涵在幾十裏外一村子裏拍戲, 那裏剛好挨着省內最大的湖泊,潞湖。這艘船是貨運船,平日就在江域和潞湖之間來回倒騰。
下大雨這兩天, 這艘貨船剛好停在湖邊, 範亦涵跟許清和通了電話, 正着急呢, 轉頭就看到這艘船。
于是……
許清和人麻了。
範亦涵輕咳一聲:“咱們走快點,趕在洪水退之前回到潞湖, 船沒有磕磕碰碰, 也就百來萬嘛,小意思小意思。”
許清和:“……”
書記聽到這些數字, 整個人都不好了。他搓着手,很緊張:“許、許老師, 這個錢……”
許清和回神,忙道:“別緊張,這錢不會找村裏要的。”
書記苦笑:“說實話, 我們也拿不出來。”
範亦涵自來熟地拍拍他肩膀:“放心吧, 你許老師家底厚, 随便接個綜藝就賺回來了。”
許清和翻了個白眼,卻沒反駁。
書記依然有些忐忑。但當下不是讨論這個的時候,他猶豫了下,問:“那個, 船上有水,有藥嗎?”
範亦涵:“……沒有。”
書記:“……”
遠處安置衆人的張主任跑過來, 問:“書記, 給縣裏打電話了嗎?”
書記:“……忘了。”趕緊掏手機, 發現沒電了。
範亦涵迅速遞上充電寶:“書記, 您請。”
書記:“……謝謝啊。”插上電,開手機,走開兩步給縣裏打電話,“……是,有位善心人找了貨船,我們現在往潞湖那邊走——好,我問問。”
他捂住手機,轉回頭,看着幾人,尤其是範亦涵,咬牙問,“先生,這船能不能稍微繞一點路?”
範亦涵懂,問:“你們要去救人?”
書記面色凝重:“是,梨樹村在下游,那邊山低……縣裏一直聯系不上他們。”
這話裏意思……
範亦涵問邊上的船員:“能去嗎?”
船員皺眉:“很危險,越到下游,水越淺,要是洪水退了,這船就得撂山裏,直接廢了。”
範亦涵頓時猶豫了,看向許清和:“船費你出,你來定。”
許清和咬牙:“去!”
範亦涵:“你特麽可想清楚了,這要是一個不好,就真的是一兩個億了。”
許清和:“……那都是人命。大不了我把家裏別墅給賣了!”
書記跟張主任都眼紅了。
許清和推範亦涵:“帶書記去駕駛艙,趕緊的。”
範亦涵頓生豪氣沖天:“那就上,大不了老子跟你一起填坑!!”
書記激動不已:“好,我代表梨——”
“別廢話了!”範亦涵拽住他往後跑,“先去帶路。”
許清和微舒了口氣。
張主任巴巴地看着他:“那個,許老師。”
許清和看他。
張主任指了指他邊上,硬着頭皮:“這些水,能給大家分一分嗎?”
是純淨水,剛範亦涵拆了一瓶給他喝藥,剩下的還不到兩箱。
許清和:“趕緊拿去給大家分了。”尤其那些發燒的老人小孩,全都需要補充水分。“不管誰的,用了再說。”
“诶诶。”張主任立馬上前,搬之前,還給旁邊的工作人員和攝影師塞了一瓶,然後風風火火去分水。
許清和呼了口氣,閉上燒得酸澀發脹的眼。
在船上也沒什麽情況,沈東拿着手機去找地方充電。
工作人員跟攝影師一人幹了半瓶水,感慨道:“沒想到範老師也在這邊,更沒想到範老師這麽仗義……”他跟攝影師嘀咕,“我要粉上範老師了。”
攝影師:“……”
許清和聽見了。這幾天幾人都混熟了,他眼也不睜,直接調侃:“我出的船費呢,也得粉我啊!”
工作人員哈哈大笑:“對對,許老師也要粉。”
話音剛落,範亦涵回來了。
許清和詫異睜眼:“你不是帶書記去駕駛艙嗎?”
範亦涵:“帶了啊,那邊又不需要我,我呆那兒幹嘛。”他挨着許清和坐下來,道,“我累,我歇會。”
許清和看他坐下,打起精神,低聲詢問:“怎麽只有你一個人?你花這麽多錢包船,一個人,要是這些人起了心思,把你綁架了,你怎麽辦?”
範亦涵:“我不傻好嘛,我就給了十萬塊定金,我說這是你打過來的,你才是老板,救了你才有尾款,就算只拉到屍體,你家裏人也會給錢!”
許清和:“……”還真是謝謝啊。“你經紀人呢?助理呢?劇組的人呢?怎麽放心讓你一個人跑出來?到處洪水泥石流的,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範亦涵撇嘴:“我現在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別唧唧歪歪的。”
許清和:“……你自己偷跑出來的?”
範亦涵臉色不佳:“沒有……回去我就把助理換了。”
許清和皺眉:“怎麽?”
範亦涵:“沒事。”他反過來拍許清和腦袋,“別問了,趕緊歇着吧,看看你這臉色,跟ICU裏出來似的。”
許清和呼出口熱氣,靠到牆上,看着漫天雨霧:“回去得加練,體力不行啊……”
範亦涵無語:“這是體力的問題嗎?”
許清和倏然坐起來。
範亦涵吓了一跳:“怎、怎麽了?”
許清和:“手機借我,打個電話。”
範亦涵:“……”摸出手機,解鎖,扔給他。
許清和點開撥號界面,頓住。
範亦涵:“打啊,又不是沒信號,要對得起半夜開始搶修基站的工作人員。”
許清和白他一眼,問:“你有黑老大電話嗎?”
範亦涵:“……沒有。”
許清和:“……”
範亦涵:“他秘書呢?助理呢?公司電話呢?”
許清和:“……你能背出誰的電話?”
範亦涵:“。”他攤手,“充電寶給人了啊,我也沒轍。”
許清和突然想到:“你有威廉電話?”
“這個有。”範亦涵湊過來,戳戳戳,翻出來,“吶。”
許清和趕緊撥過去。
對面很快接起來,威廉那口帶着異國腔調的嗓音:“涵涵?”
許清和看了眼癱在旁邊的範亦涵,道:“威廉大哥,是我。我手機沒電了。”
威廉詫異:“清和——”
聲音瞬間遠離,緊接着,電話那頭換了個人。
“現在情況怎麽樣?”裴晟烨問道。
許清和:“沒事了,老範來接我們了。”
“老範?”裴晟烨愣了下,“範亦涵?”
“對。”許清和想到可能會背上一個億負債,腦袋都疼了,“這家夥不知道從哪裏搞了艘貨船,殺進洪水裏,把我們接出來了。”
裴晟烨都沉默了。半晌,他道:“人平安就好。”
許清和勾了勾唇:“嗯,還可以繼續折騰你。”
裴晟烨:“我受得了。”頓了頓,道,“我晚上到,好好的。”
“好。我待會給手機充電,到時你打我電話。”
挂了電話,許清和将手機扔回去。
範亦涵皺眉看着他:“你倆說話怎麽這樣?你倆是不是要分手了?”
許清和:“?”
範亦涵:“整個對話極其性冷淡。”
許清和:“……”踹他一腳,“滾!”
範亦涵怪笑着躲開。
許清和跟他鬧了兩下,體力消失殆盡,癱在牆上。
範亦涵收起笑容湊過來,摸摸他腦袋:“吃了藥怎麽還不見好?你可別燒傻了。”
許清和:“……你給我吃的什麽藥?”
範亦涵:“感冒藥啊,我問過我媽的。”
“哦。”許清和慢吞吞的,“吃藥就能馬上好,醫院都不用開門了。”
“……行吧,那你好好歇着。”範亦涵看了看他的臉色,想了想,把雨衣脫下來,把他從頭到腳蓋嚴實。
許清和:“……”
旁邊的工作人員吓一大跳,立馬上前扒拉出他腦袋:“這可不興蓋臉啊!!”
範亦涵:“……下着雨呢。”
這畢竟是貨船,又是臨時征用,船艙裏塞了好多雜物,因此大家都得在甲板上淋雨。
許清和沒好氣:“我全身都是濕的,穿不穿有什麽差別?你趕緊穿上,別也跟着凍病了,回頭我還要照顧你。”
範亦涵:“。”
重新套上雨衣,安安分分蹲在邊上。
雨幕遮天,大船在洪水中穿行,途中還撿了兩名挂在樹梢的受害者。
接近四點的時候,大船來到……或許是梨樹村村址所在。
不确定是因為,全淹了,連房頂都看不見,只能靠書記、張主任幾人的記憶,辨別出依稀是這幾座山頭。
山都是矮山,水幾乎已經漫到山頂,但山勢太平緩,近山處全是樹冠枝丫,大船根本不可能靠近。
書記、張主任幾人的嗓子已經歇菜,徹底說不出話,幾名青壯接了喇叭,朝着各處山頭大喊。
“喂——”
“梨樹村的人在不在——”
“有人嗎——”
洪水漫漫,雨幕遮天,呼喊聲飄出老遠,卻聽不到絲毫回響。
所有人都有了不好的預期,臉上皆是悲痛。
書記不死心,硬是讓船倒回來,再轉一次。
喇叭也不敢停,繼續喊。
“好像有聲音。”有人喊。
“好像真的有。”
“你們別喊了,仔細聽聽。”
“……救命啊……這裏……”
“真的有!”
“快找找,在哪邊?!”
“那裏是不是有紅色在晃動?”
“是!真是!”
“快,快過去!”
大船緩緩靠近,直到貼着幾株樹冠,才看見山頭樹底下有人影。
“過不去了。”船員從駕駛艙探頭出來大喊,“底下都是樹,只能讓他們過來。”
大家都懵了。
下面可是洪水啊,山上的人已經泡在雨裏一天一夜了,指定還有老人小孩……這可怎麽過?
連許清和也忍不住爬起來,湊到船舷邊一起想辦法。
範亦涵一陣後怕:“幸好你們剛才那座山夠陡峭的,大樹也少。”
許清和:“……那不是,爬得我去掉半條命了。”
範亦涵:“。”
那廂,村民們商量出了法子了。
貨船上啥都缺,就是不缺麻繩。幾名青壯綁上繩子,借着露出水面的樹冠游過去,将綁了救生圈的大木板拖過去,當載人工具。
船上一百多人,刨除老的小的,能幹活的就那麽幾十個,所有人都上來幫忙。
幾名下水的青壯被綁上麻繩下水了。
一下去,看似平靜的洪水立馬将人卷着往下游沖。
船上人驚呼,急忙拽住繩子。
“行不行啊?”
其中一名漢子吐了口黃水,道:“行。特麽的老子拼了!”
話雖如此,幾名漢子還是撲騰了好久,才沖到最近的樹冠上。
“下板子,往前面扔,順水過去。”
“你們看着點。”
木板被扔下水,晃了兩下,順着水流飄向樹冠。
幾人截住板子,開始往山邊帶。
越靠近山,樹冠越多,他們或踩或拽,借着樹冠,終于抵達山邊。
山上的人已經跑下來,站在水邊等着。
書記看着對面人影,不停抹眼淚。
範亦涵看見了,安慰他:“這不找着人了嗎?該高興才對。”
旁邊的張主任啞聲:“梨樹村是大村。”
範亦涵:“大村怎麽了?以前他們欺負你們啊?有仇怨也不至于——”
“閉嘴。”許清和拍他腦袋,低聲,“看看對面多少人。”
範亦涵眯眼細看,嘟囔:“怎麽着也有幾十號——”他閉嘴了。
木板綁了繩子,拉到對岸,将繩子綁到人身上,這些人再坐到木板上,由船上的人拖過去。
連許清和都硬撐着發燒的身體去幫忙拉繩子。
這般反複,下水的人換了六批,折騰了一個多小時,才将山上的人全拖回來。
這些人上了船,又是哭又是笑,還有呆呆的不說話的、發燒生病的。
最後一木板的人拖回來,書記才看到熟面孔,沖過去問情況。
那中年人一看到他,登時嚎啕大哭:“太急了,爬不動啊,我們書記都被沖走了……”
書記默然。
船上頓時一片哀戚。
有人求他們:“再往下走走,或許他們被沖到樹上或者直接沖到山邊呢。”
船員聽到,連連擺手:“再往下水位就下了,這船吃不住!”
“雨這麽大,怎麽可能下水?!你不走走你怎麽知道?”
“人命關天啊!再往下走走吧!”
“看看吧?”
大夥都在求情。
書記、張主任等人也抱着希望,想去找人。
船員急死了:“天都要黑了,山都要看不清楚了,必須趕緊返回潞湖。”
雨水一直不停,烏雲密布的,五點多點的天,已經開始黑了。
他激動不已,“這是洪水又不是正常水域,要是撞了山翻船,這裏的人都特麽別活了!”
範亦涵拿不定主意,看向許清和,低聲:“要去救人嗎?”
許清和捏着充着電的手機思考片刻,咬了咬牙,朝船員道:“返程回潞湖。”
船員大松口氣:“好嘞!”立馬奔向駕駛艙。
書記幾人沉默,卻也理解。
周圍村民,尤其是梨樹村的人登時大罵起來。
“那都是人命啊!你怎麽就這樣跑了?”
“見死不救啊——你這沒人性的家夥!”
“這種喪良心的話你是怎麽說出口的?!”
“怎麽能聽他——”
“夠了!”書記、張主任幾人齊齊大喝。
沈東戒備地走前兩步,半擋在許清和跟前。
範亦涵也很氣憤,嚷嚷道:“要不是——”被許清和捂住嘴推到後面,“你唔什麽?”
許清和拽着他退後幾步,低聲罵他:“你跟人吵什麽?你是嫌自己名聲不夠響亮是嗎?!”
範亦涵:“。”
那廂,書記也啞着聲音大聲道:“咱們做人不能沒良心!這船就是許老師、範老師出錢搞來的,要不是他們,船上近兩百號人,今天都得交代在這裏,誰要是不服氣的,盡管來找我,要是再逼逼賴賴的,把這天災責任扔到他們身上,老子第一個不答應!”
張主任幾人也紛紛應和,甚至梨花村的村民也站到許清和倆人這邊,齊齊聲援。
梨樹村的人不敢吭聲了。
一時間,船上只剩下哭聲。
許清和沒管他們,拽着範亦涵,走到一邊。沈東緊跟在後。
範亦涵嘀咕:“我就看不慣他們理所當然的樣子,純純道德綁架。”
許清和氣得想揍他:“這船就聽咱們的,你管他們逼逼什麽。人剛死了親人朋友,還不給人逼逼兩句嗎?”
範亦涵嘴硬:“李書記他們不也——”
“你跟他們能一樣嗎?他們說話有分量,你在這裏算個球?動動你的腦子,整天跟憤青似的!”
範亦涵暴躁:“尼瑪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罵我憤青?!”
許清和:“我謝謝你,但不妨礙我罵你。”
範亦涵:“……”
許清和呼出一口熱氣,貼着牆坐下,疲倦道:“你給我好好呆着,別搞事。”
範亦涵察覺他的虛弱,撇了撇嘴:“知道了。”
沈東蹲下來,憂心忡忡的:“你持續高燒很久了,必須趕緊去醫院。”
範亦涵:“我還有藥,要不要再吃一次?”
許清和閉着眼睛:“吃了兩回了,不能再吃了。”
沈東也道:“主要是需要保溫和休息。”
範亦涵一屁股坐下來:“那沒轍,連我衣服都濕了——這鬼天氣。”
許清和:“沒事,再忍忍,到了潞湖就好了。”
範亦涵嘟囔:“也只能忍了。”
大船已然掉頭,在昏暗的天色中,迎着洪水艱難前行。
等到天色徹底暗下來,船走得更慢了,就這樣,也好次撞上樹枝和水中的沙發、汽車,加上洪水洶湧,颠得甲板上的人驚呼連連。
一路驚險,終于趕在九點前開入潞湖。
靠岸的時候,船上老老少少全都哭成一片。
熬了半宿,又淋了一整天雨,許清和這會兒已經燒得暈乎乎,聽到動靜勉強睜眼,遠處通明燈火映入眼簾。
靠岸了呀。
旁邊範亦涵罵了句:“終于啊,老子下去要吃自助餐要泡溫泉,凍死我了!”
許清和聽到自己說:“省省吧,你還得拍戲呢。”
但範亦涵似乎沒聽見,跳起來蹦了兩下,伸手拽他:“走走,趕緊下船。”
許清和掙紮,又掙紮。
“卧槽。”範亦涵大喊,“東哥快來,老許不行了。”
許清和:“……沒有。”他終于提起力氣,撲到範亦涵背上,“背我。”
範亦涵差點趴下。
許清和:“……”
最後是範亦涵跟沈東一左一右,半擡着他下船。
政府已經提前收到消息,讓人提前在岸邊等着。船一靠岸,立馬有人湧上來,發毛巾、水、小面包。還有醫護上前,将發熱的、發冷的病人帶到一邊量體溫、檢查……
看到有醫護,範亦涵驚喜,催着沈東:“那邊那邊,先把他送到那邊——”
刺耳剎車聲陡然響起,飛速而來的黑色商務車一個甩尾,驚險地停在人群邊。
範亦涵下意識瞥了眼,登時瞪大眼睛。
他連忙去拍許清和:“老許,看看,你家黑老大來了!”
許清和慢吞吞擡頭:“……這麽——”快?
“快”字悶進一堵肉牆裏,鼻子還被對方的襯衫扣子磕了下,磕得他眼淚都出來了。
許清和略微清醒了些,悶聲:“痛。”
男人用力按着他:“沒事了。”
……不,有事——他快喘不過氣了!!
許清和:“我特麽……要被你勒死了……”
然後徹底暈死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