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一地雞毛
一地雞毛
上話說道:王升請前清舉人伍公庸當王斷紅老師,礙于舊恩,答應出山,王斷紅與叔父交談,陳華偉在東征勝利捷報傳來,能站起來了。
一個人的胳膊上綁着繃帶,白色的繃帶似乎滲着些許紅色,他在走廊大步走着,腳上的軍靴每一步都格外沉重,他的手指屈起緊緊攥着軍帽,軍帽正中央的白太陽格外明亮,深藍色的軍服平整幹淨,他神情肅穆地目視着前方。
他站在一扇大門前,頭頂的燈泡啪得一聲亮起,他緩緩擡起手推開門,他凝望着只有幾張桌椅的房間,窗戶透進來的白光格外顯眼。
他緩步邁入房間,臉上露出一絲微笑,他左右看着,他将手上的白手套取下攥在另一只手中,緊繃陰森的神情變得舒展,他大聲喊道。
#陳博術靈兒!爸爸回來了!
陳博術耳朵動了動,他閉上眼睛,咧開嘴露出兩排牙齒,他微笑着,手指垂在腿側輕微擡了擡,他呼喚着。
#陳博術靈兒!爸爸看不見你了!
一個小小的身影從房間的另一個門後探出,她看着站在門口的陳博術,臉上露出一絲驚喜,她剛想邁出腳步,像是想到什麽似的又縮了回去。
她的一只手緩緩從門口探出,手中握着一把木頭制成的□□,她蹑手蹑腳地走到房間中央望着陳博術,一陣陣風呼嘯着将窗簾泛起浪花。
陳博術耳朵動了動,他鼻子嗅了嗅,哈哈大笑得睜開眼睛一下轉過身面向門口,只見那個人雙手握着一把木槍對準他。
#陳亦靈(幼年)舉起手來!不許動!你被我包圍了!
陳博術一挑眉,他一歪頭,緩緩屈下身,他将雙手舉過頭頂,他緩緩伸出手将手中的軍帽蓋在陳亦靈的頭上,陳亦靈閉上一只眼睛,望着陳博術的眼睛,她緩緩張開嘴。
#陳亦靈(幼年)啪!
陳博術瞳孔放大,他看着一只手握着□□從黑暗盡頭伸出,嘣得一聲,槍管冒出火光,陳博術雙臂伸開倒在地上,鮮血從他身下蔓延到整個地板,他倒地的身影逐漸變成黑白色,蔓延出來的血液收縮着,掉落在地的鋼筆又回到桌子上。
陳亦靈看着倒在地上的陳博術,只見陳博術捂着自己的胸口,渾身抽搐着,陳亦靈瞳孔放大,她哭喊着跑向陳博術,她雙手不斷推着陳博術的胳膊。
#陳亦靈(幼年)爹!你怎麽了!
陳博術停止抽搐,他微微睜開一只眼睛偷瞄着陳亦靈那涕淚滿面的神情,他嘴角上揚猛的直起身,伸開雙臂一把将陳亦靈抱在懷裏。
#陳博術爹沒事!瞧你吓得!別哭啦!
陳亦靈一皺眉,她稚嫩的小手攥成拳頭,打着陳博術的後背,陳博術哈哈大笑着,他仰起頭看着天花板。
#陳博術爹錯了,錯了!
陳博術胳膊上的繃帶出現一個血紅的點,陳博術一皺眉,他擠出笑來松開陳亦靈,他擡起手撓着陳亦靈的癢癢肉,陳亦靈轉悲為喜,她咯咯笑着,後退着,陳博術膝蓋挪動着,他跟着陳亦靈哈哈大笑着。
陳亦靈頭頂的軍帽滑落,二人伸開雙臂躺在地上,兩個人的身體變成大字型,他們望着天花板,陳亦靈張開嘴問道。
#陳亦靈(幼年)爹,這次留幾天?
陳博術側過頭望着陳亦靈,他神情複雜,又看向天花板,沉默許久回了三個字。
#陳博術不知道。
陳博術側過頭看了一眼陳亦靈眼神中有些許失落,他緩緩伸出手,手在地板上挪動着,他的手來到陳亦靈身邊。
#陳博術爹答應你,等到天下太平那天,爹就辭了工作天天陪着你,陪着你長大,陪着你看星星,陪着你幹你想幹的任何事。
陳亦靈懵懂地看着天花板,她眼神中閃過疑惑,但聽見陳博術說得事情也許并不那麽久遠,她又露出一抹微笑将手放在陳博術的手背上。
#陳亦靈(幼年)嗯!
二人相視一笑,二人的身體向着彼此靠近着,陳博術将陳亦靈摟在懷裏,二人閉上眼睛,窗外的微風将幾片落葉卷進屋內,落在二人身上。
#陳博術對于亦靈這個孩子我是極其愧疚的,她的生母被動亂下的士兵開槍誤殺,她從來不向我問起關于她母親的事,仿佛在她的認知裏,我是她唯一的親人。
兩個人走在街道上,一個人望着四處的煙火彌漫,一聲聲鞭炮的炸響好似前線連綿不絕的槍響,他們擡起頭望着遠處孫中山巨大的雕像。
#楊希闵咱們跟着孫文鬧了一年多了,可到現在沒有一處是屬于自己的地盤,廣州這個地方是好啊,上有茶樓酒肆,下有青樓煙管。可惜,是他胡漢民這大元帥耀武揚威。
#楊希闵顯臣,你莫非不想将這廣州平分?有一個真正屬于自己的去處。
身邊的人冷哼一聲,他也看向那孫中山那高聳入雲的雕像。
#劉震寰陳炯明被打跑了,他東征軍的實力,沒有人比他更清楚,你有把握與他們一戰嗎?
楊希闵不屑的笑了笑,他側過頭看向劉震寰,一個個行人抓着棍,棍子上吊着一挂鞭炮從那兩個人身邊匆匆而過,噼裏啪啦的聲音不絕于耳,劉震寰看着楊希闵的嘴巴一張一合得,他一皺眉擡起手放在耳邊大喊一聲。
#劉震寰啊?你說什麽!
楊希闵一皺眉,他左右張望着,看着路上行人一個個眼神,他心裏直打鼓,感覺每個人都不懷好意地看着他,楊希闵一吸氣,他仰起頭大聲喊道。
#楊希闵沒有我們!他們能打贏個屁!
劉震寰咧開嘴哈哈大笑起來,楊希闵垂下頭,他的氣息愈來愈重,垂在腿側的手指動了動。
#楊希闵我去通知駐守惠州的軍隊撤回來!顯臣,這裏什麽都聽不見,已經障人耳目了,你也趕快部署吧,去把軍隊集結起來!
楊希闵剛要走,劉震寰擡起手一把抓住楊希闵的胳膊,楊希闵一皺眉側過頭看向劉震寰,劉震寰又擡眼看了看孫中山的雕像,他小聲說道。
#劉震寰事後平分廣州?再謀發展向外擴張控制廣東?
楊希闵一挑眉,他的手一擺,劉震寰松開手,楊希闵側身擡起手一拍劉震寰的肩膀,大聲喊來一句。
#楊希闵顯臣,這句我聽見啦!
說着,他哈哈大笑起來,擡起手上下指着劉震寰,轉頭大步向前方走去,劉震寰望着楊希闵遠去的背影,他嘴角上揚也轉過身向前走着,二人的身影逐漸隐入歡天喜地的人群之中。
房間內傳來鈴得一聲,陳博術猛地睜開眼睛一下從地上坐起身,他一皺眉側過頭看向桌上一直叮當響的電話,他撐着地站起身大步奔向桌前。
他神情複雜一下拿起電話,側過頭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陳亦靈,他一挑眉,擡起手勾住嘴唇壓着聲說道。
#陳博術喂…您好?誰,我女兒睡覺呢…我不能和你大聲說話,有事請講。
一個人叉着腰,他手中握着電話,滿面的怒火,他也壓着聲音,他将電話挪到嘴邊,嘴巴對着電話咬牙切齒地說道。
#蔣中正好…陳彥引!我是□□!來我辦公室一趟商談要事!耽誤了!你我皆是歷史罪人!快!
說着,他反手啪得一聲将電話摁了回去,陳博術渾身一抖,他呼出一口氣神情複雜地看着電話,他輕輕将電話扣了回去,側過頭望着躺在地上的陳亦靈,他雙手叉着腰,仰起頭看着上方。
#陳博術鄭媽!把陳亦靈抱床上去!
陳博術緩步走到陳亦靈身邊,他緩緩伸出手握住地板上的軍帽,陳亦靈的手突然伸出來,她死死抓住帽檐,呢喃着。
#陳亦靈(幼年)爹,你回來了…
陳博術愣住了,他緊攥軍帽的手逐漸松開,他屈下身望着陳亦靈的手,他望着陳亦靈稚嫩的手指緩緩撫摸着帽子中央的白色太陽。
一個人的腳步出現在樓梯上,她剛走下樓,陳博術擡起手,她停下腳步,陳博術側過頭看着鄭媽,他輕聲說道。
#陳博術鄭媽,休息吧,我自己來吧,我把她抱回床上去。
鄭媽輕哎一聲,她一點頭又轉過身向着樓梯走着,陳博術低下頭望着陳亦靈胸脯一起一伏着,他笑了,眼中閃着淚光,她的手指逐漸回縮,停在帽子中央的白太陽上。
陳博術雙手伸出,胳膊上的繃帶的血點愈來愈大,形成一個圓形,他嘶得一聲一眨眼睛,一下将陳亦靈攬入懷中,他站起身笑着望着她。
#陳博術爹回來了,爹抱你上床睡覺,走喽…
地上的軍帽早已充滿褶皺,窗外如同白霧一樣的光線在屋內蔓延着,照在那頂軍帽,陳博術站在床邊,他望着陳亦靈那安靜的睡态,他緩緩彎下身嘴唇在陳亦靈的額頭一吻。
陳博術直起身時,他的眼眶紅了,他輕輕嘆了口氣,望着門口的軍帽,他屈下身撿起軍帽,用手打了打灰塵,将軍帽帶在頭頂,他用手轉了轉戴正方向。
陳博術深吸一口氣,他将白色的手套戴回手上大步向門外走去,啪得一聲門口天花板上的燈泡滅了,陳博術的身影在黑暗的走廊中愈來愈遠,腳步聲在空曠中被拉長,他在盡頭的白光裏消失了。
#陳博術這一次回來,陳亦靈長大了不少,上一次我和她都說不上完整的話,在我的世界裏,時間是那樣的飛快,我沒有一次像現在這般渴望過活着,我怕我沒有給我的女兒留下什麽值得回憶的美好印象,我怕她早早忘記我,那封遺書我很感謝于先詞為我藏起來了,不然我一定會惹她更傷心。
“陳秘書為黨國盡心竭力的一天。”
陳博術在走廊中奔跑着,他擡起手摁着自己頭上的軍帽,總擔心着軍帽再一次落地,走廊中有着一扇扇房門,他路過每一扇房門,都有一個穿着軍裝的人推開門,呼喊着。
“陳秘書!文件!”
陳博術陰沉着臉,他大聲喊着。
#陳博術都放那!我過會處理!或者你們找信任的上層批示!我要去見校長!
陳博術腦門冒出絲絲縷縷汗珠,陳亦靈躺在床上的身影變成黑白色,她翻了個身,手掌在床鋪上來回摸着,她緩緩睜開眼睛,看着空蕩蕩對面。
陳博術跑到一扇門前,他緩緩擡起手一敲門深吸一口氣平複着氣息,他輕輕推開門,擡眼看着坐在桌前的人,他轉過身輕輕将門帶上。
#陳博術校長…
只見□□雙手捂着頭,他的手掌來回推着腦門,他睜開眼睛,眼珠一看桌子上的電報,陳博術一皺眉,他上前兩步拿起桌上的電報看着,他看着電報上一排排黑色的字跡,眼珠上下動着。
#陳博術我的天啊…
他的發絲不知不覺濕了,手不斷發着抖,紙張發出窸窸窣窣聲音,□□将手放下,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陳博術身邊。
#蔣中正你預料對了,楊希闵和劉震寰在廣州反了,駐守惠州的軍隊撤回集中了,他們帶着軍隊把廣州胡漢民政府包圍了,胡漢民當了籠中鳥,對外宣稱罷了楊希闵和劉震寰的職,他們徹底撕破臉皮了。
□□背着手望着天花板微微嘆了口氣,他搖了搖頭,背後的手越攥越緊,他嘴角動了動開口說道。
#蔣中正汪精衛與廖仲恺已先行回廣州,他們還抱着能和則和的盼望游說他們去了,要我說,臉既然已撕破了,再游說,坐到談判桌前又有什麽用,人家要不是鐵了心的和你打,時局剛穩,撤軍作甚!真是一群懦夫。
陳博術眼珠左右動着,他咬着牙,瞪大眼睛,手指越攥越緊,哧啦一聲,他的手将紙扣出一個洞,他一吸氣側過頭看向□□。
#陳博術這幫人就是趁着孫先生病逝自認為天下無主矣!他們可稱霸王矣!這些軍閥從一開始就沒有真心助國民革命!他們現在又開始相互勾結!此次!那個陳炯明和他餘孽!要在閩南樂開花了!我們回師!他就要打回來了!
陳博術怒吼一聲,将紙一扔,他的身影在黑暗中望着破碎的紙片劃過他眼前,他的氣息愈來愈重,他緩緩将頭頂的軍帽摘下抱在懷裏看着□□。
#陳博術校長……可有對策?
□□低下頭走回座位坐了回去,陳博術一轉身子望着□□,□□雙手交叉,他笑了笑。
#蔣中正既然他們要游說,就等着各位家長們發號施令吧,你啊去通電陳華偉,朱培德,李濟深各部,告知情況,萬衆一心,不打不行。
陳博術一點頭,他後退幾步,他低下頭眼珠左右動了動,他嘶得一聲又看向□□,他小聲問道。
#陳博術校長,您以為胡漢民…汪精衛誰可堪大任哉?
□□一皺眉,他擡起頭看向陳博術,他的手指微微擡起在手背上敲了敲,他笑了笑開口說道。
#蔣中正眼下時局動蕩,革命大好之時人人顯露鋒芒,天下平時,誰可有治國之偉略,自有定論。
□□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窗邊,陳博術的腳步邁出大門,□□看着窗外扛着槍走來走去的士兵,他神情複雜,陳博術背後響起□□的聲音。
#蔣中正是是非非,紛紛擾擾,何時休,何得康寧…孫先生…介石想念您啊…
陳博術愣了一下,緊攥着手中的紙,紙出現無數褶皺,他一吸鼻子大步向前走去。陳亦靈抱着被子,她的床頭擺着一個相框,相框鑲嵌着黑白色的相片,一個女人身邊站着陳博術,那個女人懷裏抱着一個嬰兒,陳亦靈身子不時一抖,抽泣聲在靜悄悄的房間內格外刺耳。
一個人一只手拄着拐棍,另一只手牽着一個老頭走進院子中,他仰起頭大聲喊道。
#王升(中年)斷紅!你老師我給你請過來了!
一個小小的身影從一扇扇門後穿梭着,她扒着一扇打開的門探出頭來看着院子裏的王升,她又擡眼看着王升身邊的老頭子,她眼珠上下動着打量着那個老頭。
#王升(中年)斷紅,別那麽沒禮貌,來喊老師!
王斷紅走出門,她站在屋檐下對着院子中的兩個人一鞠躬,她直起身喊了一聲。
#王斷紅(幼年)老師!
伍公庸輕輕一推王升的手,他緩步晃晃悠悠地向前走着,他走到王斷紅身側側過頭看了一眼她,便徑直走進屋內,王斷紅愣了一下,她側過頭看了一眼那個晃晃悠悠的背影。
王四福坐在沙發上看着伍公庸,他一皺眉連忙站起身,伸手做出請的姿勢,然後又雙手抱拳一搖一晃。
#王四福(青年)久仰久仰,先生請上坐!
王升走到門口側過頭看了一眼愣神的斷紅,他微微一笑,擡起手一劃她的頭發大步走入屋內,王升看着沙發上的報紙,連忙将報紙拿起,看着伍公庸。
#王升(中年)來,您坐,李管家!沏壺茶!
王四福看着王升手中的報紙,他神情複雜,後背起了一層冷汗,他一哆嗦,手心直冒汗,他看着王升将報紙放在桌上,李九吝端着托盤走到沙發一旁,将茶杯茶壺放在桌上,王升左右張望着,餘光看見報紙上的幾個大字。
“孫文于北京逝世…”
王升表情僵住了…王四福神情複雜,嘆了口氣,他将身子背了過去…
一縷白煙從香爐竄出,伍公庸左右張望着那兩個人,他一臉茫然…
李九吝躬着身子倒着茶水,他将茶壺一放擡眼看見王升的神情,淺綠色的茶湯起了漣漪,他皺了皺眉,匆匆而去…
大藥鍋裏的黑湯不斷冒着泡,王斷紅仍站在門口側着頭愣愣地看着伍公庸…
時間仿佛被凝固了,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只有茶杯不斷冒着白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