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書屋先生
書屋先生
上話說道:王成山違背了王升的意願,□□攜人祭拜孫中山,汪精衛回廣東後派人與國民黨各方高層積極交涉,并宣揚自己是正統,王升給學堂老師道了歉。
空蕩蕩的房間,破碎折扇散落一地,一個人在大廳環視着四周,門簾破碎像是被什麽東西啃了一般,他的腳步剛想踏在折扇上,被一個人叫住。
#伍公庸別動!
他的聲音細聲細氣又陰陽怪氣的,就像一個年頭久的發動機進了水,吭吭着,卻尖銳無比。站在大廳的人緩緩将腳步收回,一陣陣風鈴聲響徹耳邊,那個人向身後看去,只見一層層簾帳後,一個駝背的身影不緊不慢挪動着,他似乎躬下身拿起痰盂向着裏面呸了一口,他清着嗓子,後腦勺幹枯細長的辮子在透着光的簾帳後格外顯眼。
他的腳包着白色的布,黑色的斑點零零散散,只分布在另一半臉上,他的腳尖觸地,身體一拱,雙臂一揮保持着平衡,才踉踉跄跄地站穩。
站在廳裏的人連忙上前兩步走出門簾,站在一層層簾帳後畢恭畢敬地躬着身子,雙手抱拳。
#王升(中年)伍舉人,您老人家吉祥?
王升微微擡眼,見其人早已不知去向,空蕩蕩的簾帳後,只剩下那桌上的茶杯冒着白氣,王升皺了皺眉,他左右張望着,只見一只手出現在他肩膀上,王升一皺眉,他緩緩側過頭看向身後,只見那個伍公庸一只手端着茶杯,眼睛像是睜不開一般,他開口說道。
#伍公庸早晨了,喝茶,喝茶!把昨天的污穢啊,給喝肚裏,別叫人瞧見。
王升眼珠左右動着,他一點頭雙手接過茶杯,伍公庸就像一縷風,嘿嘿笑着,眉毛一挑,輕輕溜走,王升喝茶的功夫,就見得伍公庸拿着雞毛撣子打着挂在牆上的官服,伍公庸側過頭看向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的王升,他笑了笑開口說道。
#伍公庸這穿不上了,就得每天清掃,正所謂每日三省吾身,我是每日三掃吾身,讓白蟻食了,怪可惜的。惜何哉!放着落灰咯!掃得什麽呢,身污乎?身淨乎?白蟻食不食乎?
說着,他又嘿嘿笑了起來,躬下身子掃着官炮,王升側過頭看着那清朝官服,他嘴角動了動,他輕輕将茶杯放在桌上,用手輕輕蹭着嘴上的胡子,眼神中的笑意難忍。
王升清了清嗓子,他站起身走到伍公庸身後,他望着伍公庸躬着身子眼睛從官服尾掃到頭,也随着直起身子。
#王升(中年)伍舉人,我是來請您幫個忙的,賞個臉?
伍公庸笑了笑,他轉過身面向王升,雙手一合,微微睜開眼睛。
#伍公庸縣長大人神通廣大,上能一手遮天,下能腳踩大地,有何事請我這一文不值的老朽幫忙呢。我都十多年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了,要不是縣長大人德厚,就餓死在這空屋子了。
王升尴尬的笑了笑,他連忙攙扶着伍公庸的胳膊,二人緩緩向前走着,王升低着頭開口說道。
#王升(中年)晚輩王升來此便是請您去我家教書的,工錢好說,只要您去,您開口多少就是多少,您這一身學問,待在家裏倒荒廢了不是?說來話長,您老人家眼明心亮,倒是知道我為什麽來找您,這不也是世事所迫。
伍公庸哼哼一笑,他點了點頭,王升将伍公庸扶着坐在椅子上,他側過頭看向王升,冷不丁地說了一句。
#伍公庸縣長大人您…家裏是不是添男丁了?在此道賀了!
王升皺了皺眉,他望着伍公庸,他猶豫一陣,呼出一口氣走到桌子另一邊的椅子前坐下,他的手指敲着桌子,側過頭看了一眼伍公庸,嘴角上揚。
#王升(中年)說笑了,哪來的男丁,男丁只有我和兩個弟弟,而我只有一個女兒…斷紅…
一只稚嫩的小手握着一個紙片,她後背靠在床沿上,雙腿屈起,她将紙片擡到半空,她閉上一只眼睛望着紙片在太陽光下變得半透明,她笑了,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
王升望着門口一縷縷白光如煙霧一般在房間內蔓延着,他的手摩擦着桌板,他笑了出來。
#王升(中年)永遠都是。
伍公庸一下站起身,他連忙擺了擺手,聲音提高幾分,大聲駁斥道。
#伍公庸不可不可,女子不可讀書也!天下哪有這樣的事?
伍公庸雙手作揖擡至半空抖了抖,他走到王升面前大聲喊道。
#伍公庸老祖宗傳下來的,女子無才便是德!縣長大人也是飽讀上下五千年的人物,不會連這點道理都不懂吧!
一個在黑暗中發着光的小身影跑下樓梯,她大步奔向書房,坐在大廳沙發上的人手裏拿着報紙看着,他聽見腳步聲嗖得劃過耳畔,他一皺眉,側過頭看向身後,只見身後的房門虛掩着,他眼珠左右動了動試探性得喊了一聲。
#王四福(青年)王斷紅,斷紅啊!是你嗎!
見沒人回應,王四福将報紙折起,他将報紙放在沙發上站起身,走向那半掩的房門,王四福走到房門前,突然間一個頭從房門裏探出,她一吐舌頭說道。
#王斷紅(幼年)不要進來!我一會出來給你看!
王四福低下頭看着王斷紅,他笑了出來,輕輕點了點頭擡起手一摸王斷紅的頭發,王斷紅将頭一縮,一下将門關上,啪得一聲,就聽得裏面愈來愈遠的腳步聲,直到消失在盡頭。
王升擡起頭望着伍公庸,他笑了笑,他将腿上的長袍一挽,腿翹起疊在另一條腿上,他側過頭一看座位。
#王升(中年)別傷了身子,您坐。老祖宗說得是沒錯,只不過老祖宗的傳統是講為人謙卑不是?那麽這句話是否也可以那麽理解,女子如果有才學,不賣弄,才是真正的德呢?
伍公庸向椅子走着,他邊走邊擡手揮舞着,他仰起頭高聲喊道。
#伍公庸簡直就是一派胡言!
王升笑了笑,他将胳膊搭在桌子上,他一吸氣側過頭看着坐在椅子上低着頭的伍公庸。
#王升(中年)咱們的故土已經興辦學堂,什麽男子,女子,皆可上學也,您要是講老祖宗,那我可就得和您說道說道這句話的前一句了。這男子,有德便是才。
#王升(中年)按您這表層意思之解,莫非是講,無才有德而真男人也?世上哪有這般扯淡的事,一個個都是大好人,大字不識一個的真才子,那不亂套了嗎?您說呢?
王四福将沙發上的報紙展開,他将報紙翻了個面看着上面的幾個大字,王四福的神情變得凝重,他的手指來回撚着紙張,報紙末端微微發着抖。
王斷紅将門一推,她手裏拿着一根棍子,棍子末端系着一根繩子,繩子末端綁着一個紙片,王斷紅抓着棍子向前奔跑着,王四福哈出一口氣将報紙放在沙發上。
他擡起手一抹眼睛,一吸鼻子,耳畔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他擡起頭望着遠方,只見王斷紅站在門口,周身被門口白色的光線包圍,她揮舞着手中的棍子,那紙片一抖一抖像蝴蝶一般,它在空中仿佛有了自己的方向。
王斷紅的影子被白色的光線拉長映在牆壁上,王四福愣愣地看着王斷紅的身影,随着一陣風吹過,将二人前額發絲翻起波浪,王斷紅轉着身體,一陣陣風搖曳着棍子上的紙片。
幾只白蝴蝶似乎從白光盡頭飛來,它們連成一條線,随着王斷紅的手移動着。王四福臉上逐漸露出一抹微笑,他站起身緩步走向白光盡頭。
王升拿起桌子上的茶杯,他側過頭看了一眼神情複雜的伍公庸,他開口說道。
#王升(中年)無關公,只為私,當我女兒的漢文老師吧,如果這孩子不上道,您就随時離開。因為道德,是靠時代演化,就像在明朝時提愛護鞑子那是沒德行,在清朝提民主那是下三濫,而新時代了,提起道德,那是天下為公。當然了,這是道德的分支,道德的準則無論什麽時候,還是那五個字,仁義禮智信。
伍公庸側過頭看着王升,他咧開嘴嘿嘿笑了,露出幾顆已經黑了的牙,他一歪頭,辮子在他背上一擺。
#伍公庸臣以為…
王升聽後,他沒忍住哼哼一聲笑了出來,笑着笑着,他側過頭看向愣神的伍公庸。
#王升(中年)我知道沒皇帝您心裏不習慣,但是您要知道,新時代來了,改改吧。
伍公庸哎呦一聲,他擡起手輕輕一抽自己的嘴巴。
#伍公庸嘿…愚鈍了,縣長大人能言善辯,倒給老朽激失言了,幾句話就令我瞧得上您,您吶,接茬說,我吶,閉口,閉口。
王斷紅将手中的棍子丢下,蝴蝶瞬間亂了陣腳在她周身胡亂飛舞着,王斷紅一挑眉,她擡起一只腳,雙臂擡起,手指如同彈鋼琴一般快速擺動,她站在一束白光下,身體旋轉着,蝴蝶再次連成一條線,随着她的手指旋轉着,王四福站在王斷紅身邊微笑地看着她。
王斷紅閉上眼睛,她雙臂伸開,幾只蝴蝶瞬間兵分兩路随着她抖動的手指飛舞,幾只彩色的蝴蝶從院中飛來,随着領頭的白色蝴蝶加入隊伍,王斷紅将腿擡起,她的手舉過頭頂,身上的衣服被風撐開。
随着她的手一起一落,蝴蝶就像波浪一般,王四福緩緩擡起手,一只蝴蝶脫離隊伍,落在他的指尖上。王斷紅睜開眼睛,她微笑着,學着王升的模樣将腿向後伸去,白色的長袖如同白鶴的翅膀抻開。
蝴蝶成群結隊地落在她的胳膊上,王四福的手指輕輕一翹,白蝴蝶一抖翅膀,在半空旋轉着,落在了王斷紅頭頂。
#王斷紅(幼年)昨天的喜悅仍然在我心裏,那是父親第一次苦口婆心對我說了那麽多話,那個時候,我懵懂的理解了大概,卻永遠體會不到其中的深意,我想我會明白。
伍公庸側過頭看向王升,他無奈地一聳肩,他抿了抿嘴開口說道。
#伍公庸縣長大人與我們家淵源頗深,是世交,想當年,我因為在朝廷犯了錯落難至此,被你爹賞了口飯吃,還幫我把鴉片這個東西戒掉了。所以這個忙,即便我不是多麽情願也還是要幫的,給口飯,咱就跟。
兩個人的身影坐在門口,蝴蝶在兩個人的上方盤旋着,白光模糊了二人的身影,黑漆漆的。王四福側過頭望着托着腮看着院子的王斷紅。
#王四福(青年)斷紅,叔父問你個大家都會問的問題,你長大後想幹些什麽?
王斷紅托着腮,眼睛一眨一眨的,她擡起頭看着王四福,她笑了笑又将頭低下,她微微搖了搖頭。
#王斷紅(幼年)我并不能完全了解自己現在的處境,我知道我的思想過于稚嫩,至少在我這個歲數,和你們比較起來,就是一粒芝麻,太微不足道了,所以我并不想太早明确自己要幹什麽,畢竟想來,那些異想天開的夢話誰都會說,即便那些做到的人,也忘了自己為什麽會說出這番話。
#王斷紅(幼年)所以,我現在并不想過早考慮未來的事,因為你永遠都不會知道未來的變故和現在的思想差距,叔父,你還記得您小時候想幹什麽嗎?
王四福雙手搭在膝蓋上,他低下頭看着自己的布鞋,他的腳在地上來回動了動。
#王四福(青年)早忘了,倒是你的父親,我還依稀記得,他從小就像個幹大事的人,大家都羨慕他,你二叔就一直以他為榜樣,在他同齡吃喝玩樂的年紀,他突然有一天對還是孩子的我們說,有沒有想過你們是來自哪裏?我們哪想那麽多,也是該玩玩的年紀,沒在意他說的話,聽者無心,可話出去了,留到腦子裏了,我是一直記到現在。
#王四福(青年)人不能沒有根,沒有根就不是一個完整的人,斷紅,你和你爹真像。
王斷紅側過頭看向王四福,她一歪頭,一聳肩,雙手一攤,她的身影變成黑白色,一只蝴蝶落在她臉上。
#王斷紅(少年)我要是個男人就好了。
王四福俯下身,他小聲問道。
#王四福(青年)你說什麽?
王斷紅一挑眉,她也小聲說道。
#王斷紅(幼年)我和我爹有多像?
王四福笑了出來,他的手指動了動,膝蓋上的衣服起了褶皺回道。
#王四福(青年)可能有個八分?
王斷紅轉回頭望着天空的夕陽,她深吸一口氣,胳膊疊起放在後腦勺,她的身體逐漸躺在地板上。
#王斷紅(幼年)剩下兩分去哪了?
王四福一歪頭,他露出一絲微笑思考一陣,雙手搭在膝蓋上來回擺着,他側過頭看了一眼王斷紅,看着半空中的蝴蝶逐漸落在她身上。
#王四福(青年)剩下的兩分是你自己。
一個人手中提着張報紙在走廊大步走着,他氣息粗細不均,一長一短,他擡起手一下推開一扇門,他大步奔進病房,他一吸氣仰起頭大聲喊道。
#白複成惠州被我們打下來了!林虎跑到江西了!陳炯明率殘部撤退到閩南啦!我們贏了!
一個人坐在病床上,他身邊坐着一個女人,他側過頭看向白複成,身邊的女人神情不自然,推搡着他的手,他的手有些淩亂,手指動着,輕輕搭在那個女人手背上,白複成垂目看了一眼,他忍着笑,仰起頭再次大聲喊道。
#白複成陳總司令!好消息!梅州!潮州打下來了!惠州楊坤如不戰而降!我們已經進駐!
坐在床上的人愣了一會,他的手發着抖,雙手一撐床板搖搖晃晃地站起身,病房內所有人都愣住了,紛紛看着站起身的陳華偉。
只見陳華偉的腿發着抖,身子搖晃一陣便變得直挺挺的,白複成眼神發愣,他顫顫巍巍擡起手伸出一根手指,顫抖地說道。
#白複成陳總司令…您站…站起來了…
坐在病床上的女人擡起頭望着陳華偉,她連忙站起身扶住陳華偉的胳膊,她咽了口唾沫,低下頭看着陳華偉的腿,小聲說道。
#楚書甄總司令,您挪下腿試試?
陳華偉的手指發着抖,他突然将手指一屈攥成拳頭,他咬着牙緩緩将傷腿向前伸着,他的腳心發軟,身體一晃被楚書甄的雙手一把攥住。
陳華偉垂落在眼前發絲上帶着一滴汗珠,他露出笑容,他哈哈大笑起來,發絲晃動着,汗珠打在地板上,陳華偉手背爆出青筋,他邊笑邊将另一條腿移動着,兩條腿再次并攏。
楚書甄也笑了出來,二人看向愣神的白複成,楚書甄一招手,說道。
#楚書甄白隊!你別愣着了!快來呀,一塊饞着總司令走上幾步!你去左邊!
白複成回過神來,他哎了一聲,連忙将手中的報紙扔向一旁大步奔向陳華偉,報紙掉落在地,白複成擡起手攙扶着陳華偉另一側。
#白複成總司令!趁熱打鐵!再挪一下!
随着陳華偉邁開步,一陣風從窗外吹來,将窗戶兩側的窗簾泛起陣陣波濤,地上的報紙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它在白色的地板上滑動着,随着陳華偉的雙腿再次并攏,報紙被風掀起以一角,風将三人的發絲吹起,報紙跛着腳在地上游走一陣,随着風如洪水猛獸般的呼嘯,報紙在病房半空飛舞着,報紙飛出窗外,掩蓋了寫着“汪精衛是正統”的報紙,幾個行人一跳一跳得抓着那個在空中飛舞的報紙,幾個人站在街上仰起頭看着,報紙掠過他們腦門飛向了下一個人。
公元1925年4月,東征聯軍進駐惠州,自此第一次東征勝利結束。
陳華偉仰起頭哈哈大笑着,他伸開雙臂在黑暗中轉着圈奔跑,撅着嘴巴發出嗚嗚聲就像一架飛機一般,頭頂的白色光束伴随着他的腳步旋轉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