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Chapter13
Chapter 13
桑榆哼了聲,呼吸漸漸變得清淺綿長。
裴斯年抿着唇,低頭端詳她片刻,略覺無奈地抱着她起身出去。夜涼如水,一輪彎月高懸天幕,四周散落着幾顆星星,遠處的霓虹已經黯淡下去,風吹過來,裹着絲絲滲人的冷意。
沉睡中的桑榆瑟縮了下,無意識地往他懷裏拱,嘴裏發出一聲不滿的呓語。
裴斯年腳步微頓,心裏某個沉寂多年的角落似乎也在那一瞬間,傳出驚心動魄的回響。
“我不睡,你答應我一件事好不好。”
“嗯,你說。”
“我長大了可不可以做你女朋友?”
“好,等你長大了來找我。”
“說話算話,裴斯年你若是敢騙我,就一輩子單身沒人愛。”
嘆了口氣,懷裏的桑榆似乎更冷了,整個縮起來,手也開始變得不老實。
裴斯年加快腳步抱她回去,耳房的燈沒關門也虛掩着,他曲起長腿把門頂開又勾上,俯身将她輕放到床上。
桑榆估計是有所感應,秀氣的鼻子皺了皺,抓住他的手不放,嘴裏發出含糊的嘟囔。“冷……”
暖黃的燈光籠罩下來,她的臉隐隐透出幾分蒼白,單薄纖細的身子蜷縮成一團,緊閉的雙眸睫毛又長又密,在臉頰上投下一圈淺淡的暗影。
他低下頭,深深看她片刻,唇角抿緊,傾身将被子打開蓋到她身上,順便脫去她的鞋子襪子。她的腳小小的,柔軟白嫩涼絲絲地抵在他的手掌心上。
異樣的觸感讓他眼底多了抹黯沉,性感的喉結滑動幾下,緩緩把她的腳放進被子裏。
左手被她抓的太緊,試了幾次都沒法将手抽出來,只得作罷。
空氣靜谧下去,房裏的溫度似乎在不斷的上升。裴斯年蹙着眉拿起她的手機把自己的號碼存進去。守到天亮,桑榆終于睡踏實,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來,掩在被單下的身子亦變得放松。
他抽出自己的左手,看了下表,仔細将她的溫熱的小手放進被子裏,起身,輕手輕腳的開門出去。
總公司這邊要申請的新藥批文出了點問題,由于專利是在國外報的,手續上比較麻煩。回屋換了身衣服,他看完文件時間已經是8點多,遂起身出去,招呼淩凱去辦事。
——
桑榆陷在夢境裏,夢到爺爺怪她沒把那首曲子彈完,畫面一轉,夢見裴斯年跟她坦承,他就是救了她的人。
只不過他有女友,對方還有個十幾歲的兒子,她沒有憤怒,甚至一絲難過的情緒都沒有,平靜的去參加他的婚禮。
眼看新人就要交換戒指,林艾忽然沖出來将她拽走,聲色俱厲的質問她為什麽要搶韓定。
她無言以對,驚吓醒來。
唐嘉樹說的沒錯,她需要一位心理醫生,而不是大仙。
這根本不是撞邪,而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擡手按了按太陽穴,桑榆緩緩坐起來,發現自己在屋裏而不是工作間,腦子裏一片空白。
裴斯年竟然……竟然把她送回來?
心怦怦的跳起來,臉頰也跟着發燙,感覺略複雜。他不像是會做這種事的樣子。
低下頭,桑榆使勁搓了搓臉頰,起身開門出去。
四周靜悄悄的,樹上的麻雀跳來跳去,不時發出幾聲清脆的鳴叫。她放輕腳步躲在院門後伸頭往院子裏看了一圈,見沒人在莫名松了口氣。
折回去把自己收拾幹淨換了套衣服,順便把髒衣服丢進洗衣機,轉身去拿起手機解鎖。
林艾沒有電話過來,微信也沒有,不安的感覺更甚。
她心思玲珑,應該是意識到什麽了吧?
桑榆咬着唇,給那個號碼發了條短信過去,慢慢走出跨院。工作間的門開着,院裏的花兒沐浴着耀眼的陽光,随風搖曳。
打了幾個噴嚏,她揉着鼻子進入工作間,繼續忙活。
琴的面板還好,用手輕敲出音尚可,未被蟲蛀,且漆胎的主要成分是鹿角灰,修起來不是太麻煩。可惜底板因為重壓磕碰的緣故,缺了好大一塊,跟琴面也産生了松離。
裴斯年說想要修舊如舊,就必須找到合适的底板,還要保證出音不澀不啞。
師父的工作室工具很全,料子就差了些。
桑榆把需要用到的小刀、薄鋼片、細木砂皮等裝進小的工具箱,并貼上标簽。
弄完肚子餓到不行,想起早餐還沒吃,于是關了門出去吃東西順便去找料子。
蹲在料場翻了兩天,沒能找到合适的料子,裴斯年也好像忙他自己的事去了,兩天沒見影。
打車回到工作室,天已經黑了下來,腦袋暈暈乎乎,看什麽都像沒根似的來回晃蕩。
回屋洗了把臉,一直沒聯系她的林艾意外打來電話。
滑開接聽鍵,女歌手咿咿呀呀哼着靡扉的調子,男女調笑聲混雜着湧入耳內,林艾的聲音夾雜之中,含糊不清。桑榆苦笑了下,問明地址便挂斷電話,顧不得自己一身臭汗掉頭出去。
會所離得遠,等她打車到了地方,時間已經是夜裏8點多。
進入通往酒吧的側門,桑榆随意瞄了眼大堂那邊。整體的風格比較沉穩,帶着濃厚的美式風格,厚重、舒适,又不失格調,非常符合沙龍會所的定位。酒吧區延續了那種風格,并通過造型時尚的屏風和珠簾,分成各個區域。
看今天的氣氛,估計跟主題有關,酒吧區中央擺着一臺老式的留聲機,透着玉石般的質感的歌聲輕輕流瀉。每個進來的人,不是旗袍就是長衫,就是中山裝和帶着民國特征的西式禮服裙。
像她這樣一身襯衫牛仔褲的穿着,簡直格格不入。
林艾是這兒的常客,酒吧裏的酒保、調酒師都認識她,不少常來的客人應該也認識。桑榆常聽她提起,今天卻是第一次踏入這樣的場合。
跟着侍者找到林艾,桌上已經擺好了酒,她臉頰緋紅抱着酒杯,傻笑着沖她招手。
桑榆皺眉上前,她力道很大的将她扶起來。“別喝了,我們回家。”
“桑桑你來了?”林艾醉眼朦胧的看着她笑,被酒精熏染得泛起緋紅的臉龐,在昏暗斑駁的光影裏明明滅滅。“我還是放不下他。”
“那也別喝酒。”桑榆抱住她綿軟的身子,扭頭看了一圈,臉色不由的沉了沉。“走,我送你回家。”
林艾推開她,臉上的醉意好似也在一瞬間散去,端起桌上的酒杯,仰頭把裏邊的酒喝光。
放下杯子,她打了個嗝,徐徐低頭将臉埋進掌心,像似自言自語,又像似故意說給她聽。“你說我到底錯哪了啊,他至于這麽狠的給我一刀子麽,你是他妹妹,應該比誰都清楚,他心裏是不是有人。”
“我不清楚……”桑榆皺着眉頭,眩暈的感覺更嚴重。
不知道是不是感冒了,這兩天總覺得渾身無力,腦子也迷糊的厲害。
林艾哼了聲,唇邊浮起譏诮的笑容,伸出食指,力道有些重的戳向她的胸口,“桑桑,窦阿姨一直把你當兒媳婦養,你別告訴我你不知情。”
酒吧裏有些嘈雜,含着薄怒的話語還是一字沒漏,清晰鑽入她的耳朵。桑榆咬着唇,目光閃躲,不知該如何回答。
從進韓家的那天,她就知道林艾喜歡韓定,卑微到塵埃裏的那種喜歡。
這麽多年過去,她對他的喜歡非但沒有減少,反而變得更加強烈,也用盡了各種各樣的手段去追他。
可是韓定沒選她,哪怕他并沒有表面上那樣讨厭林艾。
他寧可帶着在酒吧裏認識的外圍女招搖過市,也不肯安靜的聽完她的表白。她送給他的禮物,在他手裏停留從來不超過三秒,便會進入垃圾桶,無論多貴重。
然而他又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去把禮物撿回來,寶貝一樣藏進他的房間。
所以林艾每次求她幫忙制造機會,她都義無反顧,別的從來沒多想。
唯獨這次例外。
韓定是知道養母的用意的,他雖然抗拒,但是從來不直接挑明。不管是寒假那次還是這一次,他的表現都很平靜,像似默許,又像似無所謂。
然而她有所謂。
進韓家八年,用在她身上的每一筆花費,養母都記在本子上,并當着她的面說:“桑榆,阿姨養你花的錢都在這上面,将來是要還回來的,我是生意人,不是慈善家。”
她一直記得,聽到這句的那年,她十六歲。
後來高考填志願,養母以她古琴十級考級已經過了為由,讓她報音樂學院。
她沒同意,堅持選了美院。大學四年下來,她兼職給人畫插畫的收入,加上偶爾跟着樂團演出和理財的收益,還債已經足夠。
至于欠下的人情,她會想辦法償還,只要不是嫁給韓定。
“桑桑,你愛韓定麽?”林艾見她沉默,頓時心如死灰,睜開微腫的雙眼很努力的想要笑,眼淚卻先落了下來。“他不接受我,他喜歡的是你,不然不會明知窦阿姨把你當兒媳養,卻從來不反對!”
“我不愛他,也不會嫁給他。”桑榆目光直直的盯着她的眼睛,“你信麽。”
林艾慢慢坐起來,雙手抓住她的肩膀,面目猙獰。“要我相信是吧,你把桌上的酒都喝了,喝了我就信你!”
桑榆移開視線,平靜拿開她的雙手,端起桌上的酒。
十杯雞尾酒進肚,她的臉開始燒起來,眼神游離,那張時常挂着的笑的俏麗臉蛋,隐隐覆上一層寒冰。“我會脫離韓家,很快。”
林艾笑了笑,目光幽邃莫辯的望着她,沒接話。
過了一陣,她抖着手把她的手機搶過來,笑中帶淚的吼出聲。“桑桑,你敢不敢跟我找來的人走,你敢跟他走,我就信你不愛韓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