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chapter41
chapter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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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第一次要求Joy為我描述他的夢境時,他告訴我在他站在一片望不見邊的死寂的泥潭當中,他想掙紮,就有藤蔓從淤泥中探出來,死死地纏繞着他。在他的腦袋上方懸挂着一只月亮一般的眼睛,注視着他一點一點陷入沼澤。他的手中拿着一面鏡子,鏡子裏的人時而哭泣,時而威脅着要殺死他。監視,囚禁,絕對的支配,被取代,這些都是他所恐懼的事物。”
弗朗索瓦:“你希望至少先讓他不再害怕‘被取代’這件事?”
“是的,在和那位小天使談話之前,你需要先替我打開他的思維,不能夠讓他有抗拒的情緒。”
“我盡量試試。”弗朗索瓦說。
他回房間去找齊悅,發現這個小家夥正蹲在床上,抱着電腦默默地看着他,像只無害的小動物。
弗朗索瓦想起來那個齊悅也經常會有這樣的動作,一個人抱着腿,看着遠方。
“弗朗索瓦先生。”齊悅的眼睛在這一瞬間亮了,他看起來總是快樂的,“我正在等您呢。”
弗朗索瓦忍不住揉了揉他的頭發,海藻一般柔順的發絲穿透他的指縫,真的有種撫摸毛茸茸的小動物的感覺。
“為什麽?”
“我想……”到了面對弗朗索瓦的這一刻,齊悅才覺得不好意思起來,有些問不出口了。
可弗朗索瓦還在等待他的回答,他只好支支吾吾地說道:“我發現電腦裏有一些別人的日記……”
他一句話還沒有說完,弗朗索瓦就已經反應了過來,終于下定了決心。“Joy……如果你的身體裏住着另一個人,你會覺得害怕嗎?”
齊悅張了張嘴,似乎沒能一下理解他的意思。
“另一個人?”
“只是一種假設,如果有人和你共享一具身體。”弗朗索瓦說,“你會不會害怕?”
齊悅聯想到那些日記,心裏對弗朗索瓦的話半信半疑的,他有些害怕再往深處想,緊緊閉上眼睛,搖了搖頭。
這個動作想表達的是什麽意思已經很明顯了,弗朗索瓦不由得有一點失望。他揉着齊悅的頭發,心思沉重,希望自己沒有破壞貝爾納的計劃。
齊悅卻自己追問了下去,他的嗓音裏夾雜着沙啞的顫音:“為什麽會有別人住在我的身體裏?”
這是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弗朗索瓦既不願意去責備這個齊悅的膽小與逃避,也不願意讓那個齊悅繼續那樣孤獨地存在着。
“不是‘別人’,而是‘另一個你’。”
齊悅搖頭。“我聽不懂了,先生。”
“會有人向你解釋這些的,我親愛的小朋友。”弗朗索瓦轉而拉起他的手,輕聲說,“不要害怕,你沒有過錯,也不會消失。”
齊悅看着電腦屏幕中的男人,又回頭看了一眼弗朗索瓦。
“這就是貝爾納。”弗朗索瓦握着他的肩膀,在此之前他就已經向齊悅仔細介紹了他的這個老朋友,打消了他的疑惑,“他是你現在的主治醫生。”
“您好,貝爾納先生。”齊悅怯生生地打了個招呼,他似乎又恢複到了上次在巴黎蘇醒時的樣子,惶恐而不安,但他還是努力克服了這種情緒,手指死死地抓住了褲腿。
“你好,小夥子,不要緊張。”貝爾納的聲音比他想象得還要輕柔,好似有種神奇的魔力,連他那張臉上的絡腮胡都變得可愛了起來,“現在跟我一起做一個深呼吸。吸氣——呼氣——嗯哼,很好,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齊悅咽了口口水,勉強露出一個笑容:“……還不錯?”
“那麽現在我們再一起閉上眼睛。”
“閉上眼睛?”齊悅迷惑了,他以為貝爾納會先問他問題。
“是的,閉上眼睛。”貝爾納說,“來吧。”
齊悅看見貝爾納率先做了閉眼的動作,然後才舔了舔嘴唇,小心翼翼地也閉上了眼,睫毛亂顫,像受驚飛起的蝴蝶。
“好了嗎?”
齊悅點頭回答:“是的。”
“來想象我們正躺在沙灘上,你見過沙灘嗎?海上吹來了很溫柔的風,它讓你變得很放松,來吧,一起躺下來,然後我們一起看着天空中的星星,我們一起來數星星,一……二……三……”
齊悅的嘴裏輕輕喃着數字,他的意識朦胧,隐隐約約覺得自己身邊似乎真的靠着一具溫暖的軀體,他們正一起仰望着星空,密切地私語。
催眠在不知不覺中結束了,他清楚地記得自己和貝爾納說的每一個單詞,貝爾納說:“睜開眼睛。”
他在一瞬間就回到了原來的世界,仿佛剛才做了一場美夢。弗朗索瓦不知道什麽時候離開了,房間裏空無一人。
“你有問題想問我,是嗎?”貝爾納摘下自己的眼鏡,揉了揉眼睛。
齊悅潛意識裏已經對這個産生了信任,于是自然地點頭,問出了心裏的那個問題:“我的身體裏真的住着另一個人嗎?”
貝爾納慢悠悠地戴回了眼鏡,問:“你說你曾經夢見過一個人,是嗎?”
齊悅對于夢境的記憶總是很模糊,猶豫着點頭。“可能是的。”
“他就是住在你身體中的那個人,在很久以前,你和他本來是同一個人,或者說,他本不應該存在。”
齊悅睜大了眼睛。
“是你創造了他,Joy。”
貝爾納沒有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齊悅,一是怕他接手不了這麽多信息,二是擔心以他的英文水平聽不懂太深奧的東西。他簡單地解釋了一下發生在齊悅身上的人格分裂:那個被創造出來的人,為他承擔了他的命運。
命運這個詞真是太沉重了,齊悅第一次接觸到他,幾乎無法接受真相。
“我讓他很痛苦,是嗎,貝爾納先生?”
貝爾納說:“這不是你的錯。”
他們互相告別,相約第二天繼續治療。但齊悅看着空蕩蕩的桌面,整個人的思維也好像被掏空了,他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那些日記的內容在這時莽撞地闖進他的腦海,他又打開了那個文檔,逐字逐句地想去理解那些日記的意思。這是一個怎樣的人呢?在自己陷入沉睡的時候,他又經歷過什麽事情呢?
他記恨着曹先生嗎?記恨着我嗎?
齊悅翻來覆去地想着這些問題,這時候他多希望弗朗索瓦就在他的身邊,來讓他安心。
弗朗索瓦先生去哪兒了?
“庫庫娜。”弗朗索瓦久違地接到了妹妹的電話,不由得有些高興,“你的工作已經結束了?”
可他親愛的妹妹卻沒有他那樣的好情緒,她一開始沉默着,就像在壓抑怒火,直到弗朗索瓦感覺到了不對勁,着急了起來:“你不舒服嗎?”
“亞瑟。”庫庫娜哽咽着,她努力壓着發抖的聲線,問道:“你沒有事情瞞着我嗎?”
“怎麽會呢。”弗朗索瓦不自然地撒了個謊,他飛快地轉移了話題,“我聽克洛伊說你接了一個新代言,不是嗎?她很擔心你最近吃胖了……”
“我已經知道他是誰了!”庫庫娜終于嘶吼了出來,“那個魔鬼!他會害你下地獄的!”
弗朗索瓦這下确定是真的露餡了。他的語氣也變得凝重了起來:“誰這樣告訴你的?事情和你的想象不一樣,庫庫娜。”
“你還要怎樣隐瞞我?你現在去中國了,為了他,是嗎?”庫庫娜說,“他是一個糟老頭子的情人……”
弗朗索瓦嘆着氣,他怎麽也想不通為什麽庫庫娜會了解了這些,可能是克洛伊說的……
“我是接受了杜蘭德先生的委托才來到了中國,Joy也不是誰的情人,他是我的愛人。”
“杜蘭德?”庫庫娜冷笑一聲,“你真是太不會撒謊了,亞瑟,你那麽恨他,怎麽可能還會幫他的忙!”
“那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弗朗索瓦覺得庫庫娜知道的還不多,多半是道聽途說,“事實就是這樣,你已經不相信我了?”
“……我要見你一面。”庫庫娜做出了退讓,她吸了吸鼻子,“我要看見你還好好地站在我的面前,我才能對你說出相信這個詞。但是亞瑟,我仍然覺得他會讓你倒黴,你不會不知道!”
弗朗索瓦卻避開了這個話題,“你在中國?”
“對。”庫庫娜說,“只允許你來中國,我就不可以嗎?”
克洛伊是說過庫庫娜準備在中國參加展會……那麽聽說一些流言蜚語也不足為奇。外人不清楚他們之間存在的領養關系,但弗朗索瓦還是隐隐地擔憂了起來,他需要把庫庫娜暫時放在眼皮子底下才能放心,于是答應了見面。
“我沒說過這樣的話。”他無奈地笑道,“好了,你現在嘴裏全是火藥味,我們心平氣和地談,好嗎?”
“你在哪兒?”庫庫娜說,“我要來找你。”
弗朗索瓦回頭朝齊悅在的屋子裏看了一眼。“不,由我去找你。”
親愛的弗朗索瓦:
我覺得冬天又要來臨了,今年的巴黎居然格外地冷。每一次過冬時我都在想,為什麽人類不能冬眠呢?囤上很多的食物,然後睡一整個冬天,然後在春天降臨的時候出門,和鄰居說早上好。
這是多麽溫馨的事情啊?
我想你大概是沒有這個困擾的,我聽說弗羅裏達的氣候很宜人。
肯尼會慢慢地習慣在我的腳邊睡覺了,但他仍然不習慣被我抱着。每次我去抱他的時候,他總是身體僵硬,然後飛快地撓我一爪子,然後逃開。
安東尼太太說這只小貓以前可能被人類傷害過,沒有被細心地對待。
現在真好啊,她說肯尼應該還是很喜歡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