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chapter42-43
chapter42-43
chapter42
“您要出門嗎?”
弗朗索瓦回到房間的第一件事不是問他和貝爾納的對話,而是看向衣帽架上的圍巾,齊悅就主動開口發問。
這種敏銳的觀察力讓弗朗索瓦有些吃驚,他點點頭,靠着床頭坐下:“是要出門,但不是現在。”
齊悅松了口氣,他現在是真的希望有個人能陪着他。他眨眨眼睛,又問:“先生,您從什麽時候開始知道我的事情?”
“你第一次出現的時候。”
“那時候您已經認識我了嗎?”
“是的,那時候我們……”弗朗索瓦頓了頓,臉上現出一抹不自在的紅,他回想起當初的行為,心情是很複雜的,“我們已經認識有一段時間了。”
齊悅的視線一直跟着他,好像怕錯過他的表情,眸子裏又是好奇又是茫然:“他是個怎樣的人呢?”
“一個……很聰明的人,神秘,優雅,像只貓。”
齊悅笑了:“貓?”
“對。”弗朗索瓦被他感染,也笑了笑,兩只手搓動着,垂眸回憶出了更多的細節,“貓,真的有點像,他不喜歡被打擾,也很少會顧及別人的感受……”
他是獨立在懸崖邊的男人,生長在寒風中,美麗而搖搖欲墜。
“他和我完全不一樣,對嗎?”
弗朗索瓦搖頭:“你們很不同,但有時候也會很像。”
齊悅居然發出了一聲悠長的嘆息,他擡頭望向窗外,露出纖長的脖頸,明亮的眼睛裏閃動着未知的情緒。
“我其實早就已經知道了,只是我忘記了。”他陷入了漫長的記憶裏,“很久很久以前,我醒過來的時候,也會寫日記,我害怕自己會忘記媽媽,忘記自己,就寫了一些媽媽給我講的故事。”
“牛郎和織女的故事嗎?”
齊悅似乎很驚訝他會知道這個,睜大了眼睛,然後點頭:“那時候好像也是這樣,我偶爾醒過來時,會看見另一個人在我的日記本裏寫字。”
他已經不記得那些內容了,只記得他當時很難過。現在想起來,那時候的事情簡直就像是一段虛幻缥缈的夢,隔着一層迷霧,怎麽也看不清。
“我是不是給您添麻煩了呢?”齊悅說,“我只記得曹先生很吓人,他會把我關在一個小房間裏,不許我出去……他有時候也會對我笑,可我還是很害怕他。如果……”
弗朗索瓦坐得離他近了一點,兩只手捧住他的臉頰:“別這樣想,會好起來的。”
“我和他會一直這樣下去嗎?”齊悅的聲音在輕輕顫着,“一直交換,永遠不會停止。”
“據說有一個辦法……”弗朗索瓦試探着說道,“如果你和他都願意選擇融合,也有可能會創造奇跡。”
“融合?”
“是的,但這只是一個可能性。”弗朗索瓦柔聲說道,“你願意嘗試嗎?”
齊悅沒能馬上給出回答,弗朗索瓦知道這是需要巨大的勇氣的,所以也耐心的等待着。
牆壁上的石英鐘發出輕微的咔噠咔噠的聲音,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終于,齊悅咬了咬嘴唇說:“我想試試。”
弗朗索瓦在夜幕降臨之前出了門,他戴上一頂老氣的炭黑色鴨舌帽,又用圍巾把自己裹了一圈。離開之前他把齊悅送到了鄰居的老阿伯家,囑咐齊悅不要随意走動,可以和阿伯家的小孫女聊聊天,然後在他的額頭上吻了吻。
他和庫庫娜約在陸家嘴一家知名的法餐廳,從漁村趕過去要坐兩個小時的車,路上遇上了交通堵塞,又耽擱了大半個小時,庫庫娜等得有一點着急,時不時發信息問他現在到了哪兒。等到天完全黑了下來,侍者領着弗朗索瓦進了餐廳,讓他終于坐到庫庫娜面前時,她看着自己的哥哥,居然有種過去了半個世紀的錯覺。
真正見面之後,她反而說不出來那些過分的像是控訴的話,心裏有點酸酸的:“亞瑟,你變瘦了。”
弗朗索瓦摸了摸自己的臉:“是嗎?以前拉米亞說我如果再瘦一點可能會更有老男人的魅力。”
“你才三十三歲呢。”庫庫娜不滿道,“說什麽老男人。”
“說說你吧,我之前聽克洛伊說你交了一些新朋友。你看,我已經知道錯了,也得到了你的報複。我再次為之前的行為道歉,以後我不會這樣做了,原諒我好嗎?”
“不會再隐瞞我?”庫庫娜用懷疑的語氣問道。
弗朗索瓦坦然地攤開手:“能夠告訴你的,我都不會再隐瞞。”
庫庫娜沒話可說。她現在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得到什麽,一切都亂套了,她變得越來越小心眼、斤斤計較,毫無氣度可言。哪怕是弗朗索瓦給了她這樣的保證,她也只是覺得“難道這樣就算夠了嗎”,人性的貪婪真是可怕,她無可奈何地嘆道:“亞瑟,我不是想幹預你的生活,我是真的覺得那個人會讓你……”
她甚至不想提齊悅的名字,“我知道我這麽說你一定會不高興,但是亞瑟,我認為你……你被迷惑了。”
“我是你的家人,我擔心你的安全,你一定也瞞着安娜,對不對?你如果出了事情,不,啊該死的我在說什麽,我是說萬一,萬一你因為他而陷入危險,我和安娜該怎麽辦?”
“你覺得我是一個被愛情沖昏了頭腦的糊塗鬼,我能理解。”弗朗索瓦說,“老實說,這也确實是事實,但是我還沒有失去理智,庫庫娜,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麽,并且不會聽任何人的勸告。”
這是一個警告,庫庫娜從來沒有見過弗朗索瓦這麽決絕的樣子,心裏嫉妒與傷心的情緒愈加地難以平複。
這頓飯在意料之中是不歡而散,弗朗索瓦明白庫庫娜和齊悅之間的矛盾已經不可調和。可他心裏仍然抱着一個希望,他的家人能夠接受齊悅,包括他的過去,和他一起組成一個新的家庭。
他要送庫庫娜回酒店,庫庫娜低聲說不用了,她根本就還沒有訂酒店。
弗朗索瓦皺着眉說:“這難道不是你的公司該做的事嗎?”
“我提前過來了……和朋友一起。”庫庫娜說,“還沒有人知道呢。”
弗朗索瓦:“……”
這真是太亂來了,但這時他又不好指責她的任性。“那麽你的朋友呢?”弗朗索瓦不滿地問。
“她有事,又離開了,我告訴她我一個人也沒有問題。”庫庫娜意識到自己的謊言其實漏洞百出,幹脆也不往下編了,抱着懷徑自往前走。她的身材出衆,即使已經全副武裝,還是能看出超模的氣質。弗朗索瓦沒敢離她太近,保持着一段距離看着她從前臺取了行李箱,走到餐廳門口時才說:“那麽今晚就先和我回我的住處吧。”
庫庫娜回頭,視線透過墨鏡落在他的身上。
“就像你擔心我一樣,我也會同樣的擔心你。”弗朗索瓦說,“一個人在外面太危險了,不管你對Joy有多大的成見,今晚先暫時好好相處。”
這回庫庫娜倒是沒有再反駁,颔首同意了。
她才不到十九歲,又年輕又好勝,也不喜歡被別人拘束,是最青春也最容易亂來的年紀。弗朗索瓦在回去的路上,心裏不斷地回想當初讓庫庫娜接觸模特界到底是不是一個正确的選擇。
一路上沒人說話,除了司機手機導航的提示音,就是遠方的街道上汽車鳴笛的聲音。庫庫娜的頭靠在窗戶上,眼睛看着外面,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你至少應該帶一個助理。”弗朗索瓦還是忍不住說了出來,“你這樣不算違反約定嗎?”
“我只是提前享受我的假期,你見過有人休假還随身攜帶助理嗎?”
好吧,這個理由無懈可擊。
打開了話題,弗朗索瓦不想讓場面這樣冷下去:“你要在中國待多久?”
“你呢?”庫庫娜反問他,“你打算待多久?”
“你看,你剛剛說過你不會再對我有所隐瞞。”庫庫娜諷刺似的笑了一聲。
“在事情解決之前,我都會在這裏。”
庫庫娜點點頭說:“我也是,在我的事情解決之前,我也一直都會在這裏。”
弗朗索瓦嘆道:“我不想和你針鋒相對,庫庫娜,你現在簡直是用對待仇人的态度在和我對話。”
“難道不是你先把我推到對立面的嗎?”
他們兄妹倆還從來沒有這樣鬥過嘴,弗朗索瓦第一次覺得這個小丫頭的嘴很厲害,倒是有點新鮮。庫庫娜看了一會兒車輛掠過的霓虹燈,感嘆道:“真熱鬧啊,好多人。”
弗朗索瓦還沒來得及搭話,庫庫娜又說:“我想起來你第一次帶我回巴黎的時候,我那時候也是這麽想的。真漂亮啊,真熱鬧,好多人。”
這樣的感慨讓弗朗索瓦心裏軟下來了一大塊,庫庫娜說:“其實和巴黎比起來,還是這裏熱鬧多了,我那時候真是個小姑娘呢。”
弗朗索瓦莞爾:“你現在也還是個小姑娘。”
是啊,在你眼裏我永遠是個小姑娘。庫庫娜心想。
chapter43
齊悅拿着一根小樹枝陪小女孩在沙灘上畫畫,他畫什麽小女孩跟着畫什麽。畫了半個晚上的魚蝦螃蟹大烏龜,齊悅漸漸地開始覺得無聊了,小女孩卻完全不覺得疲憊,咧着小嘴圍着他轉,她還在換牙期,一笑就能看見大門口的豁牙。
晚上的海邊很冷,時不時有陣冷風吹過來,小女孩就帶着他去一艘閑置的漁船裏玩。裏面布置得像個鳥窩,藏着一些亂七八糟的小玩具,齊悅随手拿過來一顆小巧漂亮的鵝卵石,恍惚想起來以前母親手上也有一串特別好看的小石頭。
外面的海風呼呼吹着,被厚實的船篷完全隔絕,發出了嗚嗚的聲音,好像有人在哭泣。他和小女孩頭并着頭,聽着小女孩絮絮叨叨的悄悄話,不知不覺睡着了。
他們是被一道手電筒的光照醒的。弗朗索瓦來老伯家找人,卻發現齊悅不在,他在那一瞬間整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老伯用手勢示意帶他去找,在後面靠海的小破船裏看見了齊悅伸出來的小腿。居然躲在這裏睡着了,弗朗索瓦一時又好氣又好笑,彎腰進去把人抱了出來。
齊悅睡得兩眼發沉,半天睜不開眼睛,迷迷糊糊地問:“弗朗索瓦先生?”
“嗯,是我。”
“您回來了。”齊悅這下沒法再睡了,掙紮着想要下來。
弗朗索瓦反而抱得更緊了,語氣輕快地說:“沒關系,就讓我抱一會吧。”
齊悅已經睡不着了,他窩在這個溫暖舒适的懷抱裏,覺得時間都被上帝刻意放慢了。弗朗索瓦身上有種很好聞的香氣,萦繞在他的鼻尖,讓他整個人都有點暈乎乎的,心房裏有種漲漲的滿足感。
弗朗索瓦又把他往上掂了掂,兩人挨得更近了些。
真神奇啊,齊悅看着弗朗索瓦的下巴,心想上次被人這樣緊密擁抱是什麽時候呢?好像還是很小的時候,媽媽抱着高燒的他,大半夜去求醫。也是一個冬天,媽媽的手和臉都冰冰的,嘴裏呼着白汽,就那樣飄散在黑夜裏,像雲霧一樣。他那時候貼着媽媽的胸口,感受着那樣急促的心跳,看着媽媽着急的臉龐,心裏許下諾言,以後一定要變成一個偉大的男子漢,保護媽媽。
庫庫娜坐在二樓的小陽臺上,一邊吃水果糖一邊朝外望,直到看見弗朗索瓦抱着齊悅慢慢走近的身影,才不敢置信似的說了一句:“我的上帝啊。”
她很怕自己見到弗朗索瓦時翻上去的白眼還下不來,趕緊調整着表情,跑回了弗朗索瓦給她準備的房間。
直到門口齊悅才成功跳下來,很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脖子,低頭說謝謝。弗朗索瓦捏捏他的耳垂,笑着說:“一會兒你會見到一個人。”
“誰呀?”齊悅現在倒是不那麽抗拒認識新朋友了,弗朗索瓦先生的朋友一定也都是很好的人。
弗朗索瓦把帽子摘下來放在了椅子上:“是我的妹妹。”
齊悅莫名地有點緊張,他點點頭,小雞啄米似的,“好的。”
“她不太喜歡說話,”弗朗索瓦說,“也不太會說話,如果她對你的态度冷漠,請不要太在意,她其實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兒。”
庫庫娜穿着一身睡袍下樓,她見到齊悅,一時找不出話來說。她清楚地記得別人告訴她的每一個字,甚至連齊悅的生母的事情她也一清二楚……亞瑟究竟是哪一點被這個男人迷上了呢?皮相?花言巧語?還是上床的技巧?
弗朗索瓦讓齊悅先去洗澡,然後走上前來問她:“适應房間了嗎?”
“嗯,雖然小了點。這個地方真是太偏僻了,我甚至不記得自己是怎麽進來的。”她抱着手臂,搓了搓胳膊,“有熱可可嗎?”
“你真的覺得自己正在休假?”弗朗索瓦無奈地拍拍她的頭,“這麽晚就不能吃這種高熱量的食物了。”
庫庫娜撇撇嘴,說了句“好吧”,然後又默默地繞過了弗朗索瓦,坐在藤椅上給自己的腳踝抹精油。
弗朗索瓦坐在她的對面,自然而然地說:“我來給你按摩。”
庫庫娜卻躲開了,她意識到自己的躲避太明顯,尴尬地咳嗽了一聲:“我長大了,亞瑟,還讓哥哥給我做按摩,克洛伊已經嘲笑過我了。”
“這是你們女孩圈裏的新時尚嗎不接受哥哥的按摩服務……好吧,你什麽時候開始工作?”
“後天。”庫庫娜說,“這次的大秀場地定在上海,你忘了這件事了麽。”
弗朗索瓦這會兒才想起來,他只記得克洛伊告訴他庫庫娜在中國有秀場,卻一時沒想到這個,不由得內疚起來。
“這次還會覺得緊張嗎?”
“比上次好一點,開場之前我的心跳幾乎要爆炸了,但下來之後就會覺得,啊,也就是這樣啊,我沒有問題。”庫庫娜聳聳肩,“我現在有經驗了。”
他們聊了一小會兒天,漸漸找回了從前相處的感覺,弗朗索瓦重新審視了一遍庫庫娜,發現她的确是成長為一個大女孩了。也許他對庫庫娜的态度也該改變,而不是一直把她當成一個孩子。
齊悅洗完澡,悄悄地探出一個頭來,看弗朗索瓦是不是一個人在客廳。弗朗索瓦發現了他的目光,于是催着庫庫娜回房間睡覺,他現在覺得庫庫娜和齊悅的接觸還是盡量減少為好。
庫庫娜卻不吃他這套,主動問道:“那個人為什麽不出來呢?他很不想見到我?”
她這句話是用英語說的,齊悅聽完也不好意思再躲着,就盡量挺直脊背慢吞吞地走了出來。
“好久不見。”庫庫娜說。
齊悅:???
原來他們曾經見過面嗎?齊悅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弗朗索瓦,弗朗索瓦說:“是啊,Joy,你和庫庫娜是有一段時間沒有見過面了。”
齊悅只好腼腆地笑了一下:“你好……你最近過得還好嗎?”
庫庫娜神情怪異,轉瞬明白過來齊悅是在亞瑟面前賣弄純情,又不屑地哼了一聲。弗朗索瓦又催了一次讓她去睡覺,告訴庫庫娜明天一定要聯系她的助理過來,不然他就親自去聯系Elide公司。庫庫娜服了軟,答應了下來。
臨上樓前她又回頭看了眼齊悅,後者的目光躲躲閃閃的,總給她一種怪異感。
庫庫娜在漁村待了一天之後才離開,也許是弗朗索瓦的話先入為主的緣故,齊悅一直不太敢和這個女孩兒面對面。她身上的光芒太盛,讓人覺得有些刺眼。
和弗朗索瓦分別時,庫庫娜走了幾步,然後回頭問:“你會來嗎?”
這種大秀是邀請制,弗朗索瓦如果想進場,是随時可以過去的。
但這次他不能再捧場了。“對不起,庫庫娜,我不能去。”他說,“等這件事解決了,你還會有很多場走秀,我會去的。”
庫庫娜看了他很久,然後收攏了圍巾,頭也不回地走了。
親愛的弗朗索瓦:
冬天真的到來了,我聽說今年會下雪。和諧廣場的鴿子都不怎麽飛動了,肯尼也懶了很多,白天很喜歡睡覺,晚上就趴在窗戶前觀察外面的情況。
我的睡眠卻越來越淺,總是會在淩晨時分醒來,然後睜着眼發一個小時的呆。
曹敏的事情已經離我越來越遠了,仿佛我和他們的矛盾糾纏都是上個世紀的事。我的人生好像這個冬天一樣,慢慢地靜止了,沒有太多的生機。
有時候我會看你從前給我寫的信,坐一整天,有時候我會去散步,曬着暖和的太陽,總覺得一回頭就能看到你。但是我害怕自己會失望,所以從來沒有回頭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