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章
第 29 章
嵇令頤相當滿意他的配合。
她将趙忱臨身上的膿血腐肉都切幹淨已經花了大半個時辰,熱出一層薄汗,臉上如流雲晚霞蒸得紅撲撲的。
然後她掏出了一瓶燒刀子。
這還是她偷偷摸摸從王叔的房間裏順出來的,嵇令頤手上也捂出了點汗,擰蓋子時總是打滑,她憋着氣試了幾次,直到虎口手心火辣辣地發着疼那蓋子仍然紋絲不動。
一只手插過來将她的燒刀子取走,不過兩秒轉了個來回,趙忱臨連手背上的筋骨都沒有繃起,那蓋子發出清脆的一聲“啵”後就打開了。
他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大概是嘲笑她手無縛雞之力,之後也沒還給她,擡手就往身上倒,嵇令頤也沒強求,只是背上的傷口不便處理,最後還是輪到她動手。
可是讓人遺憾的是,嵇令頤對于麻沸散的用量出現了點偏差。
書上說麻藥的劑量與體重相關,趙忱臨身上穿着衣裳時看起來清癯高挑,可沒想到脫了衣服後肌理緊實流暢,看着像是常年練過的。
麻沸散本就昂貴,她實打實地估量着體重取來的劑量,結果傷口還沒處理完,麻藥勁頭已經逐漸開始退了。
趙忱臨身上有不明顯的顫幅,牙關緊咬,顯然是開始嘗到了痛。
那燒刀子淌過傷口時仿佛有千百根針同時刺下,偏生嵇令頤格外細致,像是炒菜放油似的一點點往下倒,将整個流程拉得又慢又長。
趙忱臨心裏暗罵她是不是故意折磨,控制不住地出了冷汗,反複吞咽,可他忍耐慣了,硬是忍住了一聲不吭。
他不出聲,嵇令頤全神貫注地眼裏只有傷口,也沒發覺麻藥效果已退,只是語氣有點興奮地建議:“你有兩道傷口劃得深,不如我給你縫個針吧!”
趙忱臨耳膜都在嗡嗡響,聞言霍然擡頭盯緊她。
嵇令頤沒看到他的表情,她見到那兩道傷口跟見到路邊糖人小販似的狂喜無比,已經歡天喜地地取針在火上消毒了。
“不必……”趙忱臨嗓音沙啞。
“縫針後好得快,你放心,我在豬皮……不……人身上練過很多次了,針腳細密平整,縫好後再塗藥,保管你過兩年一點痕跡都瞧不出。”
“我不用……”他伸手阻攔,卻被嵇令頤反手拍開了。
趙忱臨不知道她哪來的這麽大勁,剛才開個蓋子磨叽半天,現在抽開他阻攔的手卻大力無比,手背上迅速浮起了一道紅。
“你別動,等下我一針紮歪了。”她用黃芪川芎當歸水淨了手後穿好銀絲,穩穩地開始縫針。
她縫針倒是快,眨眼間兩條細長切口都處理完畢,趙忱臨身上燒還沒退,痛得眼前發黑,只覺得自己腰腹部又濕又黏,血腥味撲鼻。
再之後就是抹金瘡藥,趙忱臨等不住,用手挖了一大坨胡亂在腰腹部擦了擦,兩人像不要錢似的将一瓷罐藥膏挖幹淨後嵇令頤為他纏好了繃帶。
她力氣小,纏繃帶時為了更好地收緊,直接用膝蓋壓在他胯骨上借力纏綁,趙忱臨被她折騰得完全沒了脾氣,自暴自棄般由着她動作。
嵇令頤終于大功告成,她身上的衣裙被弄得又皺又髒,見趙忱臨又開始昏昏沉沉,熱度反撲,擔憂自己的第一個“豬皮老師”出了問題,彎腰架住他的肩膀問道:“去鋪子裏睡吧?”
兩人踉踉跄跄地往前挪,嵇令頤将他從藥鋪後門塞了進去,安置在柴門後。
趙忱臨從柴房又到了柴房,只不過這一回身下是柔軟的褥子,房間內也沒有難聞的臭味,只有太陽曬過後微微散發的稻谷香。
他一覺睡醒已經是第二天傍晚了,身上幹爽沒有退燒後粘膩的汗漬,繃帶似乎又被換過,金瘡藥的氣味濃郁,嘴唇也沒有起皮,旁邊放着一個裝着溫水的瓷碗,上面還擱着一個小勺。
趙忱臨靜默良久,他本該如同往常般試試開了封的東西有沒有被他人加過料,可此刻小窗外夕陽爬過窗棂灑進來,空氣中還能看到漂浮的灰塵鍍上了金黃色的光芒,他身上透着斑駁的光影,暖洋洋的,于是他将那碗水一飲而盡。
才剛放下碗,門外傳來“噠噠噠”歡快的腳步聲,臨了到門又特意放輕了腳步,蹑手蹑腳地推開了門。
趙忱臨沉穩地靠在牆上,目視前方,與門扉便露出的清亮如星的兩只眼睛對上了視線。
他發現她左眼下眼睑上有一粒小痣。
“你醒了?”嵇令頤驚喜無比,想着自己這手藝回頭可以跟王叔等人吹噓一頓,下次別再讓她練豬皮了,直接讓她獨當一面吧。
趙忱臨點頭,見嵇令頤手上還拿着一袋油紙,匆匆放下後又一陣風似的往外跑。
他聞到了香氣撲鼻的牛乳味,這才發現自己胃裏空空蕩蕩,剛才那碗溫水像是澆透了半死的藤蔓,饑餓感突然就活過來往上蔓延。
他取過來拆開還有些微燙的油紙,見裏面是周家點心鋪子的單籠金乳酥,眉心微微一擰,頓時覺得有些好笑。
還說不是“庸醫”,哪有給還未痊愈的病人吃這種膩味甜食的。
不過轉念一想她當時舍得給他用麻沸散,又見自己身上金瘡藥不過用了幾次就好了不少,想必也是好藥,也許是她大手筆慣了,所以什麽好東西都往他面前攤。
趙忱臨擰緊的眉心松開,将熱騰騰的一包單籠金乳酥都吃下了肚子。
味道确實不錯。
他剛打算把兩張油紙收拾掉,門又一次被打開,嵇令頤雙手拎着一個沉甸甸的食盒一腳踩進來,第一眼就看到了兩張空蕩蕩的油紙。
她傻眼,急聲道:“你……你怎麽吃我的……你全吃完啦?一個都沒有給我留嗎?”
趙忱臨滿臉錯愕,瞧見她手上的食盒,突然反應過來那包點心或許是她買給自己吃的,頓時感覺臉上有些燒。
“抱歉,我不知道是……”他見到她一臉垂頭喪氣的模樣,趕快彌補道,“我買給你。”
嵇令頤恨鐵不成鋼地揮揮手拒絕,坐在他面前将食盒裏的清粥蛋羹和爽口小菜擺出來,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屢教不改的出門在外随地翻東西吃的傻狗子:“不是錢的問題,你再貪嘴,也不能還病着吃這種甜點,甜食生痰,你回頭喉嚨更難受了。”
趙忱臨被蓋了頂貪嘴的帽子,梗住說不出話來。
嵇令頤見他抿唇不語,面上似有羞惱之意,換了話題招呼他:“喝點粥。”
那包點心量很少,趙忱臨确實還沒吃飽,又想着自己幾天不回家母親必然擔憂,既然已經退燒,今夜一定要回去了,現在多吃點也好儲存體力。
他低聲道謝,慢吞吞地開始喝粥,嵇令頤在他對面撐着下巴觀察他,見他胃口不錯,心裏更加得意。
好的這麽快,看來她果然是功不可沒。
“我昏睡時都是姑娘照顧的我?”他垂着眼睛看着碗中的清粥問道。
“當然。”嵇令頤脆聲應下,王叔倒是發現柴房內多了個人,可嵇令頤懇求他難得有機會練手讓他別幫忙,于是前前後後都是她一人出力。
趙忱臨從褲腿內側摸出一張銀票給了她。
那個反水的客人與他撕破臉後,趙忱臨一不做二不休取走了他所有的賭金并藏了起來,從柴房逃出來時還記得取了錢再走。
嵇令頤望着眼前這張紙,張了張嘴又推回去:“我不要。”
趙忱臨本以為是她将救死扶傷的品德貫徹得堅決,正要開口勸,嵇令頤壓低了聲音:“賭場的人早就來各處晃悠過了,還畫了張你的模樣圖到處找人,你這銀票要去錢莊兌換,怎麽用的出去?”
趙忱臨眼神一凜,整個人的氣質都發生了變化,像是某些蟄伏在暗夜裏的獸。
他本想與她告知一聲自己今夜就走的事,可嵇令頤比他還上道,豎起一根手指說道:“我從未見過你,你也沒見過我,身上的傷都是你自己處理的,藥鋪一概不知。”
他的表情很淡,連話都不說了,只颔首表示知道了。
嵇令頤又出去了,趙忱臨漠然地将剩下的粥喝完,活動了下筋骨站了起來。
他懶得再等到夜裏,既然趕人了不如現在就走,可連門都還沒推開,嵇令頤又跑了回來,手上拿了一堆東西。
她的眸子亮晶晶的,看人的時候如清泉淌過,氣喘籲籲道:“你這麽急作甚,晚上再走!我先跟你說說這些藥怎麽吃。”
她硬拉着他重新坐回去,手上的金瘡藥和其他已經熬好的藥包上都換了包裝,絲毫看不出與“願無疾”有什麽關系,謹慎得仿佛他是什麽江洋大盜,一旦牽連上關系便會萬劫不複。
她将這些東西都塞給他,用期待又擔憂的表情可憐巴巴地瞧着他,睫毛一顫一顫的,囑咐他務必要遵醫囑好好換藥。
“你不用回來給錢了。”嵇令頤對于這位“豬皮老師”非常上心,誠摯道,“只要你的傷能痊愈就是對我最好的回報。”
趙忱臨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善意,也沒有人會露出這般柔軟的表情要求他好好照顧自己。
他心裏頭湧起一股奇異的念頭,想着如果母親身體健康的話他一定會纏着母親求她再生一個妹妹,性格脾氣像眼前這個小姑娘就好了。
他溫順地聽了話,在夜裏悄悄離開,直到最後也不知道她叫什麽名字。
只記得她左眼下眼睑上有一粒小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