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章
第 28 章
盧子澄帶領的親兵衛沒日沒夜地将明空寺前前後後搜尋了三遍,仍是一無所獲,盡管高馳被魏國使者牽扯住無法親自上山,可該彙報的進度總要彙報。
連着三日毫無進展,範圍已經擴大到整座山,盧子澄焦慮得嘴上都起了幾個大燎泡,眼看着高馳在使者面前都要維持不住臉上的表情,就差把“廢物”二字烙在親兵衛旗幟上了。
“高馳連着幾日都在與饒遵派出的使者談判,應當是為了那點糧草的事未雨綢缪。”趙忱臨将手上暗衛送來的密信燒去,表情冷淡,“妻女生死未蔔,他還有心思花這麽久時間都談不攏,看來是左右搖擺舉棋不定了。”
“将軍先前說好了與主公合力對付魏國,臨門一腳了,怎麽能變卦?”青麾皺着眉,對這種言而無信的同盟唾棄道。
趙忱臨臉上倒是波瀾不驚,他随意道:“将軍想要兩頭讨好,既然下不了決心,本王幫他一把又如何?”
他從袖口裏摸出那只填絲莒南玉耳珰,這是那晚他在嵇令頤床邊心浮氣躁地等候時順手摘下的,在氣完葉汀舟後并未同自己所說的承諾物歸原主,而是一直收在自己這兒。
他把耳珰交給青麾:“交給衡盞,讓他見機行事,給盧子澄帶點好消息……對了,這線索不是我們找到的,是孔旭找到的。”
青麾接過後領命轉身,可還沒走出兩步,又被趙忱臨出聲留住了。
他以為主公還有其他什麽事要吩咐,回身卻見趙忱臨擰着眉,看上去頗為糾結煩惱。
靜靜地等了片刻,趙忱臨終究是揉着眉心嘆了口氣,往前伸手:“還來。”
青麾愣了兩秒,趙忱臨已經不耐煩起來,擰眉瞪他一眼:“東西還我。”
青麾驟然悟出,連忙手忙腳亂地從衣襟內取出那只耳珰雙手奉上,見趙忱臨表情這才緩和下去,重新命令道:“罷了,也無需鋪墊了,将軍三日談不攏,那麽再給兩日也談不攏,你自去知會孔旭,讓他兩日後将高氏二人挖出來。”
趙忱臨手中有一搭沒一搭地把玩着耳珰,那黑綠色的玉石襯得他手指更加清修,可他卻覺得只有挂在她小巧的耳垂上才更顯膚色雪曜。那夜她青絲如流水綢緞鋪開在枕間,亂動時耳珰将耳垂印出了些許緋色,臻首娥眉,非是首飾襯人,而是人擡玉價。
算了,見她平日裏也沒戴幾樣首飾,想來應該是拮據,還是還給她吧。
趙忱臨頂着青麾古怪的眼神面色如常地将耳珰收了回去,還嗔怪地瞥了他一眼:“你不去給将軍下定決心,杵在這裏作甚?”
青麾在趙忱臨身邊跟的久了,一句話就知道該如何解決使者的問題,只不過最近他才發現在嵇令頤的問題上他常常難以準确猜透主公的心思。
主要是主公在此事上自己也颠三倒四,朝令夕改。
青麾起先還不确定這枚耳珰是不是嵇令頤的,可見主公出爾反爾,立刻就确定了這必然是她的私物。
連一件首飾都要猶豫,青麾決定将第一樁任務再問得詳細些,以防揣測出錯:“屬下通知孔旭兩日後将高氏二人帶出去,那孺人要同時出現嗎?”
趙忱臨一頓,微擡下巴理所應當道:“不急,她多留兩日。”
像是怕屬下多想,他還破天荒地解釋了兩句:“殿下既然情深義重,自然該多熬幾個夜多找兩日……況且三人同時獲救也太過于巧合,讓人疑心。”
他嘆息道:“念在孺人決定與本王合作,雖然麻煩,但也不過是多送兩日飯的事,忍忍也就過去了。”
青麾看到趙忱臨說此話時嘴角微揚的模樣,飛快地低下頭,把腦海裏那幾句“為了防止疑心不能先找到孺人嗎?”、“哪裏只是送飯,這一天天的什麽零嘴游記話本往裏面送,麻煩得像是供奉了個真正的菩薩”等話按了下去。
青麾離開,趙忱臨拎起命他帶回來的東街周家點心鋪子的單籠金乳酥,閑庭散步般往暗道下走去。
除去三餐飯點,他一天還能去上個三四次,嵇令頤一開始還緊張地打起精神與他周旋,後來次數多了,又見他每次來都會送上一些吃食或是打發時間的書籍,這才放松下來。
果然,這一次他剛敲了門進去,嵇令頤就扔掉手中的游記站起身迎了兩步,眼睛已經黏在他手中還散發着牛乳香的油紙上了。
趙忱臨将東西放在桌子上,掃了眼她看的游記,發覺她看書速度極快,早晨來送早膳時才開了個頭,現在已經快翻完這一本了。
嵇令頤本想按照慣例客氣兩句,可這個味道她實在是太熟悉,哪怕是閉着眼睛也知道是周家鋪子的單籠金乳酥,于是真情實意地感嘆道:“這是我小時候最愛吃的點心了,謝謝趙王。”
趙忱臨聽見她那句“小時候”,睫毛快速眨了兩下後移開了視線。
他知道。
雖然她大概是不記得了,畢竟她從小手上經過的病患數不勝數,自然不會記得七八年前的事了。
那時候他臨時留在蜀地,母親也還在世,雖然身體不好,但母子兩人相依為命,日子倒也過得溫馨。
趙忱臨從小便心眼子多,他年紀雖小但知道如何快速來錢,在賭場做苦力時常與客人聯手出千,事後分贓。
他從小就長得清隽俊秀,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領又手到擒來,哄得賭場一衆人都以為他是什麽老實本分的內向小子,對他沒多少防備心。而他對于賭客的挑選自有他的标準,眼光極高又手段隐蔽穩妥,這種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的活計讓他得逞了數次——
可是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
人心隔肚皮,趙忱臨曾搭過手的熟客反水,雖然他将痕跡早早抹去,可賭場寧可錯殺不可漏網,幾乎要将他打掉了半條命,還是他發覺不對提早有了後手,被關了三天後才撬開了柴門逃了出去。
渾身上下沒有一寸好皮肉,他在賭場賺錢的事從來都在母親那兒瞞得嚴嚴實實,現在這副光景自然是回不了家了,趙忱臨腳步發軟,眼前陣陣發黑,還要留心擦去自己的血跡和腳印,拼着口氣鑽進了一條弄堂中後才昏死過去。
陰差陽錯,他去的那條弄堂就是嵇令頤平日裏抄小路的必經之路,也是那日他坐茶樓見她甩脫刺頭的那條路。
那也是他第一次見到嵇令頤。
只不過彼時互相各不知道對方的身份,嵇令頤只讀了些醫書,實際上手的機會太少,見到渾身是傷的趙忱臨第一反應就是可以借口治病來練手。
趙忱臨昏着,他沒有選擇。
嵇令頤見他燒得滾燙神志不清,搓搓手相當激動,她記性不錯,書中所說的診治方式倒背如流,難得有個昏迷不醒的大活人能供她單獨一人擺弄,自然是興奮地花了十八班務武藝齊上陣,唯恐哪一種沒練上。
單是發燒這一項,她便去“願無疾”取了好些藥不要錢似的往他身上招呼,他昏着喝不下,她還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他推靠在牆上,托着下巴捏着嘴一勺一勺往裏灌,好不容易灌完後便毫不猶豫地将他的衣裳剝了散熱,順便用濕毛巾擦了數回。
趙忱臨此時已經被她折騰得清醒了些,努力睜開眼就見到一個粉雕玉琢般的小姑娘手持一把匕首在他腹部比劃,好像在考慮如何下刀。
他動作比腦速快,出手如電掐住她的手腕一轉後往前狠送,那鋒利的匕首刀尖銀光閃過,直逼她的心口。
嵇令頤雖然年紀尚小,可她持刀或是針灸時手極穩,而趙忱臨确實病重無力,那刀尖往她身上推了兩寸就被嵇令頤眼疾手快甩掉了。
她沒有受傷,可到底被吓了一跳一屁股坐了個實,見眼前的少年傷痕累累還努力支起身體,用警告的陰鸷眼神緊盯着她,連忙指着旁邊一堆藥材解釋道:“我是來救你的,我是醫官。”
她雖然怕他那種野獸般兇狠的眼神,可自認為自己心地善良,除了帶了些練手的心态,本意還是好的,所以說話時相當理直氣壯。
趙忱臨與她對視了一會兒,語氣很沖:“庸醫別碰我。”
豈有此理!
嵇令頤剛才被人用匕首攻擊還不生氣,眼下被他嘲諷了一句“庸醫”後頓時氣得七竅生煙,白淨的臉頰連着脖子都紅了,扯着嗓子用蜀地方言将他罵了一通,因為她母親是江南女子,嵇令頤罵人時的方言并不地道,還混着一些吳侬話。
趙忱臨只是臨時與母親在蜀地落腳,本就對方言一知半解,聽到嵇令頤這種混着吳侬軟語的川話更是完全不知道她在說些什麽。
可眼色他還是會看的,嵇令頤氣成那樣,想想就是在罵人。然而嵇令頤罵完後舍不得他這個病號,噘着嘴又來扒拉他:“我會治好你的。”
趙忱臨還想推她,嵇令頤不知哪裏摸出來幾根毫針,穩準狠地往他幾個大穴上紮下去。
他身體一酸,這下連坐都坐不住了,嵇令頤得意地笑了笑,取了塊帕子堵住他的嘴,重新拾起匕首消了毒,把他身上已經化膿的鞭傷腐肉用刃刀貼着滑進去,微微一挑,混着黏死了沾血衣服的皮肉就被剮了下來。
她的動作行雲流水,手勢又輕,趙忱臨本做好了吃痛的準備,卻發現痛感稀薄,這才反應過來嘴裏混雜的苦味大概是被她提前灌了麻沸散。
麻沸散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藥,她舍得給他用這種藥,看來确實是想救他。
趙忱臨沉默了下去,不再掙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