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章
第 27 章
嵇令頤被半推半就地帶到了屏風後,擡頭就是那副沙畫。
趙忱臨立在她背後,一言不發。
嵇令頤嘆了口氣,她想着既然都被發現了,那也沒必要在他面前裝模作樣。
她只猶豫了幾秒,擡手準确撥弄那根枝條将暗門打開了。
趙忱臨意味深長地瞥了她一眼:“孺人聰慧。”
頓了頓,又補上一句:“就是眼光不太好。”
嵇令頤不知道他對葉汀舟的不滿,還以為他在說自己先前寧可為高馳賣命也不與他合作的事,她慣會見風使舵,語氣誠懇:“早知今日,從一開始我就會選趙王。”
兩人雞同鴨講。
趙忱臨聞言一怔,定定地看了她兩秒後倉促地挪開了視線。
他覺得自己耳垂有些發燙,硬是忍着沒有伸手去摸,心裏惱怒她果然是想蓄意接近自己這才用這些大膽狂妄的勾引手段。
“進去吧。”他聲音有些低沉。
嵇令頤自從确認了趙忱臨不會殺了她後一言一行都大膽自如了許多,她不曾忸怩果斷探出腳尖摸索着往下踩了第一步,趙忱臨振袖一拂,伸手不見五指的暗道邊所有壁燈同時亮起。
才下去了不到十步臺階,溫度就與房間內差了許多,牆壁上逐漸有水珠挂壁,陰冷潮濕。
嵇令頤随意地往邊上掃了一眼,趙忱臨一直在留意她的反應,順着目光瞧去後皺起了眉。
他昨夜特意囑咐衡盞把地下收拾整齊,可即便如此,他還是覺得這種地方不太适合她久住。
嵇令頤在地下七歪八繞地走了好久,她一直在努力對照方向推測暗道上方是什麽地方,可奈何她在地面上還能依靠着一些特殊建築物記路,地底下這到處都長一樣的地方她實在是記不住。
只能判斷出涉及了東西廂房,再往後就混亂了。
走到一半,地下終于空曠了起來,走道兩側均是九俄尺長寬的牢房,泥灰的牆壁上還遺留着陳年累月的暗紅血跡,有些已經發黑,發裂的木板床上鋪着新鮮幹淨的茅草,顯然是剛換的。
空氣潮濕,只不過本該有的腐爛黴味和血腥氣倒是聞不到。
嵇令頤本以為是因為這裏長久沒用,可誰知走到下一個牢房時就瞥到了稻草上有一縷粗制前襟布條,上面藕斷絲連地挂着一層新鮮皮肉,仿佛是被人用刀片削下來的。
她腳步一慢,電光石火之間想起來昨夜那位黃三正是穿着這縷布條的衣服。
她沒問那群匪賊去了哪裏,看趙忱臨連提都懶得提及的樣子應該是查無此人了。
而趙忱臨本來一直配合着她的腳步并拍走着,見她突然落到了後面,停下來等了會兒,疑問道:“怎麽了?”
嵇令頤問:“我住在這兒?”
“當然不是。”趙忱臨薄唇抿成一條線,看起來比她還要難以忍受這個地方,“你怎麽能住在這種地方?”
她松了口氣,點點頭追上他。
兩人終于到了一間小房間,從外表看這裏像是牢房中獄司住的地方,可是推門進去時嵇令頤沒忍住大吃一驚。
房間裏一切陳設明顯都是參考着趙忱臨平日裏的标準,有人提前打掃過所以才纖塵不染,另外還在牆腳放了一個小爐子,不知道是為了除濕還是取暖,房間裏充斥着昨夜那股熟悉的安神香。
嵇令頤見房間裏面還有一扇小門,推進去後才發現原本應該是兩間房被臨時打通作為淨室,一旁還放着未曾拆封的香皂莢。
趙王還挺講究,臨時住所都能安排得像是出游散心。
嵇令頤回頭正想道謝,一眼就瞧見在房間內轉了兩圈的趙忱臨神色不虞,嫌棄挑剔的表情都快從眼睛裏湧出來了。
于是她那句道謝的話便沒有機會說出口。
趙忱臨往一堵牆上指了指,語氣幹硬:“我讓衡盞過來給你開個窗。”
“這裏開出去是什麽?”她好奇道。
“這上方是你跟高夫人一起吃齋房時的崖邊,開窗出去就是峭壁,有風。”
嵇令頤搖頭:“還是算了,我們下暗道也不過三四丈,這個距離要是有人下崖當即會發現明空寺中有暗室,不安全。”
趙忱臨不置可否,也不知道将她的話聽進去了沒有。
他将她安置在此處,只說了稍後再來看她便離開了。
而地面上,葉汀舟起初只接到了荷香派出的信鴿中所說的高夫人要對嵇令頤不利的消息,可上山後不僅找不到嵇令頤,連高夫人和高惜菱都憑空消失了。
只剩下幾人還未來得及收拾行李的西廂房中殘存着入住痕跡,可并無打鬥和撬門的痕跡。
荷香告訴葉汀舟嵇令頤暫時躲在趙王那兒,并無大礙,可他聽到這話後卻止不住地擔心。
他知道嵇令頤不止一次表明想要遠離趙忱臨,兩人應當是格外不對付的,走投無路下闖進趙王房間後,不知道趙王會不會痛下殺手。
他昨夜就想強闖西十二,可葉汀舟武力不如青麾,幾次都被他見招拆招擋了回來,口口聲聲跟自己保證“孺人安然無恙。”
葉汀舟當時關心則亂,好不容易冷靜了一點後才想通其中關鍵——嵇令頤與高夫人此番之後應當是被迫投靠了趙王。
他不知道嵇令頤與趙忱臨談了什麽條件後才達成了合作,可是只要是她想做的事,他當然會全力配合。
他揣摩出意思後配合着整夜在明空寺中搜尋,還将消息傳遞給了高馳。
高馳起初只派了一部分人手,可幾個時辰後葉汀舟才“心急如焚”地通知親兵衛統領盧子澄高夫人和二小姐也失蹤了。
夜已深,盧子澄不敢打擾高馳,當機立斷帶着親兵衛上山搜尋。
待高馳收到消息已經是第二天巳時,彼時親兵衛已經連夜把明空寺搜尋了一遍,入寺的香客記名簿幾乎被翻爛,自然也看到了趙忱臨的名字。
“将軍本急着親自上山來搜尋,可是魏國派了使者過來,将軍不得不将此事交給屬下。”
盧子澄後背全是通宵折騰出來的汗水,見到西十二的趙忱臨廣袖長袍姍姍來遲,仍是行禮解釋。
趙忱臨的目光輕飄飄地掃過一衆人馬,看到葉汀舟後停了停,這才收回目光。
他惋惜道:“高夫人潛心向佛,吉人自有天相……衡盞,你跟着盧統領一起去找人。”
盧子澄謝過趙忱臨,臉上愁緒不減,匆匆帶人離去。
葉汀舟在一旁觀望了許久,見趙忱臨漏了個面後又要回房,追上前說:“尋了一夜,勞煩去趙王房裏讨口水喝。”
趙忱臨睨了他一眼,漫聲笑道:“請。”
兩人各自心懷鬼胎地進了房間,葉汀舟一進門就開始毫不掩飾地四處打量,聽到趙忱臨含笑地提醒了下他的足底。
葉汀舟低頭看到短絨絨毯上并沒有腳印,知道趙忱臨應該是掩蓋了嵇令頤的痕跡。
他自己在山中尋了許久,鞋底也沾了泥濘的濕土,剛蹭幹淨往裏走了兩步,趙忱臨突然面色一變,快步往床榻上俯身摸去。
葉汀舟的視線一時被他吸引,見趙忱臨在收拾整齊的被衾與枕頭的夾縫中摸索了一下後掏出了一個小物什。
他還未來得及辨認出那是什麽,趙忱臨往他面前一攤手展示,葉汀舟看清後猛地睜大了眼睛,額角青筋繃起。
那是嵇令頤的填絲莒南玉耳珰。
怎麽會在趙王的床榻上?
趙忱臨像是沒看見身邊葉汀舟難看的表情,懊惱道:“幸虧有殿下,孺人昨夜慌亂,今早又起晚了,其他地方收拾過,倒是忘了床榻上。”
葉汀舟此前一直憂心忡忡地擔心嵇令頤的安危,做夢也沒想到事态的發展居然會是這個方向。
他心裏亂成一團,伸手就去奪那枚耳珰,誰料趙忱臨手指一蜷,将那枚耳珰包在手心裏。
葉汀舟撲了個空,臉上如寒冰:“趙王這是什麽意思?”
趙忱臨一愣,無辜道:“自然是等下還給孺人了……殿下?”
葉汀舟問不出那句耳珰為什麽會在床榻上的話,他相信嵇令頤,自然不會胡亂猜測她。
只是理智上是這樣,情感上卻情緒紛雜。他向來溫潤有禮,可此刻臉色陰沉,語調極沖:“我要見令頤。”
葉汀舟不問,趙忱臨倒是善解人意地開始解釋,只是他說話掐頭去尾真假參半:“本來是要打地鋪的,孺人說萬一有人強闖進來那就露了餡,所以她睡的床。”
葉汀舟好不容易按下去的一點火氣又騰地升起,他只想見到嵇令頤,于是語氣不善地重複了一遍:“令頤人呢?”
趙忱臨用指腹摩挲着手中的耳珰,當着葉汀舟的面将耳珰放進袖中,颠倒黑白:“我昨夜的确問過孺人要不要給殿下寫一份書信報平安,可是孺人拒絕了,說殿下應該在高将軍面前多擔心一會兒。”
葉汀舟不吭聲。
趙忱臨眉眼舒展,他在說這些話時心情愉悅,發覺昨夜熬了一整個晚上的郁結之氣在看到葉汀舟含怒的表情後舒服了許多。
搬出“嵇令頤自稱不想見”後葉汀舟便沉默了下去,他對嵇令頤的主意從來都言聽計從,只是臉色看上去更差了。
趙忱臨身心舒暢,施施然回到桌前倒了杯茶端給葉汀舟:“殿下要的水。”
葉汀舟心煩意亂,連這杯水都沒喝完,找了個“還要去尋人”的理由沉着臉離開了。
徒留眉眼含笑的趙忱臨慢條斯理地為自己也倒了杯茶,細細地品着。